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解春衫 > 第452章 他會被吞噬

醫官沒有繼續說下去,陸銘章已會其意。

送走醫官後,陸銘章坐在那裏,食指點了點椅扶。

直到現在,他仍堅定認爲,他是在可憐這個女子,他從未見過那般枯瘦之人。

他對她的看護完全出自憐憫。

同樣的,闔府上下也覺着家主對戴纓的看顧,完全出自一個強者對一個極致弱者的垂憐與施捨。

這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當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立於頂端的男人,在卑弱者面前,總會起拯救和施捨之慾。

從側面來說,這也是一種價值的體現,如果能......

謝容這句話出口,戴纓端着湯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瓷沿磕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叮”一聲。那聲音細若遊絲,卻像一根銀針,猝然刺進她耳膜深處,又順着耳道直扎入顱底——那裏正有一團混沌翻湧,被老巫醫引魂香燃起的青煙撕開一道裂口,裂口之後,是陸銘章蒼白如紙的臉,是他指尖冰涼的溫度,是他喉間將斷未斷的一線氣息……還有他胸口那陣毫無徵兆、卻疼得人窒息的刺痛。

她垂眸,盯着碗中浮沉的藥渣,黑褐色的汁液倒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影子裏沒有淚,只有一雙空蕩蕩的眼窩,像兩口枯井,底下埋着未熄的灰燼。

“孩子……我們還會有的。”謝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纔更軟,更燙,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彷彿只要他說了,那被強行掐斷的血脈便能重新接續,那被剜去的骨肉便能憑空長回原處。

戴纓緩緩抬眼,目光掠過他眉間尚未散盡的焦灼,掠過他袖口沾着的一星暗紅油漬——那是方纔從錦院匆匆趕來時,不小心蹭上的滷鴨腿醬汁。她忽然想起歸雁白日裏悄悄塞進她掌心的那枚乾癟棗核,指甲摳進去,還能摸到內壁一圈細密齒痕,是小阿郎昨夜咬的。

她喉頭微動,沒說話,只將空碗輕輕擱回案幾。木託子與青磚相碰,一聲悶響。

謝容卻似得了允諾,笑意自脣角漫開,一直浸到眼底:“你信我,阿纓。”他伸手,想替她理一理鬢邊散落的髮絲。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戴纓忽而偏頭,避開。

謝容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才緩緩收回,攥成拳,擱在膝上。

屋內一時靜得只剩燭火噼啪輕爆。窗外,錦院方向隱約傳來琵琶調子,是陸婉兒新點的曲兒,聲聲嬌囀,字字纏綿,唱的是《春江花月夜》裏一句:“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戴纓聽見了。她甚至聽出那琵琶師在“相似”二字上拖了個極長的尾音,顫得人心尖發麻。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極輕、極淡、極冷的一笑,像初春冰面乍裂時那一道無聲的紋,細得幾乎看不見,卻足以讓整片湖水爲之震顫。

謝容怔住:“阿纓?”

她沒應,只抬手,將案幾上那盞孤零零的燈撥亮了些。燈焰猛地一跳,昏黃光暈驟然擴大,將兩人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拉得又長又薄,交疊在一起,卻始終隔着一道清晰的縫隙——謝容的影子寬厚,戴纓的影子單薄,像一張隨時會被風撕碎的紙。

就在這光影搖曳之間,戴纓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墜玉盤:“兄長,你可還記得,去年上元,西市燈會,你牽着我的手,擠在人堆裏看走馬燈?那燈上畫的是‘麒麟送子’,彩紙糊的,燭火一烤,麒麟尾巴就捲了邊,你掏了三錢銀子,硬要老闆另糊一條尾巴……”

謝容眼睛一亮,脫口道:“記得!那老闆還笑話我,說麒麟尾巴捲了才顯靈性,是福兆!”

“是啊,福兆。”戴纓點頭,目光卻越過他肩頭,落在窗外那堵灰白院牆的陰影裏,“可後來呢?那燈沒燒完,就被巡街的武侯撞翻了,火苗子躥起來,燎着了旁邊賣糖人的攤子。你拉着我跑,糖人擔子翻了,麥芽糖潑了一地,黏住了我的鞋底……我摔了一跤,膝蓋破了,血混着糖漿,甜得發腥。”

謝容臉上的笑凝住了。他下意識想去握她的手,這一次,戴纓沒有躲,卻也沒有回握。她的手安靜地擱在膝上,手指修長,指節泛着青白,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枯枝。

“你揹我回去。”她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數一顆顆沉入深井的石子,“路上遇見陸婉兒,她騎着小馬,身後跟着四個丫頭,手裏提着琉璃燈。她看見你背上是我,勒住繮繩,問你怎麼不揹她。你答,‘她摔壞了,你沒摔。’她就笑了,笑得很大聲,說你偏心,說你眼裏只有那個‘表小姐’,連她這個陸家嫡女,都不如一個‘外姓人’來得金貴。”

謝容額角沁出一層細汗。他想解釋,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戴纓終於轉回頭,目光直直釘進他眼裏:“那時你心裏,可曾有過一絲動搖?一絲……覺得她說得對?”

謝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最終只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真沒有?”她追問,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鐵砧,“那爲何後來,你明知她往我藥裏添了三分黃連,五分苦蔘,專爲敗我胎氣,你卻只罰了煎藥的婆子,賞了她一對赤金鐲子?”

謝容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你告訴我,兄長。”戴纓傾身向前,燭光在她瞳仁裏跳動,幽暗,冰冷,像兩簇將熄未熄的鬼火,“你究竟是在護我,還是在護她?護那個‘陸家嫡女’的體面,護謝家與陸家聯姻的根基,護你仕途上那條鋪滿金磚的坦蕩大道?”

“阿纓!”謝容聲音嘶啞,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你聽我說!那鐲子是……是婉兒逼我賞的!她說若不賞,便要告訴母親,說我……說我早已與你私訂終身!母親若知,必不容你進門,你連這院子都待不住!”

“哦?”戴纓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淡淡問,“所以,你怕的不是她害我,而是怕她揭穿你與我‘私訂終身’?”

謝容啞然。

窗外,錦院的琵琶聲不知何時停了。萬籟俱寂,唯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細細地颳着窗紙。

戴纓忽然抬手,用指尖蘸了蘸碗底殘餘的藥汁,在青磚地上,緩緩畫了一個圓。

圓未閉合,留着一道缺口。

“兄長,你看。”她指着那缺口,聲音平靜無波,“這圓,缺了一塊,便再不是圓。它只能是……一道弧。”

謝容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墨色弧線,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只從齒縫裏漏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戴纓卻已不再看他。她慢慢收回手,將袖口仔細掖好,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整理一件祭禮的法器。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牆角那處新覆的泥土前,蹲下。

歸雁一直守在門邊,此刻見狀,急忙上前,想扶她。

戴纓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微潮的泥土表面,指尖沾上一點溼意。她低頭,久久凝視着那點泥痕,彷彿在辨認某種只有她能讀懂的印記。

良久,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地下某個人低語:“……小阿郎,娘記住了。”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口戛然而止。接着,是喜鵲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驚惶的聲音:“爺!不好了!少夫人……少夫人她……”

謝容霍然起身,眉頭緊鎖:“何事?”

“少夫人她……方纔在錦院用飯,突然腹痛如絞,面色青紫,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大夫剛趕過去,說是……說是中了‘斷腸散’的毒!”

“斷腸散?!”謝容失聲低呼,臉色驟變。

戴纓依舊蹲在牆角,背對着門,身形紋絲未動。唯有那抹蹲伏的剪影,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堅硬。

喜鵲的聲音還在繼續,帶着哭腔:“大夫說……說這毒兇險,若不立刻催吐,半個時辰內……便……便性命難保!”

謝容再顧不得其他,轉身大步朝外走去,衣袍帶起一陣疾風,吹得案幾上那盞燈焰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剎那,戴纓終於緩緩站起身,轉過頭。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惶,亦無悲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她望着謝容的背影,聲音清晰、平穩,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兄長,你可知‘斷腸散’爲何物?”

謝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此毒無色無味,遇熱則發,最擅藏於油膩之物中。”戴纓踱步向前,裙裾拂過地上那道未閉合的墨色弧線,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刃,“譬如……吉慶樓祕製的滷鴨腿,油光鋥亮,醬汁濃稠,最是催發毒性的好地方。”

謝容脊背一僵。

“它發作極快,腹痛如絞,面色青紫,抽搐嘔血……”戴纓停在他身後一步之遙,仰起臉,燭光映亮她清瘦的下頜,“可若是服下之後,立刻飲一碗滾燙的陳年醋,再以銀針刺舌尖三寸,放血三滴……便能吊住一口氣,等解藥送來。”

謝容猛地旋身,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你……你怎麼知道?”

戴纓看着他,嘴角竟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凝在脣邊,像一道新結的疤:“因爲……”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袖口那抹未擦淨的醬色油漬,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我今日,也嘗過那鴨腿。”

謝容瞳孔驟然收縮。

戴纓卻已不再看他,轉身走回窗下,重新坐下,姿態安詳,彷彿剛纔那番話,並非出自她口。她甚至抬起手,輕輕攏了攏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動作溫柔,嫺靜,一如從前那個溫順依人的表小姐。

院門外,喜鵲的哭喊聲越來越遠,夾雜着丫鬟們慌亂奔走的腳步和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錦院的方向,燈火次第亮起,明晃晃,刺眼得很,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病態的橘紅。

戴纓望着那片刺目的光,久久未動。

歸雁悄無聲息地挪到她身側,遞上一方素帕。帕角繡着一朵小小的、幾乎看不出輪廓的忍冬花。

戴纓沒有接。她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堵灰白院牆的牆根——那裏,在月光與錦院燈火交界處,陰影最濃的地方,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被踩扁的糖紙。糖紙是舊年的,邊緣泛黃,上面用褪色的硃砂,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小字:阿郎。

歸雁順着她的手指望去,呼吸一滯。

戴纓卻已收回手,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暗潮。

窗外,錦院的喧囂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哭嚎、呼喝、器皿碰撞之聲混作一團,像一場失控的狂風暴雨,正狠狠砸向這方寂靜的小院。

而窗內,燭火終於穩住,靜靜燃燒,將戴纓單薄的身影,牢牢釘在牆壁之上。

那影子,依舊是一道弧。

一道永遠無法閉合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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