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陳柏川離開曾老爺子的宅子後,一邊開車一邊思考着對策。
曾老爺子的三步策略很清晰——查人、設局、收網。但陳柏川心裏清楚,真正的難點不在後兩步,而在第一步。
陳默背後到底站着誰?如果是普通的省廳級幹部,那好辦,體制內打個電話就能摸到底。
但如果是省委常委甚至更高級別的人物——那就不是“摸底”能解決的問題了。
陳柏川發動了車子,駛上了三環。夜裏的車不多,他開得很慢,一路上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第二天上午,陳柏川到了辦公室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柳晶晶發了一條微信——“中午有空嗎?食堂碰個面。”
柳晶晶秒回了一個“好”字。
中午十二點一刻,兩個人在食堂二樓的角落坐下來。
食堂二樓是小竈間,人少,說話方便。陳柏川打了兩個菜一碗湯端過來,柳晶晶已經喫了一半了。
“有件事讓你去辦。”陳柏川壓低聲音,“蘇清婉的哥哥,蘇庭修,你去查一下。他在京城做什麼生意,跟哪些人有來往,公司叫什麼名字。”
柳晶晶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着陳柏川問道:“蘇清婉是誰?”
陳柏川想了想:“陳默住的那家人。蘇清婉是戶主,蘇家四合院的主人。她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哥哥。她女兒在家休學,哥哥在京城做貿易。”
柳晶晶點了點頭應道:“您是要我查蘇家的背景?”
“對。”陳柏川用勺子攪了攪湯,“先從蘇庭修入手。他是商人,查起來容易。蘇清婉本人很低調,正面不好碰。”
“怎麼查?您是想讓我……”
“不用做什麼太特別的。”陳柏川的聲音更低了,“你在京城的社交圈子廣,看看有沒有跟蘇庭修搭上線的渠道。”
“最好是通過行業活動、商會之類的場合自然地認識。別太刻意,別讓人起疑心。”
柳晶晶心裏已經有了數。她在京城經營了十多年的人脈網絡,從商會到行業協會到高端私人會所,覆蓋面極廣。要找到一個跟蘇庭修有交集的人,不算太難。
“我先打聽一下他的公司情況。”柳晶晶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我有個閨蜜的老公在進出口行業商會里有職務,我問問她。”
“嗯。”陳柏川把湯喝了一口,“動作要快,但姿態要自然。你跟蘇庭修認識用不着找什麼特別的理由——商務部的副司長在行業活動上跟做貿易的老闆打個招呼,天經地義的事。”
柳晶晶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她放下筷子,“陳默在商務部裏,您打算怎麼處理?”
“老爺子說了,在工作上給他找點麻煩。”陳柏川的語氣很平淡,“不用太明顯,也不用柳晶晶你來做。找一個跟我們沒有明面關係的人去操作。”
柳晶晶想了想問道:“孫啓明?”
“孫啓明太顯眼了。”陳柏川搖了搖頭,“他在研討會上已經站了臺,現在再讓他去針對陳默,等於擺明了是衝着葉選明去的。”
“那找誰?”柳晶晶問道。
陳柏川沉默了一下後說道:“綜合處的小趙,你跟他什麼關係?”
柳晶晶想了想說道:“趙宏達?他是綜合處的副科長,平時跟我沒什麼來往。但是前幾年他老婆生病,我幫他聯繫過一個專家號……”
“那就是有人情在。”陳柏川低聲說道,“讓趙宏達在綜合處的日常工作安排裏,給陳默多加點事。”
“不是刁難,是正常的工作分配。材料多審一遍,報告多走一道流程,會議記錄多承擔幾份——都是合情合理的工作。”
“讓他自顧不暇。”柳晶晶會意了。
“對。”陳柏川點了點頭,“不是打壓,是消耗。讓他忙起來,就沒精力去看什麼審批鏈條了。”
柳晶晶把剩下的飯扒完,站起來說道:“行,我去安排。蘇庭修那邊,我今天就打電話問。”
“嗯,去吧。”
柳晶晶走後,陳柏川一個人坐在食堂的角落裏,慢慢喝完了碗裏的湯。
他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四十,他決定下午先處理掉手頭的一份審批文件。
曾家關聯企業新送上來的一份市場準入申請,他上次鎖到抽屜裏說不簽了,但現在他改了主意。
不是要幫曾家,而是要堵住一個漏洞。
如果這份申請一直擱着不籤,葉選明或者陳默可能會覺得他開始自保了。
他不能讓對方這麼早看出自己的動搖,所以該籤的還得籤,至少把表面功夫做到位。
回到辦公室後,陳柏川拉開抽屜,翻出了那份文件。
說實話,他拿着這份文件猶豫了很久。
上次鎖到抽屜裏的時候,他是真的想切割。
但曾老爺子昨晚那番話又把他拽了回來,現在切割,等於跟曾家翻臉。而跟曾家翻臉的後果,他承受不起,至少現在承受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時候,做和不做不是由你自己決定的。
你站在那個位置上,身後是一整條利益鏈條,你往前走不動,往後退不了,只能沿着既定的軌道繼續走。
等到真正需要切割的那一天——他希望那一天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準備好了退路。
陳柏川拿起簽字筆,在文件的末頁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放進了“已審閱”的文件筐裏。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在想,葉選明和陳默如果知道他今天簽了這份文件,會怎麼看?
大概會覺得他還在幫曾家幹活吧,那就讓他們這麼覺得。
與此同時,陳默也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做着另一件事。
他把給常靖國的材料做了最後一輪校對。三份文檔,一百二十多頁,每一個數據、每一個關聯關係、每一條籤批記錄都覈對了三遍以上。
不誇張地說,這三份文檔比市場建設司自己的存檔還要詳細。
陳默把文檔打印了一份,裝進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裏。然後把電子版加密存儲在U盤裏,鎖進了書房的舊皮箱。
這份材料什麼時候遞上去,他還在等一個時機。不能太早,太早了會打草驚蛇;也不能太晚,太晚了可能被對方搶先佈局。
他要等一個合適的窗口期——一個對方犯錯或者露出破綻的時刻。
做完這些,陳默看了一眼手機,上面有一條蘇瑾萱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陳哥哥,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給你留了。”
消息後面還跟了一個小表情,是一個碗的圖標。
陳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正要回消息,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他看了一眼號碼歸屬地是京城。
猶豫了兩秒鐘後,陳默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是陳默陳處長嗎?”對方的聲音很客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陳默應道。
“陳處長你好,我是政研室的何志勤。上次研討會上跟你打過招呼,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陳默一愣,何志勤,那個在茶歇時主動來遞名片、暗示對孫啓明有看法的政研室副主任。
“記得,何主任。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何志勤的語氣很輕鬆,“我這邊有一份關於行業準入改革的內部調研報告,剛寫完初稿。想找個人幫忙提提意見,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你如果有空的話……”
“可以。”陳默答得很乾脆。
“那明天上午十點?我辦公室就在五樓,政研室最裏面那間。”
“好。”
掛了電話,陳默盯着何志勤的來電記錄看了好一會兒。
茶歇時的龍井之約,他還沒去。何志勤就已經主動打電話來了。
而且用的是“幫忙看調研報告”這種理由——這個理由太聰明瞭。
幫忙看報告是同事間再正常不過的工作交流,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實際上,何志勤給他看的不是報告,是態度。
政研室的副主任主動來找一個掛職幹部看關於行業準入改革的報告——這等於在說:我站你這邊。
陳默在腦子裏快速盤算了一下。何志勤在商務部待了十年,一直不站隊——張強說的是“誰都不站隊”。
一個能在商務部這種地方獨善其身十年的人,要麼是沒有野心,要麼是在等一個值得站隊的時機。
如果是後者——那他選擇在這個時候靠過來,說明他已經判斷出商務部的風向要變了。
葉選明、陳默、常靖國——這條線在何志勤眼裏,可能已經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了。
陳默在心裏給他加了一個標籤——“待觀察,可能可用”。但他不會輕易信任任何人。在商務部這個棋盤上,誰是棋手誰是棋子,有時候分界線模糊得很。
他關上了電腦,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走出商務部大樓的時候,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蘇瑾萱那條消息——“陳哥哥,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給你留了。”
商務部的暗流、曾家的棋局、葉選明的佈局、柳晶晶的窺探——這些東西跟蘇瑾萱那條消息放在一起,像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裏的東西。
但偏偏,它們都跟他有關。
陳默回了一條消息:“好,馬上回來。”
想了想,又加了三個字——“等着我。”
發出去之後,陳默盯着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但他也說不上來哪兒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