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寶攝影棚的休息區。
松島菜菜子把兩個大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長桌上,那是她用在這個月兼職攢下的錢買的甜甜圈。
“各位前輩辛苦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慢用!”
她鞠躬的幅度很大,聲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新人的傻氣和熱忱。
本來像她這種還沒有正式簽約,甚至連龍套都算不上的素人,是絕對沒有資格進到這種級別的片場的。
但宮本信子很喜歡這姑娘身上的那股韌勁,加上北原信打過招呼,劇組也就默許了這個“編外實習生”的存在。
菜菜子沒有閒着。
她就像只勤勞的蜜蜂,一會兒幫場搬椅子,一會兒幫燈光師收線纜。
而在拍攝間隙,她就會縮在角落裏,手裏捧着那個貼滿標籤的小筆記本,死死盯着正在演戲的北原信。
“原來這個時候眼神要稍微向下看......”
“手不能亂動,要放在褲縫線上......”
她一邊嘀咕,一邊飛快地記着筆記。
下午茶時間。
菜菜子剛給工作人員發完甜甜圈,一轉頭,就看到那邊的大理石圓桌旁,氣氛有些凝重。
北原信正和三國連太郎面對面坐着,兩人中間放着兩張填字遊戲的報紙。
周圍沒人敢說話,大家都以爲是在對戲。
“三分二十秒。”
北原信放下鉛筆,長出了一口氣。
對面的三國連太郎眉頭緊鎖,手裏的筆尖懸在最後一個格子上,遲遲沒有落下。
過了兩秒,老頭子冷哼一聲,把筆往桌上一扔。
“慢了兩秒,這報紙印得不清楚,耽誤我看題了。”
這顯然是藉口。
北原信也不拆穿,只是拿起那張報紙摺好:“那下次我給您帶一本字號大點的專門題集。
“哼,隨你便。”
老戲骨雖然嘴硬,但看向北原信的眼神裏明顯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遠處的菜菜子看得一臉茫然。
她在筆記本上鄭重其事地寫下一行字:
【頂級演員的必修課:必須精通數獨。這可能是鍛鍊大腦反應速度的關鍵訓練。回去要買十本練習冊!】
晚上收工。
因爲菜菜子今天幹了不少活,劇組的幾個副導演和統籌便招呼着:“既然是北原君帶來的新人,那就一起去喫飯吧,正好我們要去討論一下明天的分鏡。”
北原信沒有拒絕,菜菜子更是受寵若驚。
地點定在離攝影棚不遠的一家懷石料理店。
這裏環境清幽,包廂私密性很好,是圈內人常來的地方。
喫到一半,北原信起身去洗手間。
菜菜子見狀,也趕緊放下筷子跟了出來,說是要去補妝,其實是有點不適應包廂裏那種滿是菸酒味和黃段子的氛圍,想出來透透氣。
走廊盡頭的一間大包廂門半開着。
裏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伴隨着盤子碎裂的聲音。
“哎呀.......怎麼掉了......”
一個嬌憨、甚至帶着點癡傻的女聲傳了出來。
北原信的腳步頓住了。
他側過頭,透過半開的門縫,看到了令他驚訝的一幕。
包廂裏坐着幾個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主位上是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
而在婦人旁邊,坐着宮澤理惠。
此時的理惠,完全沒有了平日裏的靈氣。
她穿着一件甚至有些幼稚的粉色連衣裙,頭髮亂糟糟的,嘴角甚至掛着一點口水。
她手裏抓着一隻龍蝦,像是抓玩具一樣在空中揮舞,上面的醬汁甩得到處都是,濺了旁邊那個地中海男人一身。
“理惠!你在幹什麼!”
那個婦人??也就是理惠的母親光子,臉色鐵青,尷尬地拿着餐巾想幫客人擦拭,“實在對不起,這孩子今天是不是喫錯藥了………………”
“嘿嘿......大龍蝦,飛?!”
理惠像是完全聽不懂人話,把龍蝦往桌上一扔,又打翻了面前的味增湯。
整桌飯局瞬間變成了一場災難。
那幾個原本眼神裏帶着某種暗示和貪婪的男人,此刻看着瘋瘋癲癲、髒兮兮的宮澤理惠,臉上的表情從興致勃勃變成了厭惡和晦氣。
誰會對一個智商看起來有問題的傻子感興趣?
北原信挑了挑眉。
他之前是教過這丫頭要學會裝傻充愣,學會用演技保護自己。
但他沒想到,這姑娘執行力這麼強,直接一步到位,從“裝傻”進化到了“裝瘋”。
這是徹底的擺爛啊。
就在這時,正準備把擦手的溼毛巾扔到對面的理惠,視線無意間掃過了門口。
她看到了站在走廊陰影裏的北原信。
那一瞬間,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裏,精光一閃而過。
下一秒。
“啊!我不喫了!我要去洗手間!”
理惠大喊一聲,推開椅子站起來,完全不顧母親的阻攔,像個失控的火車頭一樣衝出了包廂。
她衝到走廊上,剛纔那副癡傻的樣子瞬間消失。
她迅速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整理了一下裙襬,然後一把拽住北原信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走!”
北原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着往餐廳的後門方向拖。
剛從洗手間出來的菜菜子一臉懵逼,看着自家前輩被一個滿身醬汁的女人拖走,愣了一下,趕緊小跑着跟了上去。
餐廳後巷的自動販賣機旁。
宮澤理惠靠在牆上,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
“呼......活過來了。”
她從包裏掏出溼紙巾,使勁擦着手上的油漬,眼神裏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這是在演哪一齣?”
北原信靠在欄杆上,看着她這副狼狽樣,“我怎麼不知道這裏還有雜技表演?”
“前輩你怎麼也在這裏?”
理惠把髒了的溼巾扔進垃圾桶,抬起頭,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全是狡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要是知道你在,我就演得再收斂一點了。”
“我怎麼提前告訴你?告訴你我要來圍觀你把龍蝦當飛鏢扔?”
北原信有些無奈,“我教你的是讓你學會藏拙,學會圓滑,不是讓你裝成精神病患者,你剛纔那樣,明天圈子裏就會傳出宮澤理惠瘋了的消息。”
“瘋了就瘋了吧。”
理惠無所謂地聳聳肩,但那笑容裏藏着一絲苦澀,“不瘋不行了,我媽......她最近已經徹底魔怔了,只要是個有錢的男人她就想把我推過去,今天要不是我裝瘋賣傻,估計今晚我就回不去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老實說,要不是因爲遇到了前輩你,聽了你那些話,我估計早就不知道被賣到哪裏去了,或者......已經在哪個地方人間消失了。”
北原信沉默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理惠亂糟糟的腦袋。
“頭髮都亂了。”
“唔......”
理惠縮了一下脖子,卻沒有躲開,只是嘟囔着,“你是不是又把我當成小孩子了?我都十八歲了。”
“那個......”
一個弱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松島菜菜子站在兩米外,手裏還拿着自己的手包,一臉茫然地看着這兩個人。
“前......前輩?這位是?”
宮澤理惠這才注意到還有第三個人在場。
她轉過頭,視線落在松島菜菜子身上。
女人的雷達瞬間啓動。
好高。
理惠自己有一米六七,在女藝人裏已經算是高挑那一掛的了。但眼前這個女孩,居然比她還要高出不少,至少是豎起來半個巴掌的高度,目測至少一米七二。
而且那種未經雕琢的、帶着點嬰兒肥的清純感,加上那雙筆直的大長腿......
這是一種天然的威脅。
“這位是?”
理惠眯起了眼睛,語氣裏的溫度降了幾度。
菜菜子眨了眨眼,那種小動物般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莫名的敵意。
她趕緊站直身體,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跟着北原前輩學習的新人,我的名字叫做松島菜菜子,請多指教!”
“學習?”
理惠捕捉到了關鍵詞。
她轉頭看向北原信,眼神裏滿是幽怨和質問,“前輩,爲什麼之前我想跟着你學習演戲,你說沒空?現在倒是有空帶新人了?”
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的新人。
北原信:“?”
“有這回事嗎?”他真的不記得了。
“有!就在上次那個酒會上!”理惠氣鼓鼓地跺了跺腳。
“理惠!!”
一聲尖厲的怒吼打斷了這邊的修羅場。
後巷的門被猛地推開。
宮澤光子踩着高跟鞋衝了出來,那張平日裏塗脂抹粉的臉上此刻滿是猙獰,因爲憤怒,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這個死丫頭!你還要跑到哪裏去!”
光子大步衝過來,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北原信和菜菜子,“你知道剛纔那幾位社長有多生氣嗎?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回去道歉!說你是喝醉了,不是腦子壞了!”
這一次,理惠沒有躲。
她站在原地,身體在微微發抖,但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
“我不去。”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媽媽,我不想再在這個圈子裏面待了,也不想去陪那些老頭子喫飯,你要是再逼我......我就真的去死給你看。”
“你敢!”
聽到“死”字,光子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更加暴怒。在她看來,這是對自己權威的挑釁,是搖錢樹想要造反。
她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朝着理惠的臉狠狠扇去。
松島菜菜子嚇得捂住了嘴。
理惠閉上了眼睛,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
“啪”
預想中的耳光聲並沒有響起。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穩穩地截住了光子的手腕。
北原信站在理惠身前,單手扣住光子的手腕,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聲音冷得像冰。
“這位夫人,大庭廣衆之下動手打人,不太體面吧。”
"......"
光子掙扎了一下,卻發現那個年輕人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她這纔看清是北原信。
又是他。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至極,想要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卻因爲剛纔的憤怒而顯得格外扭曲。
“哎呀,是北原桑啊............這是我的家務事,這孩子不聽話,我教育一下。”
但她又想到了女兒和北原信的差距,以及最近女兒越來越叛逆......於是她的脾氣也逐漸暴躁起來。
她試圖抽回手,“這是我自己的女兒,我怎麼管是我的事,你自己混得好,就要來教我怎麼做母親嗎?別太欺人太甚了。”
北原信沒有鬆手。
他回頭看了一眼。
宮澤理惠緊緊咬着嘴脣,眼角的眼淚搖搖欲墜。
那副脆弱到極致的模樣,讓他恍惚間想起了之前的明菜。
都是被身邊最親近的人吸血,都是在懸崖邊上掙扎。
他心裏嘆了口氣。
【裝備效果觸發:極道之血(被動)】
【當你決定插手某件不平之事時,你的氣場將獲得“威懾”加成,對於心術不正者效果翻倍。】
北原信的眼神變了。
那種在《兇暴的男人》和《極道之血》裏淬鍊出來的戾氣,在這一瞬間釋放出來。
他看着光子,就像是在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蟲子。
光子只覺得背脊一涼,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那個原本還想撒潑的念頭瞬間被嚇了回去。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麼?”
北原信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想要錢?還是想要她紅?”
光子被他的氣場震懾住,下意識地回答:“當......當然是爲了她好!我的女兒天生就是爲了站上電視熒幕的!”
“好。”
北原信鬆開了手,像丟垃圾一樣甩開,“既然想讓她紅,那就別讓她去陪酒,那種事只會毀了她的身價。”
“我會幫她找一部合適的電視劇,甚至電影資源,作爲交換,今天的事情到此爲止。”
他盯着光子的眼睛,“那個飯局的爛攤子,你自己回去處理。別再讓我看到你逼她。”
光子愣住了。
“你......你幫她找資源?憑什麼?我爲什麼要相信你?”
雖然嘴上懷疑,但她眼裏的貪婪已經出賣了她。
北原信現在的地位,如果真的願意提攜理惠,那絕對比陪幾個禿頂社長要劃算得多。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
北原信冷冷地說,“今天就到此爲止,滾。”
最後一個字,輕描淡寫,卻殺氣騰騰。
光子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躲在北原信身後的女兒,又看了看這個眼神恐怖的男人。
她權衡了利弊,最終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衣服。
“好,北原桑,我信你一次。理惠,今晚你就不用回去了,跟前輩好好學學。”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履匆匆地回餐廳去收拾殘局了。
後巷重新恢復了安靜。
宮澤理惠看着母親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轉過頭,看着北原信,突然展顏一笑,眼角的淚痣顯得格外嫵媚。
“前輩,這麼幫我,也沒什麼好處哦。”
北原信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剛纔那股殺氣瞬間消散。
“要是爲了好處,我就不會管這種閒事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她,“擦擦臉。記住了,你欠我一個大人情。以後我會讓你連本帶利還回來的。”
理惠接過手帕,卻沒有擦臉,而是吐了吐舌頭,一臉俏皮地湊近他:
“怎麼還回來呀?用我的人......還可以嗎?”
北原信白了她一眼,懶得接這個茬。
他轉頭看向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松島菜菜子。
“抱歉,菜菜子。”
他對她無奈地笑了笑,“麻煩你回去幫我跟副導演他們說一聲,我今天有點急事,暫時先不回去了。”
“啊?......哦!好的!”
菜菜子如夢初醒,呆呆地點了點頭。雖然心裏有一萬個問號,但看到剛纔那種場面,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多問的時候。
她看了看理惠,又看了看北原信,乖乖地轉身跑回了餐廳。
等菜菜子走後。
“走吧。”
北原信轉身向巷子口走去。
“去哪?”
理惠小跑着跟上,裙襬上的醬汁還沒幹,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前輩,你這次打算帶我去哪裏啊?不會真的要我去賣身還債吧?”
北原信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神祕一笑:
“我打算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你的前輩。”
“我的前輩?”宮澤理惠一臉疑惑。
在這個圈子裏,能讓她稱爲前輩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讓北原信這時候帶去見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