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洛仙肯定地點點頭,接着便給出解釋:

“玄虛子前輩的戰鬥方式簡單粗暴,且十分有效,符籙本身就是用來攻擊和防禦的,一次性撒出大量的符籙,既能形成強大的攻擊,又能形成堅固的防禦,就算是面對強敵,也能佔據上風,你可以適當優化一下這種戰鬥風格。”

聽到這,江凡不由鬆了口氣:“放心,我肯定會優化的,畢竟像玄虛子前輩那種撒符籙的戰鬥方式,實在有點太過……”

洛仙:“太過吝嗇!”

江凡:“???”

不是?

太......

江凡這句話一出,整個長老殿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連殿外掠過的飛鳥都像是被無形氣機震懾,倏然收翅懸停於半空,羽尖微顫。

青衫子撫須的手僵在半寸之處,鬍鬚被指尖扯得微微發白;天一峯主眼角一跳,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那是他蛻凡境第九重“玄魄凝胎”即將突破的徵兆——平日裏從不外泄的本源氣息,竟被江凡一句話激得本能反湧。

慕容劍端着茶盞的手頓在脣邊,茶湯未灑一滴,可杯底卻悄然浮起三道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

南宮冷月終於動了。

她右手食指在袖中輕輕一叩,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似玉珠落盤,又似冰晶乍裂。殿內所有人心頭同時一凜,彷彿被一縷寒霜拂過神魂——那是她以“霜魄引”祕法,悄然將衆人因震驚而紊亂的氣息重新歸束。修爲稍弱的幾位執事長老,額角沁出細汗,這才發覺自己方纔竟已屏息太久,肺腑隱隱發脹。

洛仙卻笑了。

不是淺笑,不是莞爾,而是真正彎起眼尾、梨渦深陷、眉梢都染上暖意的笑。她側過頭,望着江凡,聲音清越如泉擊青石:“你連天一峯主的底細都看透了?”

江凡撓了撓後頸,動作隨意,眼神卻亮得驚人:“不是看透,是……聽見了。”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天一峯主霍然抬眸:“聽見?”

“嗯。”江凡點頭,語氣坦蕩,“您心口那顆‘九轉玄魄丹’的藥力,每半個時辰會隨氣血運行,在羶中穴震顫一次,頻率很穩,像打更的銅漏。剛纔您說話時,它震得比平時快了半拍——說明您心緒波動,但沒到失控的程度,所以撐不過十招,是保守估計。”

死寂。

這一次,連殿頂樑柱都不再震顫,彷彿連木靈都被這番話釘在原地。

天一峯主怔了足足三息,忽而仰天長笑,笑聲中無半分惱意,只有一股久違的酣暢淋漓:“好!好一個‘聽見’!老夫煉化此丹已逾三百載,連聖女都只知其名,不知其動,你竟能憑肉耳辨其律動?!”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如炬:“江小友,可願與我切磋一式?不比靈氣,不較神通,單論——聽。”

江凡還未開口,洛仙已伸手按在他手腕內側,指尖微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可。”

她抬眸,清眸掃過天一:“峯主,您那玄魄丹雖未圓滿,但藥性暴烈,若強行催動震頻,恐傷及心脈根基。他剛硬接大長老三記劍氣,軀殼尚在溫養,此刻聽覺靈竅正處最敏之刻,貿然對撞,易致神識撕裂。”

這話一出,衆人方纔想起——江凡方纔承受的,是何等強度的衝擊。

化神境初期試探、中期強襲、巔峯全力三擊,層層遞進,如同鍛鐵千錘。而他全程未曾調動一絲靈氣,純以神霄仙金之軀硬撼,連毛孔都未見汗漬,可誰又知曉,那具軀殼之內,神識海正經歷着何等狂瀾?

南宮冷月眸光微動,袖中左手悄然掐訣,一縷雪色靈氣無聲遊走於江凡足下青磚縫隙之間。那磚縫裏本有數道細微裂痕,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磚面泛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銀霜,將江凡周身三尺之地盡數籠罩——這是靈劍峯鎮峯祕術“雪界封聲”,非爲隔絕外界,而是爲江凡體內奔湧的神識洪流,築一道柔韌堤壩。

慕容劍放下茶盞,裂紋無聲癒合。他深深看了江凡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朝殿外輕招。

一道素白身影自雲階盡頭緩步而來。

白衣勝雪,衣袂無風自動,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通體幽黑,卻無半分煞氣,反倒如墨玉浸水,沉靜內斂。她步履極輕,落地無聲,可每一步踏下,殿內光線便隨之黯淡一分,彷彿連光影都在向她低頭。

“玄機峯,司命長老。”

衆人齊齊躬身。

連南宮冷月亦微微頷首,神色肅然。

司命長老名喚謝挽秋,乃劍宗唯一一位不掌峯務、不收弟子、不赴議事的“閒人”。她擅推演、精星軌、通命理,百年來僅出手三次:一次斷妖皇隕落之期,二次判北域龍脈崩壞之兆,三次……便是三十年前,於藏經閣第七層,親手將一卷泛黃古籍推至洛仙面前,扉頁硃砂小楷寫着:“此書有靈,待主而啓。”

洛仙,正是由此入道。

謝挽秋目光掠過衆人,最終落在江凡身上。

她未語,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懸於胸前一尺。

剎那間,江凡眉心一跳。

不是痛,不是癢,而是一種……被徹底洞穿的錯覺。

彷彿他自出生以來每一息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回血脈奔流,皆被一雙無形之眼悉數錄下,此刻正攤開於掌心之上,纖毫畢現。

江凡下意識繃緊肩背,可下一瞬,他忽然放鬆了。

因爲他看見,謝挽秋指尖正凝起一點微光——不是靈氣,不是劍意,而是一粒極小的、近乎透明的……書頁殘角。

那紙角邊緣泛着陳舊的淡黃,一角還沾着墨點,隱約可見半個“仙”字。

江凡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紙。

就在昨夜,他於靈劍峯後山竹廬獨坐時,那本始終靜臥案頭的《太虛引氣圖》突然無風自動,嘩啦翻頁,停在某一頁。頁腳微卷,墨跡暈染,正與謝挽秋指尖所凝一模一樣。

當時他以爲是幻覺。

原來不是。

謝挽秋終於開口,聲音如古井投石,餘韻綿長:“書有靈,擇主不擇時。你既已被它選中,便該明白——它不會讓你永遠躲在軀殼之後。”

她指尖微彈。

那粒書頁殘角化作流光,直射江凡眉心。

江凡未躲。

流光入體,無聲無息。

可就在那一瞬,他識海深處,轟然炸開一片浩瀚星圖!

不是虛影,不是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由無數銀線交織而成的立體陣圖,橫亙於神識海中央,緩緩旋轉。陣圖核心,赫然懸浮着一冊虛影古籍——封面無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龍的暗金紋路,正是他昨夜所見《太虛引氣圖》封皮上的那條。

而陣圖之外,無數細小光點如螢火飛舞,每一顆,都映照出一個畫面:

——洛仙在雲巔練劍,劍氣撕裂雲層,露出背後一輪血月;

——南宮冷月獨坐峯頂,指尖劃過虛空,一道冰藍色符文一閃即逝,符文中心,竟是一枚倒懸的青銅鈴;

——慕容劍深夜獨酌,酒杯倒映燭火,火光中卻浮現出半張陌生女子的臉;

——天一峯主閉目調息,丹田處金光湧動,可金光之下,赫然壓着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謝挽秋本人,則站在一座崩塌的白玉高臺之上,手中握着半截斷劍,劍尖指向的,竟是……江凡自己的背影。

江凡渾身一震,喉頭微甜。

南宮冷月袖中雪色靈氣驟然暴漲,封聲結界嗡鳴震顫;洛仙指尖已凝起一縷冰璃劍氣,寒芒吞吐;天一峯主踏前半步,右掌隱於袖底,掌心浮現一枚赤紅符印,其形如鎖鏈。

謝挽秋卻輕輕搖頭:“莫慌。此乃‘書界初醒’,非攻非守,只爲——歸位。”

她目光轉向洛仙,語氣平和:“聖女,你可知,爲何當年我將那本書推至你手?”

洛仙眸光微凝,未答。

謝挽秋繼續道:“因那書頁之上,早有你的名字。墨跡未乾,字字如烙。”

她又看向南宮冷月:“南宮峯主,你靈劍峯鎮峯之寶‘霜魄劍’,實爲三千年前,你親手所鑄。鑄劍之日,你剜左眼爲引,融於劍胚之中——此事,你早已遺忘,但書記得。”

南宮冷月身形微晃,指尖雪光劇烈明滅。

謝挽秋最後望向江凡,眼中竟有一絲極淡的悲憫:“而你,江凡。你並非‘被書選中’。”

“你是……書本身。”

滿殿寂靜。

唯有江凡胸腔之內,心臟搏動之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彷彿一面遠古戰鼓,正應和着識海中那冊虛影古籍的脈動。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識海星圖便明亮一分;每一次搏動,他周身肌膚下便浮起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最終盡數匯入眉心一點。

謝挽秋袖袍輕拂,轉身欲去。

“等等!”江凡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若我是書……那書裏的仙子,又是誰?”

謝挽秋腳步一頓。

殿外,一隻白鶴掠過檐角,翅尖抖落三片羽毛,飄然墜入殿內。

羽毛尚未落地,已化作三行小楷,懸於半空:

【書成則靈生】

【靈生則主立】

【主立則界開】

謝挽秋未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聲如嘆息,卻字字如釘,鑿入衆人耳中:

“她不是從書裏出來的。”

“她是……書爲你寫下的第一個字。”

話音落,白鶴杳然,羽毛消散,唯餘餘韻如霜,凝滯於空氣之中。

江凡怔在原地。

洛仙卻忽然笑了。

她鬆開一直按着他手腕的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點冰藍光暈盪開,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殿內光影扭曲,空氣泛起水紋般的波瀾。衆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江凡已不在原地。

他站在一處極靜之地。

腳下是無垠雪原,天空卻懸着一輪青金色大日,光芒不熾,卻令萬物纖毫畢現。雪原盡頭,一株孤松拔地而起,枝幹虯曲如龍,樹冠卻只生一片葉子——葉如翡翠,脈絡間流淌着液態星光。

松下,一張石桌,兩把竹椅。

桌上,一壺清茶,兩隻素瓷盞。

洛仙已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正提起茶壺,水流如線,注入盞中。熱氣氤氳升騰,在她眉眼間織成薄霧,卻掩不住那抹溫柔笑意。

“坐。”她說。

江凡依言落座。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繼而回甘,喉間竟似有細小的冰晶融化,沁涼直抵神魂深處。

“這是……”他遲疑。

“書界小境。”洛仙將另一盞推至他面前,“謝長老借我權限,開了一方‘靜觀’之地。在此處,時間流速爲外界十分之一,且——無人能窺。”

她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三聲輕響後,雪原上空,無聲浮現一行浮空小字:

【此處無禁制,無規則,無因果。唯真言,可存。】

江凡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抬眼,直視洛仙:“所以,你早就知道?”

洛仙垂眸,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湯中的臉:“知道什麼?知道你是書?還是知道……我寫的第一個字,就是你?”

她抬眸,清眸澄澈如洗:“江凡,你有沒有想過,爲何你能聽見天一峯主丹藥的震頻?爲何你能一眼看出南宮峯主霜魄劍的舊傷?爲何大長老的劍氣劈在你身上,你只覺溫暖,而非劇痛?”

她指尖輕點自己心口:“因爲你在‘校對’。”

江凡呼吸一滯。

“校對什麼?”

“校對——這本書,是否還完整。”

洛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熱氣嫋嫋散開,映得她眼睫微顫:“三千年前,它碎了。散作萬千殘頁,墜入諸天萬界。我尋了太久,纔等到它重聚於你身。而我……”

她微微一笑,傾身向前,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如鍾:

“我只是它寫下的第一頁序言。”

話音落,雪原之上,那株孤松輕輕搖曳。

松葉微顫,一片翡翠般的葉子悠悠飄落,不偏不倚,正落入江凡面前的茶盞之中。

葉落水,不沉,不散,葉脈星光流轉,竟在茶湯表面,緩緩勾勒出兩個字:

【江凡】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墨色如新,彷彿剛剛寫下。

江凡凝視着那兩個字,久久未動。

良久,他忽然抬手,指尖蘸取盞中茶水,在石桌面上,一筆一劃,寫下同樣二字。

水跡未乾,洛仙已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她掌心微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別急。”她聲音輕緩,“書要一頁一頁翻,字要一筆一筆寫。”

“而我……”

她指尖微抬,輕輕點在他眉心,一點冰藍光暈滲入,如雪融春水,瞬間撫平他識海中所有躁動星圖。

“會陪你,寫完這一整本。”

雪原寂靜,青金大日無聲西斜。

遠處松影拉長,與二人身影交疊,漸漸融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而在他們身後,那本懸浮於江凡識海的虛影古籍,封面上那道暗金龍紋,正緩緩舒展,首尾相銜,化作一輪微縮的……青金色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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