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川掛了柳晶晶的電話後,在辦公室裏坐了整整十分鐘。
柳晶晶的話在陳柏川腦子裏反覆迴響——“他不是來旁聽的,他在看人。他在畫一張圖。”
一個從江南省來的掛職幹部,到商務部不過個把月的時間,就已經開始畫人際關係圖了。
而且陳默畫的不是隨便什麼圖,他畫的是審批鏈條上的站隊圖。
葉選明給陳默製造了一個看人的機會,他就真的老老實實坐在那裏看了兩個小時。全程不發一言,不表任何態,但他把該看的人全都看了一遍。
這種人,陳柏川見過。
在體制內混了二十多年,他見過不少年輕人——有狂的,有蠢的,有聰明但急躁的。
可像陳默這種,年紀輕輕就能做到“坐在那裏什麼都不做,卻讓所有人都不安”的人,他還是頭一次見。
陳柏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拉開抽屜拿出車鑰匙,該去見一趟曾老爺子了。
晚上八點半,陳柏川的車拐進了京城一條安靜的巷子,停在了一扇黑漆大門前。
這是曾老爺子在京城的宅子,院子不大,但位置極好,鬧中取靜,衚衕口還有兩個保安亭。
門開了,曾旭親自來接的。
“陳叔,爺爺在書房等您。”曾旭客客氣氣地把陳柏川往裏引。
陳柏川穿過庭院,走進了書房。
曾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茶幾上擺了一套紫砂壺。房間裏點了一盞檯燈,燈光昏黃,照得老人的臉上溝壑分明。
“坐。”曾老爺子沒有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柏川坐下來,接過曾旭遞來的茶,沒有急着說話。
“說吧。”曾老爺子先開了口,“你大晚上過來,不是來喝茶的。”
陳柏川放下茶杯,想了想措辭,然後說道:“老爺子,葉選明在加速了。他今天借研討會的名義,把那個從江南省來的年輕人帶到了會場。”
“陳默?”曾老爺子直接問道。
“對。今天研討會上,全程兩個小時,這個年輕人一個字都沒說。但柳晶晶觀察了他兩個小時——她說這個人的目光一直在追蹤審批相關的發言者,而且視線軌跡很有規律。他在看誰跟誰站在一起。”
曾老爺子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覺得葉選明想幹什麼?”曾老爺子看着陳柏川問道。
“他想找一把刀。”陳柏川直截了當地說道,“一把從外面來的、跟商務部沒有利益糾葛的刀,陳默就是這把刀。”
曾老爺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柏川臉上。
“你確定葉選明敢用這把刀?”曾老爺子又問道。
“確定。”陳柏川語氣篤定,“他把三年的存檔材料給陳默看了。那些材料裏面有什麼東西,您清楚。”
曾老爺子沉吟了一下,三年的存檔材料——裏面包含了曾家關聯企業在市場準入領域拿到的所有審批記錄。如果有人仔細查,串聯起來,就能看出曾家在商務部的佈局。
“那他爲什麼敢用一個外省來的掛職幹部?”曾老爺子又問了一個問題,“葉選明憑什麼相信這個年輕人?一個正處級的掛職幹部,手裏沒權,腳下沒根,他拿什麼當武器?”
這個問題讓陳柏川沉默了,他其實也在想這個問題。
“除非——”陳柏川的聲音壓低了,“陳默背後有人。而這個人的級別,高到葉選明願意相信他。”
曾老爺子慢慢點了一下頭應道:“你現在纔想到這個,有點晚了。”
陳柏川心裏一沉,他知道曾老爺子說的“晚”是什麼意思——他之前一直把陳默當成一個普通的掛職幹部來看待,沒有認真去查這個人的底細。
等到現在發現不對,對方已經在棋盤上落了好幾手棋了。
“老爺子,您覺得該怎麼辦?”陳柏川問道。
曾老爺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蘇家的事,你摸清了沒有?”
陳柏川搖了搖頭如實回應道:“蘇清婉這個人很低調,除了知道她住在蘇家四合院之外,其他信息查不到太多。”
“她有一個哥哥叫蘇庭修,在京城做貿易生意,規模不大,但也不算小。蘇家跟哪些人有關係,目前還不清楚。”
“那就先查。”曾老爺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從蘇庭修入手。不要正面碰蘇清婉,更不要碰陳默。先把蘇家的人脈圖畫出來,看看他們的底到底有多深。”
“明白。”陳柏川應道。
“還有——”曾老爺子看了陳柏川一眼,“在商務部裏給這個年輕人找點麻煩。不用太大,也不用太明顯。”
“在工作上讓他出點差錯就行,體制內的年輕人最怕的不是被打壓,是犯錯。”
“一旦犯了錯,別人就有抓手了。”
陳柏川想了想,問道:“讓柳晶晶去操作?”
“不。”曾老爺子搖了搖頭,“柳晶晶已經被注意到了,換個人,找一個跟你和柳晶晶都沒有明面上關係的人來做這件事。”
陳柏川點了點頭,曾老爺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擱在茶幾上。
“記住三步——查人,設局,收網。不要急。急了容易露破綻。你在商務部這麼多年,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明白。”陳柏川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說道,“老爺子,還有一件事。您讓我查蘇家的關係網,我打算讓柳晶晶先去接觸蘇庭修。”
“她跟蘇庭修沒有交集,可以用行業活動的名義搭上線。”
曾老爺子想了想,問道:“柳晶晶去合適嗎?”
“她在京城的社交圈子廣,商務部的行業活動多,找個理由認識蘇庭修並不難。”
“行,你安排。”曾老爺子揮了揮手,“但要注意分寸,別打草驚蛇。蘇家的水有多深,現在誰都不知道。”
陳柏川告辭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曾旭送陳柏川到門口,走到車前,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曾旭,你什麼時候回美國?”
“可能下個月吧。”曾旭有些意外,“陳叔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陳柏川拉開車門,“替我跟老爺子問好。”
說完,陳柏川坐進車裏,車子駛出了巷子。
陳柏川在搞事時,谷意瑩也在想對策,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改變策略。
谷意瑩開始主動做飯,而且做的全是季光勃愛喫的菜。紅燒牛腩、蔥爆羊肉、糖醋裏脊。她甚至翻出了一本中式烹飪的書,學了兩道季光勃以前隨口提過的家鄉菜。
季光勃一開始有些詫異,喫飯的時候看了她好幾眼,像是在琢磨她轉變態度的原因。
但谷意瑩的表演毫無破綻,她不解釋,只是默默地做。
做完飯還會順手把季光勃脫下來的外套疊好,把他的皮鞋擦乾淨。
三天下來,季光勃的戒心明顯降低了。他的話多了起來,喫飯的時候會主動跟谷意瑩聊幾句國內的事,當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內容,什麼曾家在廣州又開了一家分公司,什麼京城的房價又漲了。
谷意瑩聽着,偶爾插一兩句嘴,表現得像一個安安分分過日子的女人。
這天晚上,谷意瑩做了紅燒牛腩,比上次多放了兩勺糖,味道偏甜——季光勃就好這口。
喫飯的時候她還開了一瓶紅酒,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酒,以前都是季光勃自己倒的。
季光勃接過酒杯,看了她一眼後笑着說道:“今天怎麼這麼殷勤?”
谷意瑩也笑了笑回道:“天天悶在家裏沒事幹,總得找點事做吧。”
說完,谷意瑩主動同季光勃碰了個杯。
谷意瑩喝了一小口酒,慢慢把話題往回憶上引。她說起了以前在國內的日子——當然都是編的,她現在的“記憶”是一套精心設計的版本。
“我有時候在想,”谷意瑩低頭看着酒杯裏的紅色液體,“你把銀戒送走之後,我唯一的籌碼就沒了。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連個念想都沒有。”
季光勃的表情一變,應道:“說什麼呢。”他放下筷子,“銀戒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那它到底是幹什麼用的?”谷意瑩抬起頭,目光裏帶着委屈。她的演技無懈可擊——委屈、依賴、不安,三種情緒恰到好處地混在一起。
季光勃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兩口。
“銀戒不值錢,值錢的是它代表的東西。”季光勃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具體是什麼,我也只知道個大概。老爺子從來不跟外人說這些。”
谷意瑩沒有繼續追問——她知道再問下去季光勃就會警覺。
“好吧。”她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筷子繼續喫飯。
季光勃鬆了口氣,重新端起酒杯。谷意瑩看準時機,又給他滿上了一杯。
“少喝點。”季光勃嘴上這麼說,手卻沒擋。
“難得心情好,多喝兩杯怎麼了。”谷意瑩自己也抿了一口,臉上泛起一層薄紅。
一瓶酒見了底,季光勃的眼神開始有些迷離。谷意瑩站起來收拾碗筷,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手臂不經意地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季光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別收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谷意瑩沒有掙,順勢坐到了他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她的呼吸溫熱,帶着紅酒的味道。
季光勃的手摟緊了她的腰,低聲說道:“這幾天變化挺大。”
“想通了唄。”谷意瑩抬起頭,嘴脣湊到他耳邊,聲音又輕又軟,“在這兒除了你,我還能靠誰。”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季光勃最後一絲戒備,他把谷意瑩打橫抱起來,往臥室走去。
谷意瑩摟着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這個角度,季光勃看不到。
半個多小時後,季光勃躺在牀上,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谷意瑩側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畫着圈。
等他的呼嚕聲響起來,她的手指才停了下來。
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季光勃不知道銀戒的完整祕密,他只是一個看守人,一個被曾家用來執行命令的工具。
真正知道銀戒背後祕密的,只有曾家的核心層。
而曾家核心層裏,曾老爺子遠在京城。能夠接觸到的只有一個人——曾旭。
那個年輕人上次交銀戒的時候,跟她有過短暫的接觸。她還記得曾旭看她時的表情——年輕男人面對一個漂亮女人時幾乎無法僞裝的那種眼神。
谷意瑩輕輕從牀上坐起來,確認季光勃的呼嚕聲均勻之後,才從牀頭櫃暗格裏取出那部備用手機。
她編了一條短信:“銀戒祕密不在季,在曾家後輩。需等人回來。”
發送後,她迅速刪除記錄,把手機藏好。
一切做完之後,谷意瑩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洛杉磯的夜晚很安靜,遠處高速公路上偶爾有車燈閃過。
她想到了曾旭離開時說的那句話,“我過段時間還會來的。”
谷意瑩輕輕地笑了一下,默默唸道:“老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