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要跑路?”
“昂。”
洛仙看着江凡震驚的眼神,語氣裏帶着一絲笑意:“我跑了之後一定會潛心修煉,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等實力足夠強大,就會回來幫你報仇,這樣一來,你也不算白死,我也能爲你報仇,多劃算。”
“……”
江凡再也繃不住了:“你、你…你咋這樣啊?你不應該和我共生死嗎?結果你竟然準備一個人跑路,太讓人失望了!”
洛仙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我咋樣了?我這也是爲了大局着想啊,與其兩個人一起死,不......
江凡一愣,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了天靈蓋。
“我?替您……懲罰聖女?”
他下意識脫口而出,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青石,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彈出來。
南宮冷月卻笑得更歡了,指尖輕輕一勾,一縷銀白靈氣纏上江凡手腕,溫潤卻不容抗拒地將他往前帶了半步。她眸光如水,笑意卻狡黠如狐:“怎麼?不敢?還是……捨不得?”
洛仙渾身被定住,連眼皮都掀不動,可那雙清凌凌的眸子裏卻驟然炸開一團驚濤駭浪——不是驚懼,是暴怒!是羞憤!是萬萬沒料到師尊能無恥至此的震怒!若此刻能動,她怕是當場就要祭出本命飛劍,把這滿口胡柴、毫無師尊威嚴的南宮冷月釘在洞府門楣上示衆!
江凡卻沒看她的眼睛。
他盯着自己那隻被靈氣纏住的手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現在,正站在洛仙身後半尺,而南宮冷月這一拉,等於把他推到了她身側;再往前半步,就是貼着洛仙後背的距離。
空氣靜了一瞬。
洞府內常年繚繞的雪松香忽而濃烈了幾分,混着洛仙髮間隱約浮動的冷梅氣息,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勾得人心尖微顫。
江凡猛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要把這不合時宜的躁動全數壓回丹田。
可他忘了——他根本沒丹田。
他是個純物理系穿越者,體內空空如也,連一絲靈氣都存不住,更別提什麼心神凝定、氣沉丹田。他所有的情緒,都直來直往,赤裸裸堆在臉上、寫在眼睛裏、刻在呼吸節奏裏。
所以當他聽見南宮冷月那句“捨不得”時,耳根“騰”地燒了起來,連帶着脖頸都泛起薄紅。
“不……不是捨不得。”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是……是不合適。”
“哦?”南宮冷月挑眉,尾音上揚,似笑非笑,“哪裏不合適?”
“她……她是聖女。”江凡硬着頭皮道,“我是剛入門的記名弟子,連外門雜役峯都沒去過一趟。您讓我當着她的面……打她……”
“噗——”
一聲極輕的笑,猝不及防從洛仙緊閉的脣縫裏擠了出來。
她居然笑了?
被定住的狀態下,還能笑出聲?
南宮冷月一怔,隨即失笑搖頭:“哎喲,我的小仙兒,你這定身術修得倒是精妙,連‘憋笑’都能破禁,爲師倒真該給你頒個‘最會演’的宗門嘉獎令。”
洛仙眼睫劇烈顫動,腮幫子繃得死緊,顯然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壓制那一波接一波湧上來的羞恥洪流。
江凡卻在這時低下了頭,視線落在洛仙垂在身側的手上——那是一隻纖細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尖還殘留着方纔長老殿內捏碎劍氣餘波時沾染的一絲青芒,微光流轉,竟比玉更瑩潤。
他忽然想起剛纔那一劍劈來時,她就站在他斜後方半步,風掠過她鬢邊碎髮,她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是靜靜看着他抬手迎劍,眼神亮得驚人,彷彿世間最鋒利的劍,也不及他掌心那一寸血肉的溫度。
“師尊。”江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您知道我爲什麼敢硬接大長老那一劍嗎?”
南宮冷月微微一頓,笑意稍斂:“爲何?”
江凡沒回答,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緩緩攤開,掌心朝上,紋路清晰,指節有力,皮膚之下彷彿有熔金暗湧,透出一種近乎非人的、沉甸甸的生命質感。
“因爲我知道,它不會碎。”他說,“就像我知道,她站在我身後,不會退。”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整個洞府的空氣驟然一滯。
南宮冷月臉上的戲謔一點點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靜。她望着江凡,目光如古井深潭,幽邃難測,半晌,才緩緩開口:“你這話……不像個剛入門的弟子說的。”
江凡垂眸,輕輕合攏手掌:“因爲我本來就不是。”
洛仙猛地睜大雙眼,瞳孔劇烈收縮。
南宮冷月卻沒追問,只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隨即袖袍一拂,纏繞在洛仙周身的定身靈紋倏然崩解。
洛仙瞬間恢復行動,第一反應卻是反手一把拽住江凡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指尖幾乎要掐進他皮肉裏。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臉頰緋紅未退,眼中卻燃着兩簇幽幽火苗,直直盯住南宮冷月:“師尊!您太過分了!”
南宮冷月聳肩:“我過分?那你剛纔說要打爛我屁屁的時候,怎麼不覺得過分?”
“那是氣話!”洛仙咬牙,“您這是……這是公然縱容弟子造次!”
“縱容?”南宮冷月嗤笑一聲,轉身踱至洞府中央一方青玉案前,隨手拿起一枚硃砂筆,在空白玉簡上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字,末了指尖一彈,玉簡化作一道流光,“啪”地貼在江凡胸口,“喏,這是你明日隨行的通行符,憑此可入人皇殿外圍三重禁制,不必經初篩。”
江凡低頭一看,玉簡上赫然寫着三個硃紅小字:【護道人】。
字跡凌厲,筆鋒如劍,隱隱透出幾分不容置喙的決斷。
他心頭一跳,抬頭想問,卻見南宮冷月已背過身去,素白指尖輕點案上一盞青銅古燈,燈芯“噼啪”一跳,騰起一簇幽藍火焰,映得她側臉輪廓冷峻如削。
“仙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既認定他是‘打醬油’的,那便讓他當好這個‘醬油’——不許他出手,不許他爭名,但若有人傷他一分,你便廢那人一臂。明白?”
洛仙怔住,櫻脣微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明白。
這哪是什麼護道人符?
這是南宮冷月以宗門元老之尊,親手爲江凡畫下的一道免死金牌,一道橫亙於人皇殿萬千天驕之間的無形界碑——
越界者,斷臂。
而江凡,是唯一一個無需通過任何考覈、無需立下任何誓言,便被劍宗最高戰力親自劃入絕對保護名錄的人。
洛仙緩緩鬆開攥着江凡胳膊的手,指尖微涼,卻悄然蜷起,藏進袖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眸時,眼底翻湧的羞惱早已沉澱爲一種近乎鄭重的澄澈:“徒兒……領命。”
南宮冷月這才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落在江凡臉上,脣角微翹:“至於你——”
她頓了頓,忽而抬手,隔空一指點向江凡眉心。
江凡本能欲躲,可那一點靈光快得超越神識反應,剎那沒入識海。
轟——!
一幅畫面如驚雷炸開:
蒼茫雪原之上,一襲素衣女子負手而立,腳下冰川萬里,頭頂星河倒懸。她手中無劍,可漫天風雪盡成劍意,每一粒雪塵都在吟唱劍訣,每一道寒風皆蘊藏殺機。她輕輕抬手,指尖一劃——
天地裂。
不是撕開,而是被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線”從中剖開,露出其後混沌翻湧、法則崩壞的虛無深淵。
畫面一閃即逝。
江凡踉蹌後退半步,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心臟狂跳如擂鼓。
“這是……”
“是我當年斬斷天機鎖時留下的最後一道劍痕。”南宮冷月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既無靈氣,那便學‘勢’。劍勢,殺勢,天地之勢。明日起,每日卯時,來我寒淵峯頂。不教你御劍,不傳你心法,只教你——如何站着,就讓對手跪下。”
江凡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站着,就讓對手跪下?”
“對。”南宮冷月眸光銳利如刀,“你有這具身體,就有資格站得比任何人都高。而我要教你的,是如何讓所有人都看清——你站在這裏,不是因爲運氣,不是因爲庇護,而是因爲你本就該在此處。”
洞府內忽然落針可聞。
連方纔還躍躍欲試的爐火都安靜下來,只餘青焰無聲燃燒。
洛仙靜靜望着江凡,忽然抬起手,指尖拂過他方纔被南宮冷月點中的眉心,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聽到了嗎?”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她不是在教你殺人。”
江凡抬眸,撞進她清澈見底的眼底。
那裏沒有擔憂,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篤信,彷彿他生來就該如此——
立於巔峯,俯視衆生。
“嗯。”他點頭,嗓音微啞,“聽到了。”
南宮冷月卻已轉身走向洞府深處,背影瀟灑利落:“好了,閒話少敘。烤肉呢?我餓了。”
洛仙頓時回神,嗔怪道:“師尊!您剛剛還說要罰我,現在倒惦記起烤肉來了?”
“罰?”南宮冷月腳步不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罰你烤糊三串,纔算數。”
洛仙:“……”
江凡忍不住笑出聲。
笑聲一起,洞府裏那股緊繃的肅穆氣息便如冰雪消融,霎時間春意盎然。
洛仙瞪他一眼,耳根卻悄悄又紅了,轉身便往洞府後廚去,裙裾飛揚,帶起一陣清冽梅香。
江凡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後,經過南宮冷月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認真躬身一禮:“謝師尊賜教。”
南宮冷月腳步微頓,側眸瞥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隨即哼笑:“少拍馬屁。記住,人皇殿裏,你只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
“好好活着。”她淡淡道,“活着,陪她走到最後。”
江凡怔住。
洛仙端着一隻青玉盤從後廚探出頭,盤中整整齊齊碼着十串醃漬好的靈鹿肉,肉色晶瑩,泛着琥珀光澤,表面還撒着細碎的星霜鹽與碾碎的雲霧椒,香氣清冽撲鼻。
她歪着頭,眨了眨眼:“師尊,您這話聽着,怎麼像在交代後事?”
南宮冷月:“……”
她沉默三息,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洞府穹頂。
“轟隆——!”
一道青色劍氣沖天而起,精準劈開洞府禁制,在穹頂撕開一道細長裂隙,夜空傾瀉而入,星光如瀑,灑滿整座洞府。
南宮冷月仰頭望着那道裂隙,脣角微揚:“不是交代後事。”
“是提前……給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劃一條活命的線。”
江凡仰頭望去,星光落在他眼底,碎成萬千光點。
他忽然明白了。
南宮冷月從來就沒打算讓他參戰。
她給他“護道人”之名,授他“立勢”之法,甚至不惜以自身劍痕烙印其識海——
不是爲了讓他贏。
而是爲了讓他……活下來。
因爲人皇殿真正的兇險,從來不在擂臺之上。
而在那些自詡正道、實則覬覦神霄仙金本源的“前輩”眼中。
而在那些,早已將洛仙視爲囊中之物、卻因江凡橫插一腳而心生殺機的世家天驕心底。
而在……某個連慕容劍都未曾察覺的、隱於雲端的古老身影注視之下。
江凡緩緩握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咔響。
這一次,他沒再用上帝視角俯瞰劇情。
他低頭,看見自己掌心紋路縱橫,真實得刺目。
他抬眸,看見洛仙託着玉盤走來,裙襬掃過青玉地面,發出細微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柔軟,鮮活,充滿不可預測的、令人戰慄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穿過來時,曾對着這本小說的結局章節反覆推敲——
洛仙登臨人皇之位,萬族來朝,卻終其一生,再未尋到那個消失於極境戰場的少年。
那時他只當是作者埋下的悲劇伏筆。
可如今,他站在她身側,觸手可及。
他掌心尚有餘溫,她髮間猶帶梅香。
他忽然不想做那個旁觀結局的作者了。
他想成爲……改寫結局的人。
哪怕代價是,把整個世界,都拖進一場無人預料的暴烈風暴。
“烤肉好了!”洛仙將玉盤遞來,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溫熱,微癢。
江凡伸手接過,掌心穩穩託住那盤沉甸甸的煙火氣。
他抬頭,對她一笑,眼底星光未散,卻多了一種近乎鋒銳的溫柔。
“下次。”他說,“換我給你烤。”
洛仙一怔,隨即脣角彎起,梨渦深深:“好啊。”
南宮冷月坐在爐火旁,慢條斯理地翻動烤架上的肉串,火光映亮她半邊側臉,眼角細紋舒展,像一泓深秋靜湖。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終於……有個不怕死的,敢碰我的小仙兒了。”
洞府之外,夜風捲起松濤陣陣,如潮如訴。
而無人知曉,就在百裏之外的雲海深處,一座懸浮於虛空的青銅古殿內,一名灰袍老者緩緩睜開雙眼,渾濁瞳孔中,倒映出劍宗方向一道撕裂夜幕的青色劍痕。
他枯瘦手指掐算片刻,喃喃自語:
“神霄仙金……竟真在這一世現世了?”
“有趣。”
“太有趣了。”
他枯槁的脣角,緩緩向上扯開一道森然弧度。
“那就……陪你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