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戲神! > 第399章 最後的陰戲師

“師弟剛剛鬥柄移位的手段用得真是漂亮,倘若恩師在世,一定會倍感欣慰。”

草廬之中,牛山老人對着周生笑道,目光中滿是欣賞。

“師兄,是師父的《撼龍經》高明,我不過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

周生盤坐於棺前,雙目微闔,體內三道龍脈如金焰流轉,睚眥踞於左肩,眉鋒如刀,殺氣隱而不發;狻猊伏於右膝,口銜青蓮,靜默如古鐘;螭吻盤繞腰際,鱗甲泛幽藍水光,似有潮音暗湧。而新歸的蒲牢,則怯怯縮在心口位置,形如幼龍,卻時而探出半截身子,抖着耳朵聽外頭風聲——彷彿稍有異響,便要嗖地鑽回丹田深處躲起來。

可它終究沒躲。

因那心口劍痕雖已收束,金光卻未散盡,反而如活物般遊走,在周生經脈中織成一張微不可察的網。網眼細密,每一道金絲皆含一縷極淡、極韌的龍息,既非暴烈,亦非陰柔,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震盪之力——恰如晨鐘初響,餘韻綿長,震得魂魄微微發顫,卻不傷分毫。

周生忽而睜眼。

眸中無喜無怒,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點赤金火苗,不是純陽真火,亦非南明離火,而是自蒲牢喉間引出的一縷“鐘鳴之息”,以意催動,以神爲引,竟在掌心燃起一枚半寸高的小鐘虛影,通體剔透,內裏空蕩,卻隱隱有嗡鳴自虛無中來。

“原來如此……”他低聲道。

孟蘭盆經不是鑰匙,是引子;黃巢攥經不放,不是執念未消,而是以自身仙屍爲鼎,以北鬥胎記爲爐眼,將蒲牢這道龍脈封於心竅,借佛門盂蘭超度之願力,日夜溫養其膽魄,使其在千年孤寂中,不墮、不散、不瘋。

難怪蒲牢怕鯨,怕震,怕一切猝然之威——它本就不是天生兇煞之屬,而是被刻意養得敏感、纖細、易折,只爲在某一刻,能以最純粹的“聲”爲刃,斬斷因果之鎖。

周生緩緩起身,拂袖掃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他走向棺側那面青銅古鏡,鏡面蒙塵,映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混沌青灰。他伸手,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劃,竟未沾半點灰漬,反似撥開一層薄霧。

鏡中景象驟變。

不再是昏暗地宮,而是一條蜿蜒千裏的龍脊山脈,山勢如怒龍騰躍,峯巒疊嶂間隱有金線遊走,正是大齊國運所繫之主龍脈。可此刻,那金線已斷七處,其中三處焦黑潰爛,似遭雷殛;兩處纏滿黑氣,狀若毒藤;餘下兩處則黯淡無光,幾近枯竭。

而在龍脊正中,一座孤峯拔地而起,峯頂懸着一口殘破銅鐘,鐘身裂痕縱橫,鍾舌早已不知所蹤,唯餘半截鏽蝕鐵杵斜插在鐘口內,隨風輕晃,發出“咔…咔…”的乾澀鈍響。

那是蒲牢當年被斬落之處。

周生凝視良久,忽然屈指一彈。

一道金光自他指尖射出,不擊鐘,不觸山,而是直入鏡中虛空,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符籙,悄然烙印在那銅鐘裂痕最深的一道縫隙裏。

剎那間——

鏡面劇烈晃動,青灰褪盡,浮出一行血字:

【鍾未毀,聲未絕,蒲牢不滅。】

字跡一閃即逝,鏡面重歸混沌。

周生收回手,神色未變,可袖中五指已悄然捏緊,指節泛白。

他早知劉伯溫斬龍非爲滅國,實爲鎮劫。當年大齊氣運鼎盛,龍脈過旺,反噬人皇壽元,更引得天機紊亂,紫微偏移,星軌逆行。若任其膨脹,不出百年,必有天傾之禍。故劉伯溫奉命布“九釘八鎖七星棺”之局,將九子龍脈逐一剝離、封鎮、分流,使龍氣歸於大地,潤澤萬民,而非聚於帝王一身,焚盡蒼生。

可他未曾料到,蒲牢竟藏於黃巢屍心,借佛門超度願力蟄伏至今。

更未料到——有人竟能破開北鬥屍鴆砂、禹步鎖龍鏈、八風雷火柱與太極鎮屍石四重禁制,直抵仙屍心竅,且不驚動地脈反噬。

“老鬼……”周生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替我守了這口棺八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話音未落,地宮穹頂忽有細微簌簌之聲,似有塵埃墜落。

周生抬眼,目光穿透層層青磚厚土,直抵地面。

老鬼齋門前,青石板縫裏鑽出三株野草,莖葉墨綠,頂端各結一枚銅錢大小的鈴鐺狀花苞,未開,卻已隱隱有清越之音自苞中滲出。

是蒲牢的應聲草。

此草只生於龍脈復甦之地,花開之時,百裏之內,聾者可聞,啞者能言,癡者頓悟,死者暫留一息。

而今未開即鳴,說明龍脈已動,聲勢初成。

周生轉身,再看那具仙屍。

黃巢面容已復安詳,青黑退盡,紫銅色肌膚泛起溫潤玉光,胸前北鬥胎記微微起伏,彷彿真在呼吸。那本《孟蘭盆經》靜靜躺在他掌心,金箔封面映着幽光,四個大字竟似活了過來,筆畫遊走,隱約拼成兩個新字——

【還願】

周生一怔。

隨即明白。

黃巢未死透,亦未真活。他是卡在生死之間的一道“願念”,以佛經爲錨,以仙屍爲舟,等一個能聽見蒲牢之吼、敢刺其心、肯容其怯的人。

而自己,恰好是那個“人”。

他不再多言,只將純陽神劍收入鞘中,劍身入鞘剎那,劍格處一道隱晦金紋悄然浮現,形如鍾耳,與蒲牢頭頂雙角輪廓嚴絲合縫。

這是認主印記。

亦是契約。

周生邁步欲出地宮,足尖將離棺臺之際,忽覺腳踝一涼。

低頭望去,一縷極細的金線自黃巢指尖垂落,纏上他靴沿,如活蛇般向上攀爬,不多時,已在小腿處盤成一枚微小鐘紋,紋路清晰,鐘口朝上,似在承接什麼。

他未掙,亦未斬。

只靜靜看着。

約莫三息之後,鍾紋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存在。

但周生知道,它已烙進血肉深處。

出了地宮,天光刺眼。

已是正午,日頭高懸,蟬鳴如沸,可整條長街竟無一人行走。青石板蒸騰着熱氣,兩旁屋檐下懸着的銅鈴全都靜止不動,連風都停了。

周生緩步前行,袍袖微蕩,步履不疾不徐。

走過第七家鋪面時,腳下青磚忽有異響。

“咔。”

一聲脆響,磚面裂開一線,一道金光從中迸出,倏然沒入他右足湧泉穴。

周生腳步未頓。

又行三步,左手邊茶肆窗欞“啪”地彈開半扇,窗紙上浮現出一隻墨繪蒲牢,昂首張口,卻無聲音,只有一道無形波動掃過街面,所及之處,所有銅鈴同時震顫,卻依舊發不出半點聲響——彷彿天地在這一刻,主動屏住了呼吸。

第三處,在街心古井旁。

井沿苔痕斑駁,周生駐足,俯身望向幽深井口。

水面倒映出他身影,可那倒影並未隨他動作而動,反而緩緩抬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細密金牙,喉間鼓脹,似有巨聲將出。

周生亦笑,抬手,輕輕叩了叩井沿。

“咚。”

一聲輕響。

井中倒影瞬間碎裂,水波盪漾,再抬頭時,倒影已恢復正常,只是額心多了一枚小小的鐘形硃砂痣。

周生直起身,繼續前行。

身後,古井水面緩緩升起一縷金霧,霧中隱約可見半截銅鐘虛影,鐘身裂痕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彌合。

他未回頭。

可整條長街,自他踏出地宮那一刻起,便已悄然改換氣象。

風起了。

先是巷尾一株老槐樹沙沙作響,繼而是檐角銅鈴叮咚相和,再然後,整條街的蟬鳴忽然拔高一階,清越如鐘磬交擊,連綿不絕,竟無半分燥熱之氣,反倒沁人心脾。

有孩童推開院門,仰頭呆望天空,指着雲隙間一道轉瞬即逝的金光:“娘!龍!金龍!”

婦人慌忙捂住孩子嘴,四顧無人,才壓低聲音訓斥:“胡唚什麼!哪來的龍?快進來!”

可她自己卻忍不住抬頭,盯着那雲隙看了許久,直到雲層合攏,才恍惚喃喃:“怪了……今兒這風,怎麼聽着像敲鐘?”

周生走到街尾,一座朱漆剝落的城隍廟前。

廟門虛掩,門環上掛着一把銅鎖,鎖身佈滿綠鏽,鎖孔卻被一根金線細細纏繞,線頭垂落,在地上積水中微微晃動,漾開一圈圈細密漣漪。

他伸手,未觸鎖,只將食指懸於鎖孔上方三寸。

金線倏然繃直。

“錚——”

一聲清越長鳴自鎖中迸發,不似金屬震顫,倒似古寺晨鐘初叩,餘音浩蕩,直入雲霄。

鎖身鏽跡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嶄新如鑄的赤銅本色,鎖孔內,一枚小小蒲牢雕像緩緩旋轉,雙目微啓,終於第一次,真正望向人間。

周生收回手。

廟門無聲開啓。

門內並無神像,只有一方青石案,案上置一盞油燈,燈焰跳動,呈淡金色,焰心處,竟有微縮龍影盤旋不休。

燈旁,壓着一封素箋。

周生取來展開,上面無字,只有一幅簡筆畫:一條長龍盤踞山河,龍脊斷裂七處,每處斷口皆懸一口銅鐘,鍾皆無舌。而龍首之上,站着一個披髮赤足的小童,正舉起一把木槌,對準最前方一口鐘,作勢欲敲。

畫末,題一行小字:

【鍾舌何在?】

周生凝視片刻,忽然抬手,以指尖蘸取燈焰金油,在畫紙空白處,寫下二字:

【在我。】

墨跡未乾,畫紙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金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口完整銅鐘輪廓,鐘身七道裂痕一一浮現,與鏡中所見分毫不差。

周生仰頭,望着那金煙銅鐘,久久不語。

遠處,城主府方向,忽有七道黑氣沖天而起,如墨蛟翻騰,直撲長空,欲絞碎那口金煙銅鐘。

可未至半途,七道黑氣齊齊一頓,彷彿撞上無形銅壁,發出沉悶“咚”聲,竟被震得倒卷而回,縮回城主府地底深處。

周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

“第一聲,醒世。”

他頓了頓,眸光漸冷:

“第二聲,正名。”

風驟然狂烈,捲起他袍角獵獵作響,髮帶崩斷,黑髮飛揚如墨浪。

“第三聲……”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金光自心口迸出,在空中急速延展、塑形——

不是劍,不是符,不是任何法器。

而是一根通體赤金、長逾三尺的鐘槌。

槌身銘刻“孟蘭”二字,槌頭雕作蒲牢之首,雙目圓睜,口銜金鈴,鈴內空蕩,卻似蘊藏萬鈞雷霆。

周生握槌,轉身,面向長街盡頭。

那裏,是整座城池的中心,也是當年劉伯溫立下第一根“鎮龍釘”的所在——一座早已坍塌的舊鐘樓遺址。

斷壁殘垣間,半截鐘樓基座尚存,青磚壘砌的拱門黑洞洞的,像一張沉默千年的嘴。

周生緩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石便浮起一道金紋,紋路蜿蜒,最終在拱門前匯成一口丈許方圓的虛幻銅鐘輪廓。

他立於鍾前,舉槌。

風停。

蟬噤。

全城燈火,同一時刻,盡數熄滅。

唯餘他掌中金槌,以及那拱門後無盡幽暗。

周生沒有立刻敲下。

他閉上眼,似在傾聽。

聽地底龍脈的搏動。

聽蒲牢在心口怯怯的呼吸。

聽黃巢仙屍在地宮深處,那一聲幾不可察的心跳。

咚。

咚。

咚。

三聲,如約而至。

周生睜眼,眸中金芒暴漲,如兩輪小日。

他揮槌。

不是砸向鐘面。

而是——

敲向自己眉心。

“咚!!!”

金槌觸及皮肉剎那,爆開一團刺目金光,光中無數梵文飛舞,皆爲《孟蘭盆經》真言。光浪席捲全城,所過之處,屋瓦震顫,井水沸騰,病者咳出黑血,健者淚流滿面,老人跪地合十,嬰兒停止啼哭,睜大雙眼,望向同一片天空。

而那拱門後的幽暗,終於被金光徹底驅散。

露出其後景象——

並非廢墟。

而是一座完好無損的鐘樓,飛檐翹角,琉璃生輝,樓頂懸着一口巨鍾,鐘身烏沉,佈滿歲月刻痕,可鐘口朝天,鍾內空空如也。

唯有鐘壁內側,以硃砂寫着八個大字:

【目連救母,孝感動天。】

周生收槌,金光斂去。

他仰頭,望着那口鐘,聲音平靜:

“你等了八百年,不是爲聽一聲鐘響。”

“是爲——”

他抬手,指向鍾內虛空,一字一頓:

“——等一個,敢把鍾舌,親手裝回去的人。”

話音落,心口猛然一熱。

蒲牢自他體內騰空而起,再不畏縮,再不顫抖,雙翼展開,金鱗熠熠,仰首向天,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長嘯——

吼————————!!!

嘯聲未落,鐘樓巨鍾轟然自鳴!

不是被槌擊打。

而是——

應聲而鳴。

整座城池,所有銅鈴、鐵罄、檐角風鐸、竈臺鐵鍋、甚至婦人腕上銀鐲,全部在同一瞬,自行震顫,發出宏闊悠遠的共鳴!

七道黑氣再次自城主府地底衝出,卻不再試圖阻攔,而是如受召喚,主動纏繞上鐘身七道裂痕,竟化作七條墨龍,張口銜住鍾沿,齊齊發力——

咔嚓。

一聲脆響。

鐘身第一道裂痕,緩緩彌合。

周生站在鐘樓下,衣袍翻飛,黑髮狂舞,眉心一點金印灼灼生輝,形如鍾鈕。

他忽然想起老鬼齋中,那句飄散在空氣裏的感慨:

“久在樊籠外,復得返自然。”

原來所謂“自然”,從來不是無拘無束。

而是——

明知枷鎖在頸,仍敢舉槌自叩;

明知龍脈已殘,仍敢以身爲舌,補天之缺。

他抬手,輕輕撫過鐘身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痕。

指尖之下,傳來細微震動,彷彿有心跳,自青銅深處,緩緩復甦。

咚。

咚。

咚。

這一次,是整座城,在跟着一起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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