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剛纔那個地方出來之後,宮澤理惠就上了北原信的車。

剛上車,北原信就掏出了大哥大,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

“這麼晚了,有點事想過去找你聊聊。順便......帶個朋友過去給你認識。”

電話那頭的明菜顯然有些意外,大晚上的帶朋友上門?

但這語氣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掛斷電話,車廂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縮在真皮座椅裏的宮澤理惠手裏捧着一盒熱牛奶,那是剛纔路過便利店時北原信買給她的。

她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沒法見人,昂貴的連衣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味增湯漬和油點,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活脫脫一隻剛從垃圾堆裏翻滾出來的流浪貓。

“前輩。”

理惠吸了一口牛奶,眼神在北原信身上轉了兩圈,帶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奇,“你這是......打算帶我去見你的緋聞女友嗎?”

畢竟,關於北原信的花邊新聞一直都是不少的。之前纔有那個照片的事情發生。

北原信側頭看了她一眼,把大哥大收回口袋。

“爲什麼這麼說?”

“女人的直覺?。”理惠晃着腳尖,“而且這麼晚了,你直接帶個陌生的女孩子過去,她怕不是會喫醋喫得不得了。”

“少操心大人的事。”

北原信笑了笑,語氣平淡,“這位前輩的經歷跟你差不多,甚至在處理這種原生家庭的爛攤子方面,她是專家。我覺得見見她,比聽我講大道理有用得多。”

“切”

理惠鼓起了腮幫子,“怕喫醋就直說嘛......明明也沒比我大幾歲,裝什麼老成。”

北原信沒有反駁,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個眼神雖然沒有說話,但明晃晃地寫着:就你這小屁孩懂什麼?

理惠讀懂了那個眼神,氣得狠狠咬了一口吸管,把牛奶盒捏得咔咔響,但又不敢發作。

二十分鐘後,港區的一棟高級公寓。

北原信領着一身狼狽的宮澤理惠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中森明菜穿着一身寬鬆的米色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居家而慵懶。

她先是看了一眼北原信,視線隨即便落在了旁邊那個滿身污漬、低着頭的女孩身上。

明菜愣了一下。

作爲圈內人,她當然認得這張臉??宮澤理惠,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一個女孩,似乎是拍了不少寫真。

“原來你說的朋友......就是這位小姐嗎?”

明菜有些驚訝,她原本以爲會是某個業內的製片人或者編劇。

“嗯。”

北原信點了點頭,“她遇到了一些麻煩,我覺得你可以幫到她。

明菜意味深長地看了北原信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審視,有疑問,也有玩味。

隨後,她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了門:“請進吧。”

進屋後,明菜並沒有急着問話,而是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浴室在那邊,新的毛巾和浴袍都放在架子上了。先把這一身洗乾淨吧,看着怪難受的。”

“謝......謝謝前輩。”

宮澤理惠顯得很拘謹,甚至有點手足無措。

面對這位國民歌姬,她的虛張聲勢完全收斂了起來,乖乖地拿着衣服鑽進了浴室。

隨着浴室水聲響起,客廳裏只剩下了兩個人。

明菜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吧檯旁,倒了兩杯水。

“哎,沒事的時候想不起我,有事的時候就馬上知道來找我了。”

她把水杯推給北原信,語氣裏帶着點酸溜溜的陰陽怪氣,“而且還是帶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過來。看來我還真是深受北原先生的信任啊,把我這兒當流浪貓收容所了?”

北原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潤了剛纔教訓光子時喊乾的嗓子。

“這不是代表我跟你關係好嘛。除了你,我也想不到還有誰能幫她了。”

“哼。”

明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既然跟我關係好的話,最近怎麼不主動來找我呢?我最近可沒有那麼忙了,每天晚上都在家裏看錄像帶。”

北原信無奈地攤了攤手:“你也知道的,我最近都在拍伊丹導演的戲,每天在片場被那羣老戲骨虐得死去活來。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明菜的眼睛,“倒也不是不想來找你,只是暫時還沒有想好,該約你出去做什麼,總不能約你去喫拉麪吧?”

明菜愣了一下。

客廳的暖光燈下,那個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坦誠。

一時間,她的臉頰有些發燙。

“咳......好了,不聊這些了。”

她有些慌亂地別過頭,拿起抹布擦了擦本來就很乾淨的檯面,“跟我聊聊正事吧。所以你爲什麼要帶她來找我?她是什麼情況?”

北原信放下了水杯,正色道:

“她現在的處境,跟你以前有點像。甚至更糟。”

接着,他簡短地把今晚發生的事情,以及宮澤理惠那個瘋狂母親的所作所爲講了一遍。

並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聽着聽着,明菜的動作停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那種被至親之人當成搖錢樹、被逼着去做不想做的事情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她的家人也曾像吸血鬼一樣趴在她身上,讓她一度想要通過死亡來解脫。

“那個母親......真是瘋了。”

明菜嘆了口氣,眼神裏的醋意早就消散了,開始同情起這個小姑娘起來。

她再看向北原信時,目光柔和了很多。

如果北原信對宮澤理惠有什麼非分之想,或者想搞曖昧,完全可以自己扮演救世主,趁虛而入。

就像上次一樣。

但他把人帶到了自己這裏。

這既是對理惠的負責,也是對自己的信任。

“我明白了。”

明菜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這種事情,你確實不太好插手,說了她也不一定聽得進去,交給我吧,我想想該怎麼跟她說。”

二十分鐘後。

浴室的水聲停了。

宮澤理惠穿着明菜的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走了出來,下面是一條運動短褲。

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被熱氣蒸得粉紅。

洗去了那一身狼狽,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有些不安的高中生。

她走進客廳,卻發現北原信不見了。

只有中森明菜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雜誌,微微翹着腿,神態慵懶。

“前......前輩?北原前輩呢?”

理惠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北原信是她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他有點事,先出去了。”

明菜放下雜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別緊張,過來坐,我們可以聊聊。”

理惠心裏咯噔一下。

那種沒由來的拘謹感讓她手心冒汗。

這可是中森明菜啊。

她在電視上看過那個著名的“金屏風”。

當時她還小,只覺得那個姐姐好可憐,但這次回國後的明菜,氣場完全變了。

那種在絕境中涅?重生的強大,讓她這個只會裝瘋賣傻的小女孩感到自慚形穢。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了過去,在離明菜半米遠的地方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加溼器噴出的白色水霧在緩緩升騰。

“你是怎麼認識北原那傢伙的?”

明菜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啊?”

理惠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從這裏開始。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了:

“是在電視臺的後臺,當時我媽因爲我不肯去陪酒,在走廊裏罵我,還要動手......然後北原前輩路過,就幫了我一把。”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我們也不算很熟,但他是個好人。”

“呵。”

明菜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傢伙還真是個濫好人啊。”

正常的藝人遇到這種家務事,躲都來不及,生怕惹一身騷。也就只有他,纔會傻乎乎地衝上去當救世主。

不過......也正是因爲他是這樣的性格,自己當初才能被他拉一把。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明菜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着理惠,“是想徹底退出娛樂圈,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說,要在那個泥潭裏繼續掙扎,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個問題很尖銳。

理惠低着頭,手指紋着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神裏透着一股倔強:

“我想......擁有能夠自保的力量。”

“我不想再被我媽控制,不想像個木偶一樣被她賣來賣去,但是......”

她咬了咬嘴脣,“我也不想跟她完全撕破臉皮,畢竟她是生我養我的人,從小到大爲了培養我也花了很多錢,我覺得......還沒到那個地步。

聽到這裏,明菜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這孩子,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那種明知道是火坑,卻因爲所謂的親情羈絆而不忍心跳出來的糾結。

哪怕被吸血,心裏也總想着“那是家人啊”。

“傻孩子。

明菜嘆了口氣,伸手幫理惠理了理還沒幹透的頭髮,“親情這東西,有時候是溫暖的被子,有時候是勒死人的繩子,你不想撕破臉,可以,但前提是你手裏得有剪刀,隨時能剪斷那根繩子。”

“剪刀?”

“對,剪刀就是你的價值。”

明菜坐直了身體,那種前輩的氣場自然流露出來,“在這個圈子裏,弱者是沒有談判權的,你想讓你媽不再逼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自己變得足夠珍貴。”

“貴到她捨不得把你送去陪酒,貴到她必須看你的臉色行事。”

“可是......我只會拍廣告,演戲也不太行。”理惠有些沮喪。

“誰說只有演戲一條路?”

明菜指了指自己,“現在的藝能界,流行的是多棲發展,你的形象很好,聲音也不錯,爲什麼不試試唱歌?或者上綜藝?”

“唱歌?”

“對。我可以教你,甚至可以幫你引薦好的製作人。”

明菜的語氣很篤定,“只要你能在舞臺上站穩腳跟,有了粉絲基礎,演戲的機會自然會找上門,而且,那時候你有了自己的人脈和資源,你媽就算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明菜開始給她講那些在這個圈子裏生存的“潛規則”。

不是那種骯髒的交易,而是身爲女性藝人該如何自保的智慧。

她講起了自己剛出道時,怎麼應對那些不懷好意的揩油,怎麼在合同裏給自己留退路,怎麼用“工作檔期”去回絕那些噁心的飯局。

理惠聽得入了神。

這些東西,從來沒有人教過她。

她一直以爲在這個圈子裏只有順從和反抗兩種選擇,卻沒想到還有第三條路??那是“強大”的路。

被明菜如此溫柔而犀利地教育了一番,宮澤理惠感到心裏暖洋洋的。

眼前的迷霧似乎散去了一些。

多虧了這兩個人,自己纔有機會能夠看清楚自己未來的可能性到底在哪裏,以及自己到底還能做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再次響起。

北原信提着兩大袋外賣走了進來。

“聊完了?”

他看了一眼兩人的狀態,理惠雖然眼睛有點紅,但神色明顯放鬆了很多,不像剛纔那個隨時會炸毛的小刺蝟了。

“買了點宵夜,喫點吧。”

這一頓宵夜喫得很溫馨。

沒有了前後輩的隔閡,就像是三個普通的朋友聚在一起。

臨走時。

公寓樓下。

明菜穿着拖鞋送到了門口。

“該說的我都跟她說了。”

她看着北原信,夜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或者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聯繫我。”

“好。”

北原信點了點頭,對她微微一笑,“謝謝你,明菜。”

這個稱呼讓明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說話,只是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轉身跑進了樓道。

宮澤理惠站在車旁,看着這一幕。

她轉過身,對着明菜離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第一次深刻的感受,自己內心想要變強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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