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飯店的謊言》的拍攝片場設在大倉飯店的一處封閉側廳,雖然劇組刻意低調,但關於北原信新動向的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滿了東京的街頭巷尾。
報攤上,各大娛樂週刊的標題都不太客氣。
《週刊文春》直接打出了大字標題:《永尾完治的“自殺式”轉型?》。
在《東京愛情故事》剛剛創造了收視神話的當下,粉絲們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們的“國民男友”再接再厲,去演個深情的財閥少爺或者陽光的校園王子,哪怕是像吉田榮作那樣演個熱血硬漢也好。
只要是愛情片,只要能耍帥,大家都會買賬。
可北原信偏偏選了一條最沒人看懂的路。
他要去演伊丹十三的電影。
那個專拍社會諷刺片、喜歡把人性剝皮抽筋、鏡頭語言冷酷到近乎刻薄的伊丹十三。
業界的風評也隨之變得微妙起來。
影評人們的評價雖然沒說難聽話,但字裏行間全是懷疑:
“沒人否認他在黑道片裏那股瘋狗勁兒確實嚇人,那是真豁得出去。
但這回伊丹要的可不是張牙舞爪的狠,而是那種滲到骨子裏的陰損。這種皮笑肉不笑的戲,最喫閱歷,稍不留神就演成了面癱。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演員去硬啃這塊骨頭?說實話,我看着都替他懸。
更有資深媒體人指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而且別忘了,現在滿大街都在放《東愛》,兩千萬觀衆都在心疼‘完治’。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非要讓觀衆去接受他是個陰險小人?這也太跟觀衆對着幹了。步子邁這麼大,很容易把自己原來的盤子砸了。”
這種論調成了主流。
失望的情緒在粉絲羣體裏蔓延,大家都在嘆氣,覺得北原信這是在浪費自己最寶貴的上升期熱度。
片場休息區。
北原信剛剛結束了一組長鏡頭的拍攝,正坐在摺疊椅上讓化妝師補妝。
旁邊的場務把那份報紙收了起來,大概是怕影響主演的心情。
北原信倒是無所謂,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纔那個走位的細節。
“快看電視直播開始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燈光助理圍着一臺便攜式電視機,聲音調得很大。
北原信側過頭。
屏幕上是羽田機場的國際到達大廳。
那裏已經被記者和粉絲圍得水泄不通,閃光燈瘋狂閃爍,把畫面映得有些曝光過度。
隨着自動門的打開,在一羣黑西裝保鏢的簇擁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北原信的目光凝固了一下。
那個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她修剪成一頭標誌性的短捲髮,髮梢剛剛及肩,利落地別在耳後。
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極具質感的黑色長款風衣,腰帶束得很緊,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
腳下踩着一雙尖頭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臉上沒有戴墨鏡,化着精緻的小煙燻妝,那雙曾經在鏡頭前總是含着淚光,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凌厲。
記者們瘋狂地湧上去,話筒幾乎要到她的臉上
“明菜桑!這次回來是打算徹底復出嗎?”
“未來的計劃是唱歌還是拍戲?”
面對這些問題,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地低頭,也沒有躲在經紀人身後尋求保護。
她只是停下腳步,對着無數鏡頭微微揚起下巴。
然後,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
她用那個笑容告訴所有人:以前那個脆弱的中森明菜已經死在紐約的冬天裏了,現在回來的,是新的明菜。
“抱歉,這些暫時不能告訴你們。”
言畢,她在保鏢的護送下,大步流星地穿過了人羣,黑色的風衣衣襬在身後揚起一道弧度。
整個機場大廳,彷彿瞬間變成了她的T臺。
“這也太帥了吧……………”旁邊的小場看得目瞪口呆,“感覺氣場完全不一樣了啊。”
北原信看着屏幕裏那個絕塵而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笑意。
晚上九點半,劇組收工。
東京的夜色正濃,街燈把路面照得昏黃。
北原信坐在保姆車的後座,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這一整天都繃着臉部肌肉,現在放鬆下來,感覺連笑一下都費勁。
口袋裏的大哥大突然震動起來。
那種沉悶的震動聲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
北原信掏出傳呼機。
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裏很安靜。
沒有說話聲,只有輕微的電流雜音,以及......一道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北原信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舉着電話,隔着半個東京的夜色,沉默地聽着對方的呼吸。
一種微妙的張力在沉默中蔓延,那是久別重逢後的情怯,也是近鄉情更怯的猶豫。
過了大概十幾秒。
聽筒裏終於傳來一聲帶着點鼻音的抱怨,以及傲嬌勁兒:
“你倒是說話呀,怎麼一句話都不說?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誰?”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
“我這不是在等你先說嗎?萬一你有什麼重要的發表要講,或者要宣佈什麼大事,我搶了話頭多不禮貌。”
“......切,油嘴滑舌。”
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那種傲嬌的殼子稍微卸下來一點,露出裏面的柔軟和小心翼翼,“你......現在是不是剛拍完戲?我特地挑這個時間打過來,應該沒打擾到你吧?”
雖然她在機場表現得像個無堅不摧的女王,但在電話這頭,面對北原信的時候,語氣裏還是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生疏。
畢竟幾個月沒見了。
信件和電話維持的聯繫,終究抵不過時間的沖刷。
她似乎在害怕,害怕那份曾經的默契已經生了鏽。
“剛收工,正準備回去。”
北原信聽出了她的緊張,很自然地把話茬接了過去,語氣輕鬆得就像昨天才見過面,“正好,你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出來喫點夜宵?我知道有一家拉麪很不錯,就在你公司附近,那個湯底很濃。”
“噗。”
明菜在那頭笑出了聲,緊繃的弦似乎鬆開了不少,“餓倒是不餓,在飛機上被經紀人逼着喫過了,而且......”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點遺憾,“我現在也沒辦法見你,明天一早就要回研音開會,還要準備新專輯的發佈,今晚經紀人像看犯人一樣看着我,門都不讓我出。”
說到這,她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有些玩味,帶着點酸溜溜的試探:
“不過......我怎麼感覺你現在越來越擅長撩女孩子了?這麼順口就邀請人喫夜宵,是不是這幾個月經常大半夜帶別的女孩子出去?”
北原信笑了。
“差不多吧。”
他順着她的話往下接,語氣坦蕩,“所以中森小姐,你願意賞個臉嗎?”
“哼,想得美。”
明菜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回答很受用,但還是端着架子,“等下次吧,下次見面,我再好好審問你這段時間的行蹤。
話題聊完,電話兩端又陷入了沉默。
但這回的沉默不再尷尬,也不再有那種生疏的距離感。
兩個人都沒有急着掛斷電話。
北原信能聽到那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大概是她正在換那件厚重的風衣,也能聽到她輕輕呼氣的聲音。
這種安靜的陪伴,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溫存。
車子拐進了公寓所在的街道。
北原信看着前面亮起的路燈,對着話筒,輕聲說了一句:
“歡迎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了那個溫柔到骨子裏的聲音,帶着滿滿的安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