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溫景年同霍嘉怡通電話時,怒火沖天。
“我說過什麼?!”溫景年第一次衝這個小情人發火,他光着腳在地板上來回踱步,“我說過不要輕舉妄動!你們倒好,對一個委部的正處級幹部,你們他媽的綁了?你們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溫景年第一次在這丫頭面前暴了粗口,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霍嘉怡的聲音變小了,委屈地說道:“景年哥,他知道的太多了,我爸覺得拖下去更危險——”
“拖下去危險?”溫景年冷笑了一聲,“你......
程副司長的手指在紙頁上頓了半秒,目光微凝,隨即抬起眼,直直看向陳默。那眼神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老辣審度——像一把鈍刀,不割肉,卻壓着皮往下沉。
陳默沒動聲色,只是把附件翻到第三十二頁,指尖輕輕點了點表格左上角的編號“SWB-JR(2024)037-32”,聲音平緩:“程司長,您說的應該是這份補充附件中第32頁第5欄的數據。我們今天上午十點收到發改委發來的最終版備案確認函後,已同步更新了所有數據口徑,統一採用‘億元’爲單位。您手上那份初稿是前天下午三點發的測試版,未包含昨晚九點五十八分發改委系統後臺推送的正式修訂包。”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從秤上稱過,輕重分明。話音落時,會議室裏連空調出風口的微響都彷彿靜了一瞬。
葉選明側過頭,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裏有意外,但更多是某種被驗證後的篤定——昨夜他親自打電話問過發改委信息處,對方確實在九點五十八分補傳了修訂包,只是綜合處並未將此消息同步至各業務處。葉選明沒說話,只把面前的水杯往陳默方向推了半寸。
趙宏達手裏的簽字筆“啪”地一聲掉在膝蓋上。他彎腰去撿,動作僵硬,耳根泛起青白。
程副司長沒接話,只緩緩合上自己那沓標註紅籤的材料,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發改委內部的暗號:停火,再查。
他身後那位戴眼鏡的處長忽然開口:“陳處長,貴司這份附件第27頁、第41頁、第58頁、第73頁,四組數據單位確實與其他司局報送格式一致。但我們覈對原始回傳記錄發現,這四頁在今早十點零三分上傳至我委協同平臺時,與昨晚十點零五分接收的初始電子包比對,存在數值重置痕跡。”
這話一出,空氣驟然繃緊。
陳默抬眸,迎着對方視線,頷首道:“是重置。但不是篡改,是糾錯。”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A4紙,正面印着商務部信息中心加蓋鮮章的《數據校驗回執單》,背面貼着兩份打印件:一份是發改委昨晚十點零五分發來的原始PDF(顯示江南省基層醫療設備更新補貼爲3500萬元),另一份是今早九點五十九分由信息中心自動抓取、經數字簽名認證的修訂PDF(顯示爲3.5億元)。兩份文件右下角均帶有不可篡改的時間戳與哈希值。
“原始包確有誤。”陳默將回執單推至桌沿,“昨夜發改委系統升級,數據接口臨時切換至舊版模板,導致單位字段丟失。今早八點十七分,我委信息中心主動撥測發現異常,並於九點二十分向貴委運維組發送預警郵件。九點五十八分,貴委回傳修正版,同時附帶系統故障說明。這份回執單,是我委與貴委信息中心雙向加密認證的實時交互憑證。”
他說完,目光掃過程副司長身後的兩位處長,最後落在趙宏達臉上:“趙處長,今早十點十分您送來的這份附件,依據的是修訂前的原始包版本。而我方已於九點五十九分完成全部數據替換,並在十點零一分向綜合處內網發佈了更新公告。不知您是否收到?”
趙宏達喉結上下滾動,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當然收到了——公告彈窗就在他電腦右下角閃了整整六分鐘。可他點開看了一眼就關了。因爲他知道,那份原始包,正是陳柏川凌晨三點發給他的“最終確認版”。
會議室裏沒人再說話。只有程副司長緩慢翻開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在某一頁上用鋼筆劃掉一個名字,又寫下一個新代號:C-M-07。
十一點零七分,談判轉入第二環節。程副司長突然提議:“爲確保後續聯合建模的底層數據一致性,建議由雙方信息中心牽頭,建立實時數據交叉校驗機制。本週五前,商務部市場建設司需提供全量審批鏈條動態數據庫接入權限。”
這是個燙手山芋。常規流程需報分管部領導審批,且涉及十餘個司局的數據接口開放,光協調會就要開三次。但此刻提出,等於將剛纔的風波徹底蓋章爲“技術性協同問題”,而非人爲失誤。
葉選明沒猶豫,直接應下:“可以。陳默,你牽頭對接。”
“是。”陳默應聲時,目光掠過程副司長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錶盤邊緣刻着一行極小的拉丁文:Veritas non timet inspectionem(真理無懼審視)。
他垂眸,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散會時已是十一點四十分。衆人陸續起身,葉選明拍了拍陳默肩膀:“走,去我辦公室喝口茶。這事得好好捋捋。”語氣尋常,卻帶着不容推脫的力道。
陳默點頭,拎起公文包隨行。經過門口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柳晶晶站在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口。她沒穿職業套裝,一身米白色羊絨衫配菸灰色闊腿褲,手裏捧着一杯熱美式,正微微仰頭看牆上那幅《長江經濟帶規劃示意圖》。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朝陳默淺淺一笑,睫毛在頂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蝶翼掠過水麪。
那笑裏沒有挑釁,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陳默腳步未停,徑直跟上葉選明。直到拐過轉角,才聽見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不疾不徐,始終隔着二十步的距離。
葉選明的辦公室在大樓七層東側,落地窗外是整片中軸線綠化帶。他親手泡了兩杯龍井,茶葉在玻璃杯裏舒展沉浮。“坐。”他指了指沙發,“說說,怎麼發現的?”
陳默沒繞彎子:“趙宏達送來的附件,與發改委原始包存在四組單位錯誤。我在十點二十五分覈對時發現,隨即調取檔案科存檔的原始打印件比對,確認是人爲修改。”
葉選明吹了吹茶麪浮沫,聲音很輕:“你懷疑誰?”
“柳晶晶。”陳默直視着他,“她和陳柏川的關係,張強昨天中午在食堂說過。趙宏達老婆住院的事,也是她牽的線。”
葉選明沒表態,只把茶杯放在紅木茶幾上,發出清脆一響。“陳柏川這個人……”他頓了頓,“三年前主導過一次跨部委數據治理試點,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他要求所有參與司局必須使用指定加密協議上傳數據,理由是‘防止泄密’。後來查出來,那套協議的密鑰管理模塊,留了三個後門。”
陳默心頭一震。他想起何志勤筆記本裏夾着的一張便籤,上面用鉛筆寫着一串數字:071123-A106,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鎖形圖案。
“何志勤十年前就開始攢東西。”葉選明忽然說,“你知道他爲什麼十年沒升職嗎?”
陳默搖頭。
“因爲每次幹部考察,組織部都會收到匿名信,舉報他‘長期截留核心數據、拒絕共享、涉嫌另立標準’。”葉選明冷笑,“舉報信的筆跡,和當年陳柏川在發改委當處長時籤批的會議紀要完全一致。”
窗外一隻灰喜鵲撲棱棱飛過,撞在玻璃上,又折身掠向遠處。
陳默忽然明白了什麼:“所以何志勤故意把數據給我,不是找靠山,是在設局?”
“是餌。”葉選明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中眼神銳利如刀,“他等了十年,就等一個既懂數據邏輯、又有足夠分量去碰陳柏川的人。而你,恰好是從常靖國那邊掛職過來的——常靖國去年底剛牽頭起草了《政務數據安全法》徵求意見稿,其中第七條,明確禁止任何單位以‘數據主權’爲由阻礙跨部門監管調閱。”
陳默呼吸微滯。原來那晚何志勤遞給他U盤時,特意強調了一句:“小陳,這東西不加密,就怕加密了,反而沒人敢打開。”
葉選明放下茶杯,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推到陳默面前:“打開看看。”
盒子裏是一枚銀質徽章,造型是纏繞的麥穗託着一枚齒輪,齒輪中央刻着四個小字:政研之眼。
“這是政研室老主任退休前留給何志勤的。”葉選明聲音低沉,“也是當年國務院辦公廳授予政研室的唯一特許權限——在重大政策評估中,可繞過司局直報部務會。但自打陳柏川空降後,這枚徽章就被鎖進了保險櫃。”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從今天起,你以市場建設司副處長身份,兼任政研室數據覈查專員。所有報送至發改委、財政部、審計署的審批類數據,必須經你簽字背書。”
陳默盯着那枚徽章,金屬表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他伸手觸碰,冰涼,沉重,邊緣有細微的劃痕,像是被反覆摩挲過十年。
“葉司,爲什麼是我?”他終於問出口。
葉選明望向窗外,遠處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正反射着正午的太陽,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因爲常靖國昨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他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陳默耳膜上,“他說,陳默這孩子,看着溫吞,實則骨頭比誰都硬。當年在江南省委督查室,爲查一條扶貧資金挪用線索,他蹲守鄉鎮財政所三個月,睡過鍋爐房,啃過冷饅頭,最後揪出一個副縣長和兩個科長。這樣的人,不會被嚇退,也不會被收買。”
陳默沒說話,只是慢慢合上絲絨盒。
盒蓋扣緊的剎那,他聽見門外傳來三聲短促的敲門聲。
張強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白:“葉司,陳默,出事了。綜合處檔案室……剛剛斷電。監控硬盤全部損毀,備份服務器也黑屏了。技術人員說,主板燒了,可能是雷擊。”
葉選明眉頭都沒皺一下:“讓信息中心重裝系統,三小時內恢復。通知所有涉事人員,今日所有紙質材料一律封存,由政研室派員現場監印。”
張強點頭退下。門關上的瞬間,葉選明忽然問:“你那個U盤,還帶着嗎?”
陳默從西裝內袋取出U盤,黑色塑料外殼,沒有任何標識。他把它放在徽章盒旁邊,銀與黑,靜默對峙。
葉選明拿起U盤,在指間轉了一圈:“今晚八點,中南海西門。有人要見你。別帶手機,別告訴任何人。”
陳默起身,鄭重將徽章盒放進公文包最內層夾袋,拉鍊拉到底。轉身時,他看見自己映在落地窗上的影子——西裝筆挺,神情沉靜,唯有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那是五年前在督查室熬夜整理卷宗時,被回形針劃破的。疤痕早已癒合,卻始終沒褪盡顏色。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燈光雪亮。柳晶晶已經不在消防通道口。但陳默知道,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着。就像此刻,他也能感覺到趙宏達正站在七層樓梯間拐角,手裏攥着一張被汗浸透的紙條,上面是陳柏川凌晨發來的最後一句指令:“若事敗,即刻啓動B方案——江南省醫藥採購項目,已預留操作空間。”
陳默腳步未停,繼續向前。電梯門即將關閉時,他忽然抬手擋住門縫,回頭望向空蕩的走廊盡頭。
那裏什麼也沒有。只有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整齊排列的LED燈管,像一條通往幽暗深處的、沒有盡頭的光之隧道。
而隧道的某一處,正悄然裂開一道無聲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