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車在黑暗中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停了下來,陳默被兩個人架着下了車,腳底踩到的是水泥地面,空氣裏有一股潮溼的黴味。
他被推着往前走了大概三十步,然後一扇鐵門在身後關上了。
黑布被扯掉的那一瞬間,日光燈刺得陳默眯了一下眼睛,很快發現是地下室,角落裏堆着幾張摺疊椅和一箱礦泉水,正中間擺着一張鐵皮桌子,桌子後面坐着兩個人。
左邊那個,陳默下午見過——霍嘉怡。黑色高領毛衣,馬尾辮,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憤......
陳柏川沒接水杯,徑直走到窗邊拉開一道縫隙,朝樓下掃了一眼,才轉過身來。他把風衣搭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一顆銀色袖釦,那是他父親留下的老物件,平日裏從不離身。
“晶晶,你確定何志勤給他的是一摞裝訂好的文件?”他聲音低沉,像一塊壓在喉嚨裏的鐵。
“我親眼看見的。”柳晶晶坐在沙發上,膝蓋併攏,語氣比白天更穩,“不是散頁,是用藍色硬殼封皮裝訂的,右下角還貼着政研室的編號標籤——‘ZYS-2024-037’。我認得這個編號規則,去年政研室出過三份內部參閱件,編號都是這個前綴。”
陳柏川點點頭,沒說話,但眉頭鎖得更緊了。他知道那個編號意味着什麼——政研室所有帶編號的材料,都必須經由內網登記、紙質留檔、分管副司長簽字備案三道程序,屬於正式政策研究產出,不是隨口聊幾句的草稿。
“他還帶走了那份《行業準入制度改革調研報告(初稿)》。”柳晶晶補充道,“封面我瞄了一眼,標註着‘內部參考,未定稿’,但封底有手寫批註:‘數據來源:市場建設司審批運行臺賬(2021-2023)’。”
陳柏川猛地抬頭:“他調用了市場建設司的臺賬?”
“不是調用。”柳晶晶搖頭,“是引用。何志勤沒權限直接調取原始臺賬,但他能申請政研室常規分析權限,提取彙總後的統計報表。可問題就在這兒——報表裏那些細分到地市、到審批環節、到終審人姓名的數據顆粒度,根本不是常規報表該有的層級。”
她頓了頓,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的便籤紙,展開推過去:“這是我在茶水間偷記的幾個數字。你看第三行——‘蘇州片區終審駁回再報率:58.7%’;再看第五行,‘貴陽經開區同類事項平均流轉週期延長至22.6個工作日’。這種精度,只可能來自原始臺賬的拆解。”
陳柏川盯着那張紙,指腹緩緩劃過“58.7%”那行字,忽然冷笑一聲:“好啊……他何志勤躲在五樓啃了十年骨頭,原來是在等一個能幫他吐骨頭的人。”
柳晶晶沒接話,只靜靜看着他。她知道陳柏川的笑比罵更危險。
果然,陳柏川把便籤紙翻過來,用圓珠筆在背面寫下三個名字:葉選明、何志勤、陳默。然後在“何志勤”和“陳默”之間畫了一條粗線,在“葉選明”旁邊打了個問號。
“葉選明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柳晶晶答得斬釘截鐵,“今天下午我特意繞去他辦公室門口聽了聽,他在跟反壟斷局通電話,談的是上季度執法數據通報的事,全程沒提政研室,也沒提陳默。而且——”她微微傾身,“那份缺頁材料的事,葉選明批評陳默時,語氣是真生氣,不是演的。如果他倆早串通好了,葉選明不會當着全司的面讓陳默難堪。”
陳柏川眯起眼:“也就是說,這事是何志勤單方面啓動的,葉選明矇在鼓裏,而陳默……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對。”柳晶晶點頭,“而且陳默接得很快。他沒猶豫,沒討價還價,連細節都沒多問一句,就抱走了那摞文件。這個人心裏有譜。”
房間裏靜了兩秒。空調低鳴聲忽然顯得格外刺耳。
陳柏川忽然起身,走到柳晶晶面前,彎腰撐在沙發扶手上,目光直直刺入她眼睛:“晶晶,你告訴我實話——你約蘇庭修喫飯,是不是想借他試探陳默?”
柳晶晶眼皮沒眨,迎着他視線,坦然道:“是。我想知道,陳默到底站在哪一邊。蘇庭修背後是誰,你清楚;陳默來商務部之前在江南省幹過什麼,你也清楚。他們之間有沒有舊賬,有沒有暗線,我得摸準。可現在看來,蘇庭修那邊太平靜了,反倒是何志勤這條線突然活了。”
陳柏川直起身,慢慢踱到窗邊,又拉開一點縫隙,望着樓下街燈下匆匆走過的行人。夜風捲着幾片枯葉拍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你漏了一件事。”他忽然說。
“什麼?”
“何志勤爲什麼選陳默?”他轉身,語速極慢,“十年前他剛來商務部時,也帶過兩個掛職幹部,一個後來去了中組部,一個進了發改委,都沒見他遞過一份報告。五年前三司合併,政研室被裁撤邊緣化,他連年度總結都懶得寫。可偏偏,陳默一來,他就開了門,關了門,給了七十多頁紅標材料。”
柳晶晶呼吸微滯。
“因爲陳默姓陳。”陳柏川聲音沉下去,“江南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陳國棟,是他親叔父。”
柳晶晶瞳孔一縮,整個人僵住。
陳柏川卻不再看她,從風衣口袋掏出一支鋼筆,在便籤紙背面補了一行小字:“陳國棟,2018年主持過江南省行政審批改革試點,方案核心就是‘終審權下放+節點分離制’,當年被部委叫停,理由是‘削弱集中統一領導’。”
他把筆帽咔嗒一聲按回去,輕聲道:“何志勤那份報告裏寫的‘審批權力過度集中’,根本不是新問題——是陳國棟當年被掐斷的改革火種。陳默來這兒,不是掛職,是點火。”
柳晶晶喉頭動了動,終於第一次露出動搖的神色:“……那我們之前做的所有事,包括缺頁、加急、流程卡點,都錯判了方向?”
“沒錯。”陳柏川冷笑,“我們當他是來搶位置的,結果他是來埋雷的。趙宏達那招對付普通幹部夠用,對付一個準備好了替叔父翻舊賬的人?連給他擦鞋都不配。”
他走到桌邊,拿起柳晶晶那杯沒喝過的水,仰頭灌了半杯,水珠順着他下頜滑進衣領:“明天一早,你去政研室走一趟。”
“做什麼?”
“慰問。”陳柏川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就說聽說何主任最近熬夜整理調研材料,血壓又高了,代表司領導送兩盒西洋參過去。順便——看看他桌上那份報告原件還在不在。”
柳晶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懷疑陳默沒拿走全部?”
“他不可能拿走全部。”陳柏川眼神銳利如刀,“何志勤敢給,就說明原件還在。但陳默肯定抄了重點,或者拍了照。你去,不是找茬,是立個規矩——政研室的材料,誰要看,得走正規借閱流程,簽字、登記、限時歸還。以後每一份帶編號的報告,都要在政研室留底備份,副本同步報備綜合處。”
柳晶晶點頭記下:“我明白了。這是把何志勤的材料變成‘公器’,讓他沒法私下輸送。”
“不止。”陳柏川走到門口,伸手擰動門把手前頓了頓,“你順便告訴何志勤,下週二上午九點,市場建設司要開一個小型研討會,請他帶着那份報告初稿來,一起討論‘如何提升審批鏈條透明度’。”
柳晶晶怔住:“讓他自己把報告端到檯面上?”
“對。”陳柏川側過臉,嘴角浮起一絲冷意,“他不是想點火嗎?那就讓他親手把火盆端出來,當着所有人的面,燒給我們看。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58.7%的駁回率’‘22.6個工作日的延遲’這些數字,寫進正式發言稿裏。”
門被輕輕帶上。
柳晶晶獨自坐在沙發上,沒開燈。窗外霓虹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慢慢掏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三秒,最終沒按下去,而是點開微信,刪掉了剛剛編輯好的一條信息——“陳哥說,何志勤那份報告,可能是衝着您來的”。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事情變了。
不是陳默被算計,是他們在被牽着鼻子走。
而最可怕的是,陳柏川已經看穿了,卻選擇把火盆擺上桌——這不是退讓,是設局。他要把何志勤逼到必須公開表態的位置,要麼收手,要麼自爆。而陳默,就是那個逼他做選擇的楔子。
她想起下午四點零六分,陳默抱着那摞文件走過走廊時的樣子。他步子很穩,脊背挺直,左手壓着文件邊緣防止散開,右手插在褲兜裏,指節微微凸起。走廊燈光打在他側臉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
那時她以爲那是僥倖躲過責罰後的鬆弛。
現在她懂了。
那是獵人走進林子前,最後一次檢查弓弦是否繃緊的平靜。
柳晶晶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鏡子裏的女人眼尾有淡淡倦色,但眼神亮得驚人。她扯過毛巾擦乾,對着鏡子補了補口紅——不是平日慣用的豆沙色,而是一抹正紅,飽滿、鋒利、不容置疑。
她回到客廳,從包裏取出那本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沒有寫時間,沒有寫事件,只用黑筆重重寫下四個字:
“火已燃起。”
然後合上本子,鎖進隨身的小皮包夾層。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這場博弈的棋盤已經徹底翻轉。
趙宏達那頁紙的伎倆,從此作廢。
真正的較量,纔剛剛掀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