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柏川猶豫不決的時候,陳默回到了蘇家四合院。
蘇瑾萱在客廳裏等陳默,一見他回來,拉着他說道:“陳哥哥,你可回來了,我給你留了飯,我給你熱熱去。”
陳默擺擺手說道:“不用了,我不餓。”
可這丫頭一溜煙跑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放在陳默面前說道:“快喫吧,熱乎的。”
陳默看着那碗麪條,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蘇瑾萱是關心他,想讓他喫點東西再忙。
而且這丫頭自從他住進蘇家後,進廚房的次數越來越多。
明明家裏有阿姨,這小丫頭,非要親自爲陳默做這一切。
可陳默想要的是蘇瑾萱成長起來,不要把全部的身心放在他身上。
這些話,陳默清楚,現在不能說,也說不得。
陳默在蘇瑾萱的招呼下,喫完了那確麪條,不怎麼好喫,他知道,又是這丫頭自己親自下廚爲他做的。
最讓陳默難過的是,蘇清婉和阿姨,全都任由蘇瑾萱爲他忙碌着,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切。
越是這樣,越讓陳默難受,但他還是把蘇瑾萱送回了她的房間,給她講了一會兒高數後,直到這丫頭睡意來了,他纔回到自己的房間。
陳默回到房間,就拿出了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兩頁半,都是他這幾天在商務部瞭解到的情況。
他把來商務部以後發現的所有情況,按照四條主線梳理了一遍:
第一條線——曾家的商貿帝國。遠東國際商貿集團、鼎盛實業、華遠進出口公司……至少六家跟曾家有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企業,在近三年內通過市場建設司拿到了大量的行業準入資格。
涉及的行業跨度極大,從礦產加工到跨境電商,從醫療器械到新能源配套,佈局之廣、滲透之深,遠超一個民營企業集團的正常經營範圍。
第二條線——陳柏川。這六家企業的每一份關鍵審批文件,最終籤批人幾乎都指向同一個人。陳柏川不是簡單的點頭蓋章,他是整條審批鏈的核心控制節點。
第三條線——葉選明。這位在市場建設司待了十幾年的老司長,跟陳柏川有舊怨。他把三年存檔交給陳默看,不是下馬威,是遞刀子。
第四條線——柳晶晶。陳柏川安在葉選明身邊的眼線,一個精明的副司長,也是一顆隨時可能咬人的棋子。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想了想,拿起手機,打給了常靖國。
常靖國很快接了電話,問道:“小陳,有事是吧?”
“省長,我跟您彙報一下最近的情況。”
“嗯,說。”常靖國溫和地說着。
陳默沒有廢話,直接進入正題。
“我到市場建設司以後,葉選明司長讓我用三天時間看了三個年度的全部存檔材料。材料量很大,但我發現了一些規律。”
“什麼規律?”
“近三年,有至少六家企業的行業準入審批存在異常。這些企業表面上是不同的法人、不同的地域,但註冊資金來源、股權結構和實際控制人的軌跡高度相似。我做了交叉比對,這六家企業跟曾家的產業版圖有直接關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常靖國顯然在認真聽。
陳默繼續說道:“更關鍵的是,這六家企業的每一份核心審批文件,最終籤批人都指向一個人——商務部副部長陳柏川。有的是直接籤批,有的是以‘經分管領導批準’的形式附籤,但決策鏈條的終端全是他。”
“你確認?”
“我反覆覈對了三遍。沒有例外。”
常靖國沒有立刻接話,陳默能聽到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他知道常靖國正在消化這些信息。
過了一會兒,常靖國開口了說道:“葉選明那邊,你怎麼看?”
“葉選明是故意讓我看那些材料的。”陳默把這些天的判斷說了出來,“他給我看三年的存檔,不是下馬威,是遞刀子。”
“他跟陳柏川有舊怨,十年前兩人競爭司長,陳柏川靠關係勝出,葉選明被壓了十年。他一直在等一個有分量的人來攪動這潭水。”
“他覺得你有分量?”常靖國的語氣裏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他覺得我背後有分量。”陳默沒繞彎子。
常靖國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更像是對陳默坦率的一種認可。
“還有呢?”
“還有柳晶晶。”陳默說道,“副司長,四十歲左右,精明能幹。但她是陳柏川的人——我到了沒幾天就確認了這一點。”
“葉選明在司裏的一舉一動,對陳柏川基本透明。上週,柳晶晶開始對我發動‘溫柔攻勢’,以工作爲由跟我聊了半個多小時,全是試探性的問題。”
“你怎麼應對的?”
“什麼都沒說。她每個問題我都接了,但沒給任何實質性信息。”
“嗯。”常靖國說了這麼一個字,裏頭包含的意思很多。
陳默知道他彙報得差不多了,安靜地等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常靖國開口了。
“小陳,我跟你說三件事。”
“您講,我聽着。”
“第一,不要急。”常靖國說道,“陳柏川在商務部經營了十幾年,上上下下的關係盤根錯節。你來了纔多久?你現在碰他,就是拿拳頭砸鋼板,疼的是你自己。”
陳默聽着,沒吭聲。
“第二,不要跟葉選明走得太近。”常靖國的語氣沉了一分,“葉選明的意圖你可以判斷,他的材料你可以看,但不要跟他形成明面上的同盟關係。”
“你們倆要是走太近了,在別人眼裏就是一夥的。到時候不管出了什麼事,你都脫不了干係。”
“明白。”
“第三。”常靖國停了一下,“不要在商務部處理這件事。”
常靖國這句話讓陳默一怔。
“你這次去商務部,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學東西的。”常靖國說道,“陳柏川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他分管的口子有多少人在替他辦事?你以爲葉選明給你遞了幾份材料,你就能把他扳倒了?”
陳默沒有說話。
“你要做的,就是把看到的、聽到的、查到的東西,整理成材料。”常靖國的聲音放緩了,但分量更重了,“材料整理好了,找個恰當的時機遞上來。怎麼處理、誰來處理,不是你這個層級該操心的。”
陳默明白了,常靖國的意思很清楚,陳柏川和曾家的問題,不是一個正處級能解決的事,甚至不是一個省長能解決的事。
這盤棋的最終落子,會在更高的層面完成。
陳默在商務部要做的,就是當好一雙眼睛。看清楚棋局,但不要自己下場。
“省長,我明白了。”陳默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材料整理好了以後,往哪裏遞?”
“等我告訴你。”常靖國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陳默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
就這五個字,陳默聽出了很多——“等我告訴你”,意味着常靖國還要跟更上面的人溝通。
材料不是隨便遞的,遞給誰、什麼時候遞、以什麼形式遞,都要提前鋪好路。
“我知道了。”陳默應道。
“嗯。”常靖國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平穩,“還有一件事,萱萱最近怎麼樣?”
“萱萱很好。”陳默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她最近在自己學習,進步很大。蘇阿姨說她以前從來不主動做這些事。”
“那就好。”常靖國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掛了電話。
陳默放下手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做眼睛,不做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