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川這是第一次對陳默產生忌憚,這種感覺於他而言,極爲複雜。
再上班時,已是週一,葉選明把張強叫到辦公室門口,交代了一件事。
“下週三商務部有一場內部行業準入制度研討會,你把陳默帶上,讓他列席旁聽。”
張強愣了一下後,下意識地問道:“研討會不是隻讓正處以上參加嗎?陳默雖然是正處,但他是掛職的——”
“我跟綜合處打過招呼了,名額已經報上去了。”葉選明的語氣不容商量,“你通知他準備一下就行。”
“明白。”張強回應完後,走出葉選明辦公室,拐到走廊另一頭陳默的房間,敲了敲門。
“進來。”陳默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強推門進去,看了一眼走廊確認沒人,才說道:“陳默,跟你說件事。下週三商務部有個內部研討會,葉司長專門給你爭取了個旁聽名額。”
陳默抬頭,不解地看着張強問道:“什麼級別的研討會?”
“正處以上。各個司的中層幹部都會到,可能還有幾個副司長。”張強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意味深長的意思,“葉司長從來不會隨便給新人爭取這種機會的。”
陳默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了,謝謝。”
張強轉身要走,又回了一下頭說道:“對了,柳司長最近消停多了,這兩天來咱們這層轉的次數明顯少了。”
“嗯。”陳默淡淡地應着,他知道張強是在提醒他,柳晶晶並沒有放棄對他的關注。
“不過——”張強猶豫了一下,“她雖然人不來了,但我感覺她還是在盯着。今天早上我去打了杯水,路過她辦公室,門虛掩着,我瞥了一眼,她在翻一份人事信息表,上面好像有你的名字。”
陳默依舊是淡淡地應道:“知道了。”
張強一怔,這年輕人雖然只比他小幾歲,可感覺城府極深,自己根本看不透。
張強不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陳默的辦公室。
陳默直到張強離開他的辦公室後,才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沉思起來。
葉選明在加速布棋。研討會是個好機會——他可以借這個場合,看清楚商務部中層幹部的站隊和人際關係,特別是跟陳柏川走得近的那些人。葉選明給他製造“看人”的場合,用意不言自明。
而柳晶晶雖然不再主動試探了,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翻人事信息表——她在補功課,在重新評估陳默這個人。
陳默收起了思緒,打開電腦,繼續手頭的工作。他每天下班後會在辦公室多留一個小時,整理那份給常靖國的材料。
材料已經整理了大半,分成了三個部分:企業關聯圖譜、審批鏈條分析、關鍵籤批人名錄。
每一頁都寫得極其仔細,每一個數據都註明了出處和覈對狀態。
這份材料,遲早要遞上去的。他要確保遞上去的時候,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
下午四點半,柳晶晶從陳默的辦公室門口經過。她沒有停留,只是往裏掃了一眼。
陳默正在電腦前打字,臉上神情專注,沒有注意到她。
柳晶晶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辦公室後,拿起筆在便籤上寫了幾個字:“陳默,下班後多留一小時,在寫東西。”
她把便籤貼在桌下的抽屜裏,和之前的那些便籤貼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陳默在寫什麼,但她覺得這個細節值得記錄。
這天下班後,陳默推開蘇家四合院的門,院子裏的燈已經亮了。
客廳的門半開着,裏面傳來蘇清婉和蘇瑾萱說話的聲音。
陳默換了鞋走進去,看到蘇瑾萱坐在茶幾旁邊的地毯上,面前攤了一桌子的書。
不是普通的課外書,是大學教材——《高等數學》《大學英語綜合教程》,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微觀經濟學》。
蘇瑾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陳默,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她下意識想站起來,動了動身子,又強行按住了自己,重新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但她翻書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明顯不在紙頁上了。
“回來了?”蘇清婉從廚房探出頭,“飯還有一會兒,你先坐。”
“好。”陳默把公文包放下,走到蘇瑾萱旁邊坐了下來。
他拿起那本《微觀經濟學》翻了翻,書裏密密麻麻地做了筆記,字跡清秀但有些潦草,有幾處用紅筆畫了圈,旁邊寫着“不太懂,回頭問陳哥哥”。
陳默心裏微微一動,但沒說什麼,指了指她畫紅圈的地方問道:“這個地方哪裏卡住了?”
蘇瑾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真的會看自己的筆記。她湊過來,離陳默很近,肩膀幾乎挨着他的手臂。
她自己沒意識到這個距離有什麼問題,隨手指着書上一行字說道:“這裏,邊際效用遞減,我理解它單個的意思,但下面那道推導題我怎麼都算不對。”
陳默看了一眼那道題,想了幾秒鐘後說道:“你的思路沒問題,但第二步代入的時候單位換算錯了,應該用Q除以P,不是P除以Q。”
蘇瑾萱低頭重新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啊”了一聲,抬起頭看着陳默,臉上又驚又氣:“我算了一個下午都沒算出來……”
“經濟學入門都有這個坎,正常。”陳默隨口說道。
蘇瑾萱盯着他看了兩秒鐘,忽然扭過頭去,嘀咕了一句:“那你以後早點回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有問題好問你。”
陳默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把書遞回去說道:“做完標記的那幾道再做一遍,鞏固一下。”
蘇瑾萱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算題,耳根子紅了一片,她自己渾然不覺。
蘇清婉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看到兩個人一個在翻書一個在做題,走到沙發邊坐下來,什麼都沒說。
喫飯的時候,蘇瑾萱主動給陳默碗裏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動作利落了很多,不像剛搬來那會兒笨手笨腳。
“你先喫自己的。”蘇清婉瞥了女兒一眼。
“我喫了。”蘇瑾萱頭也不抬,又去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裏,證明給蘇清婉看。
陳默注意到蘇瑾萱今天紮了一個低馬尾,額前的碎髮別到了耳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跟剛見面那會兒比,她的氣色好了很多,眼神裏少了那種空洞和迴避,她在一點一點地恢復。
“媽,我想下學期復學。”蘇瑾萱忽然開口。
蘇清婉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女兒一眼問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蘇瑾萱的聲音很平靜地說着,“我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功課落了兩個學期了,再不回去,就跟不上了。”
蘇清婉沉默了幾秒鐘說道:“回去也行,到時候住校還是——”
“住校吧。”蘇瑾萱說完,頓了頓,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反正,陳哥哥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家裏。”
這句話聲音很輕,但飯桌不大,陳默聽得很清楚。
他沒有接話,低頭喫飯。蘇清婉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陳默一眼,嘴角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飯後蘇瑾萱搶着去洗碗,蘇清婉趁着她進了廚房,走到陳默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她最近變化挺大的。以前連房門都不願意出,現在每天自己定鬧鐘起來看書,一看就是一整天。”
“這是好事。”陳默說道。
“我知道是好事。”蘇清婉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可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她那些課本上,做筆記的時候,提得最多的人是你。”
陳默沒有說話,看住了蘇清婉。
“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蘇清婉嘆了口氣,“我也不是要你怎麼樣,就是你心裏有數就好,她估計想的是你在京城工作不會太久,就想跟着你回江南去。”
陳默一怔,看着蘇清婉,卻不敢接話。
蘇清婉見自己又嚇着陳默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去了廚房幫忙。
廚房裏傳來蘇瑾萱的聲音:“媽你別來,我自己洗!”
蘇清婉縮回了準備邁進廚房的腳,應道:“那你把碗衝乾淨了,阿姨還有兩天才能來上班。”
陳默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聽着廚房裏母女的對話,覺得這種日子很不真實。
他前一刻還在商務部的暗流裏穿行,現在坐在這個燈光溫暖的客廳裏,聽着這一對母女的對話。
他想起了常靖國在電話裏問“萱萱怎麼樣”時的語氣,那不是一個領導在關心下級的工作,那是一個父親在問自己女兒的近況。
可他卻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一切。
深夜。蘇家四合院的燈一盞一盞滅了,整座院子只剩東廂書房還亮着。
陳默在書房裏合上了筆記本,材料整理工作完成了第一階段。
三份文檔,一百二十多頁,涵蓋了曾家關聯企業在商務部市場準入領域的全部疑點。
企業關聯圖譜、審批鏈條分析、關鍵籤批人名錄,三份文檔環環相扣,每一個結論都有數據支撐,每一個數據都標註了原始出處。
這不是一份舉報材料,而是一份證據鏈。
陳默把筆記本和三份文檔一起鎖進了一箇舊皮箱裏,放到書櫃最高層後面的陰影中。
從外面看,那裏只是一堆落了灰的舊書。
做完這些,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房君潔。
他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在深夜想起她了,不是忘了,是把她放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輕易去碰。
但今夜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就想起了她。
她的墓碑立在竹清縣的山坡上,上面刻着“愛妻房君潔之墓”。他不知道這場雪下來的時候,有沒有人替她去掃一掃碑前的雪。
陳默站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對誰說的話:“我會把該做的事做好。”
而在千裏之外的江南省,常靖國的辦公室燈也亮着。
省政府大樓,走廊裏已經沒什麼人了。常靖國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然後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明遠。”
祕書長劉明遠的聲音很快傳來:“省長,您還沒走?”
“問你個事。商務部的反壟斷局,歸誰分管?”
劉明遠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常靖國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應該是分管市場監管的副部長……不是陳柏川。”
“嗯。”常靖國應了一個字。
“省長,您是有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常靖國的聲音很淡,“你早點休息。”說完,常靖國就把電話掛了。
劉明遠拿着手機站在臥室裏,卻久久不能入睡。
省長深夜十一點打電話來問商務部的分管情況,這絕對不是隨便問問能解釋的。
聯繫到陳默正在商務部掛職,聯繫到上次陳默打電話彙報工作時省長的表情……
劉明遠在想,商務部的這盤棋,常靖國已經開始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