大倉飯店的大堂時鐘指向下午三點。
正是入住的高峯期。
北原信站在旋轉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保持着標準的禮賓站姿。
他的目光看似在盯着虛空,實則像一臺精密的雷達,掃過每一位進出的客人。
半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這塊海綿吸飽水分。
他學會了看鞋跟的磨損度來判斷客人的職業,看手錶的品牌來估算身價,甚至能從客人進門時下意識捂口袋的動作,判斷出對方是在擔心錢包還是在確認給情人的禮物。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空氣中那股逐漸發酵的焦慮。
以前那些還沒進門就把車鑰匙扔給泊車小弟、大喊着“不用找零”的暴發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拿着賬單在退房時反覆覈對每一筆迷你吧消費的中產階級,是眼神閃爍,生怕信用卡刷不過去的體面人。
經濟下行的寒氣,已經從交易所的大屏幕,滲透到了五星級酒店的毛孔裏。
“佐藤君。”
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觀察。
女領班高島拿着排班表走了過來。
這位平日裏對誰都冷着臉的“鐵娘子”,此刻看着北原信的眼神卻有些柔和。
“下週的排班表出來了,我把你調到了VIP接待組。”
高島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提攜之意,“雖然你纔來半個月,但黑田經理那邊對你的評價很高。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申請提前轉正,薪資按正式員工的最高檔走。”
周圍幾個實習生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
在大倉飯店,半個月轉正簡直是天方夜譚。
北原信禮貌地欠了欠身。
“多謝高島桑的賞識,不過我還是想在現在的崗位上多鍛鍊一陣子。”
他婉拒得很得體,沒有留下一絲曖昧的空間。
高島眼裏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被職業素養掩蓋過去。
“行吧,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不過......”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困難隨時跟我說。”
北原信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心裏嘆了口氣。
差不多該走了。
趁着換班的空檔,北原信被安排去布草間整理備用品。
這裏是酒店最安靜的角落,堆滿了散發着薰衣草香氣的牀單和毛巾。
他在角落的一箇舊櫃子裏翻找備用鞋油時,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把有些年頭的、刷毛已經磨損了一半的鬃毛刷,手柄處被盤得油光鋥亮。
【發現特殊物品:老房務員的萬能?毛刷(白色?普通)】
【物品描述:這把刷子屬於一位在酒店工作了四十年的清潔阿姨。她沒服務過什麼大人物,也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她經手的每一件衣服,每一雙鞋子,都能煥發出全新的光彩。刷柄上浸透了勞動者最樸素的執着??“幹
淨,就是體面”。】
【特效:生活家的手】
【效果說明:佩戴或使用後,宿主在處理日常家務(如清潔、收納、衣物護理)時,效率與效果提升100%。哪怕是廉價的襯衫,經你打理後也能穿出高級定製的質感;哪怕是凌亂的公寓,你也能在十分鐘內讓它變得井井有
條。】
“好東西。”
北原信握着那把刷子,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東西雖然不能幫他演戲,也不能幫他賺錢,但對於獨自生活的單身漢來說,這簡直是提升生活質量的神器。
他不動聲色地將刷子收進系統空間,然後準備晚些買個新的回來替換。
剛回到崗位,大堂的旋轉門轉動,帶來一陣午後燥熱的風。
一個穿着深灰色風衣、戴着一頂舊軟呢帽的男人走了進來。
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架着一副黑框墨鏡,手裏拄着一把長柄雨傘。
但就在他進來的瞬間,門口的氣壓彷彿低了幾度。
男人徑直走到大堂休息區的正中央??那是視野最好,通常留給重要VIP的沙發位。
他坐下,把那把沾着泥點的雨傘直接靠在昂貴的進口絲絨沙發扶手上,然後翹起二郎腿,從懷裏掏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自顧自地叼在嘴裏,並沒有點燃,只是拿着打火機在手裏“咔噠、咔噠”地把玩。
旁邊的年輕服務生見狀,趕緊上前提醒:“先生,非常抱歉,大堂區域是全面禁菸的......”
“滾。”
男人頭都沒抬,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冰磚砸在了地上,“叫黑田出來。問問他,什麼時候大飯店的規矩變得這麼多了?我十年前在這裏住的時候,還沒有你呢。
服務生被這股莫名其妙的強大氣場震住了,一時不知所措。
周圍的客人投來不滿的目光,但看這男人一副“我有背景我怕誰”的架勢,也沒人敢出聲。
這就是高級酒店最怕遇到的客人:老資格、脾氣臭,而且看起來似乎真的認識高層。
大堂副理正猶豫着要不要去請安保,北原信卻整理了一下袖口,快步走了過去。
他沒有像愣頭青一樣衝上去理論,而是先對那個被罵惜的服務生使了個眼色讓他退下。
隨着距離拉近,在那股略顯陳舊的風衣味道下,北原信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松節油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北原信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閃。
是伊丹十三。
這位導演本色出演了一個“難以伺候的過氣老派紳士”。
“先生,下午好。”
北原信走到茶幾旁,並沒有直接提禁菸的事,而是動作自然地從推車上取下一個水晶菸灰缸,輕輕放在桌上。
這一舉動讓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伊丹十三推了推墨鏡,抬起頭,隔着鏡片審視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怎麼?那小子說不能抽,你給我拿菸灰缸,是想討好我?”
語氣裏滿是嘲諷。
“您誤會了。”
北原信微微躬身,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那是他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次的“面具式”微笑。
嘴角上揚十五度,但這笑容沒有到達眼底,透着一種職業的疏離與剋制。
“我看您拿着煙卻不點,想必是在等一位重要的朋友,或者是需要一點菸草的味道來思考問題。”
說着,他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把靠在絲絨沙發上的雨傘,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擦去了傘尖的泥點,然後將其立在了專用的傘架上。
“另外,現在的黑田經理正在接待外賓。但他常跟我們提起,老派的紳士最懂得體諒工作人員的難處。大堂人多眼雜,空氣流通不好,如果您真的想品鑑這支菸......”
北原信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像是對待多年的老主顧:“側門的雪茄吧在這個時段非常清靜,而且我們剛到了一批您可能喜歡的陳年威士忌。那裏,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這番話滴水不漏。
最關鍵的是,北原信全程沒有露出一點卑微的怯意,也沒有一絲不耐煩。
他就像是一堵棉花牆,無論對方怎麼出拳,都被溫柔地擋了回去。
伊丹十三盯着他看了半天。
北原信依然維持着那個躬身的姿勢,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完美的禮儀,完美的話術,還有那雙藏在眼鏡片後,讓人捉摸不透的眼睛。
“切。”
伊丹十三突然撇了撇嘴,伸手一把扯下了臉上的假鬍子,又摘掉了那副滑稽的墨鏡。
“沒勁。”
導演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露了出來,眼神裏卻是掩飾不住的驚喜,“你小子,早就認出我了吧?”
“啊?原來是伊丹導演?”
北原信適時地表現出一絲驚訝,然後迅速收斂,恢復了職業狀態,“您這身僞裝......確實非常專業,我差點就報警了。”
“少跟我裝蒜。”
伊丹十三翻了個白眼,但手卻重重地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行了,考試結束。剛纔黑田那個老頑固在監控室看着呢,他對你的評價是‘無可挑剔”,你過關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這裏沒你的事了,去辦離職吧。劇組那邊佈景都搭好了,明天直接進組。”
“好。”
北原信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裏,終於有了溫度。
當晚。
員工更衣室裏,北原信換回了自己的便服,將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和名牌交還給了高島。
“真的要走?”
高島看着手裏的制服,語氣裏滿是惋惜,“黑田經理剛纔還在說,你是這幾年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新人,只要你肯留下來......”
“抱歉,高島桑。”
北原信打斷了她,“其實,我是來體驗生活的。”
“體驗生活?”高島愣了一下。
北原信伸手,摘下了鼻樑上那副戴了半個月的黑框平光鏡。
被遮擋的五官完全顯露出來,那雙在電視屏幕上讓無數人沉淪的眼睛,此刻正含笑看着她。
高島的瞳孔瞬間放大。
她捂住嘴,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是......永尾完治?!”
那個每天在她手底下搬行李、捱罵不還口,甚至還幫她帶過便當的實習生佐藤,竟然是現在全日本最紅的男明星北原信?!
巨大的衝擊感讓這位鐵娘子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這段時間,承蒙您照顧了。’
北原信伸出手,鄭重地說道,“您教我的那些應對客人的技巧,還有那些關於服務業的道理,對我來說非常寶貴。謝謝。”
高島呆呆地看着那隻手,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慌亂地擦了擦手心的汗,握了上去。
“不......不用謝!那個......我......我會去電影院支持你的!”
她的臉紅得像個追星的小女生。
“那就拜託了。”
北原信鬆開手,提起揹包,轉身向門口走去。
門關上了。
高島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那塊寫着“佐藤”的名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混雜着失落與激動的複雜神色。
雖然失去了一個好下屬,但她好像......收穫了一個這輩子最離奇的祕密,也是最獨特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