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陳默這頭,他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裏一直沒鬆開過那片薄鐵片,金屬的涼意讓他整個人保持着絕對清醒。
霍鴻儒坐在左邊,偶爾翻一下手機,信號時斷時續。
霍嘉怡靠在右邊的車窗上,額頭貼着玻璃,一言不發。
駕駛員一直沒說過一句話,連音樂都沒放,方向盤握得死緊,車速穩定在一百二。
太穩了,陳默默默地想,一個正常的司機不會在凌晨四點多以這種速度跑高速,不快不慢,精準地維持......
程副司長的手指在紙頁上頓了半秒,目光微凝,隨即抬起眼,直直看向陳默。那眼神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老辣審度——像一把鈍刀,不割肉,卻壓得人喉頭髮緊。
“第27頁,第三欄,‘基層醫療設備更新’項目。”他語速放慢,字字清晰,“貴司備案顯示2023年度補貼爲三千五百萬元。我們發改委產業司覈對地方財政系統原始回傳數據時,發現該筆資金實際撥付記錄爲三億五千萬。請問陳處長,這個數量級差異,是錄入疏忽,還是統計口徑不同?”
會議室空氣驟然一滯。
葉選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趙宏達握筆的手指關節泛白,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沒看陳默,視線死死釘在程副司長攤開的材料上,彷彿在確認那行數字是否真的被對方翻到了——可那本該是錯的,不該被翻到,更不該被當衆點破。
陳默卻沒急着翻頁。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口氣,抿了一口。水溫剛好,微燙,滑入喉嚨,壓下了舌尖那一絲鐵鏽味。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節奏和葉選明方纔那兩下幾乎重合。
“程司長說得對。”陳默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確實是我們的疏漏。”
趙宏達猛地抬眼,瞳孔一縮。
程副司長也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對方認得如此乾脆。他身後那個一直在劃重點的處長手一抖,筆尖在紙頁上洇開一小團墨點。
“不過,”陳默翻開附件,動作從容,將第27頁正面向上推至桌沿,“這個疏漏,不是出自商務部,而是出自貴司昨晚十點零五分發來的電子版原始文件。”
他指尖點了點頁面右下角一個極小的藍色數字水印:【SWB-JR(2024)037-Rev.1_20240511_2205】。
“這是發改委系統自動標註的時間戳與版本號。”陳默抬眼,目光平靜迎向程副司長,“我方綜合處於今早九點打印歸檔時,已發現該處單位標註存在歧義。爲確保談判嚴謹,我司內部複覈組已於十點二十分完成修正,並同步上傳至部際協同平臺——您右側筆記本電腦右下角的‘政企通’圖標,此刻應正閃爍綠色同步提示。”
程副司長身後的年輕處長下意識低頭看自己電腦——果然,右下角那個灰撲撲的圖標正泛着微光,彈出一行小字:“【SWB-JR(2024)037】修訂版已同步,更新時間:10:22”。
滿座俱靜。
葉選明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轉瞬即逝,只微微頷首,示意陳默繼續。
陳默沒再看趙宏達,卻將手中那份修正後的附件輕輕推向程副司長方向:“您手上這份,應該是昨夜初稿備份。而我們現在使用的,是今早九點檔案科正式歸檔、十點二十二分全網同步的終版。其中所有涉及江南省醫療健康領域的地方財政補貼數據,均已按原始財政系統回傳憑證校準,單位統一爲‘億元’,誤差爲零。”
他說完,不再言語,只垂眸整理袖口,彷彿剛纔只是陳述了一個天氣預報。
趙宏達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他想不通——陳默怎麼可能在四十分鐘內完成覈對、修正、上傳、同步?更想不通的是,檔案科明明是他提前打過招呼的,爲什麼還會把正確版本交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張強走進檔案科前,已經用陳默給的加密U盤,在門口刷卡機上刷了一下。那枚U盤裏藏着市場建設司的二級權限密鑰,能繞過前臺登記直接調閱未公開歸檔的“待審覈副本”——那是何志勤三天前親自送來的、附帶原始財政系統哈希校驗碼的加密包。而張強拿到的,根本不是“今早九點打印”的普通歸檔件,而是何志勤親手加密、陳默昨夜用私人終端解密後存入司內雲盤的“真本”。連檔案科主任都不知道這版的存在。
程副司長沉默了足足七秒。
他慢慢合上自己手中的材料,沒有接陳默推來的附件,而是抬手示意身後同事:“小王,把咱們這邊的初稿,調出來。”
那位姓王的處長立刻打開筆記本,調出一份PDF。屏幕亮起的瞬間,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去——頁面右下角,赫然印着【SWB-JR(2024)037-Draft_V0_20240510_2203】。
“程司,您看……”王處長聲音發乾,“咱們系統裏存的,確實是初稿。”
程副司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甚至帶了一絲笑意:“看來是我們這邊流程出了岔子。陳處長反應及時,處理得當。這事兒,記在會議紀要裏,回頭我讓信息中心和技術處聯合覈查系統推送邏輯,避免再出現版本混淆。”
他轉向葉選明,語氣誠懇:“葉司,這次是我們的責任,耽誤各位時間了。”
葉選明擺擺手,笑容寬厚:“老程太客氣。部委協作,本來就要靠這種較真勁兒。陳默能第一時間發現問題、主動修正,說明我們市場建設司的數據把關意識,是到位的。”
這句話出口,趙宏達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寸。
他知道,這一局,自己輸了。輸得乾淨利落,毫無翻盤餘地。
談判繼續推進。後續十幾個問題,發改委逐一拋出,涉及十五個省份的配套資金使用率、審批時限壓縮比例、跨省互認清單覆蓋率……陳默全部對答如流。他甚至在回答“江蘇省新能源汽車準入測試周期縮短方案”時,順手調出平板裏的三維審批流程圖,將市場監管總局、工信部、生態環境部三方系統接口的實時數據流以動畫形式投射到大屏上,節點誤差精確到毫秒級。
程副司長全程盯着大屏,眼神越來越沉。散會前五分鐘,他忽然問:“陳處長,這些動態數據接口,是你們自己開發的?”
“是何志勤主任團隊提供的底層模型。”陳默坦然道,“我們做了應用層適配和可視化呈現。”
程副司長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十一點四十七分,會議結束。衆人起身離席。陳默收拾材料時,葉選明叫住他:“留一下。”
趙宏達低着頭,快步從陳默身邊擦肩而過,公文包帶蹭到陳默手臂,帶着一股劣質皮革的酸澀味。陳默沒躲,只是在他走遠後,才緩緩將一張摺疊的A4紙塞進西裝內袋——那是張強趁亂遞來的,上面用鉛筆寫着三個地址:協和醫院住院部東區12樓特需病房、柳晶晶名下朝陽區某公寓物業繳費單、趙宏達女兒就讀的私立國際學校學費轉賬流水截圖。
葉選明沒進辦公室,而是帶着陳默走到樓梯間轉角。窗外陽光斜切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線。
“今天這事,”葉選明點燃一支菸,火苗在指間晃動,“不是偶然。”
陳默垂眸,看着那點猩紅在煙霧裏明明滅滅:“葉司,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葉選明吐出一口煙,目光銳利如刀,“你明白有人想借發改委的手,把你釘死在‘專業失職’的恥辱柱上?還是明白,趙宏達背後站着誰?”
陳默沒回答,只將右手插進褲兜,拇指摩挲着口袋裏一枚冰涼的金屬片——那是昨夜柳晶晶在酒店牀頭櫃上落下的耳釘,鉑金鑲碎鑽,內圈刻着極小的“JC”字母。
葉選明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更低:“何志勤那份報告,我已經看過摘要。他沒寫名字,但每一條數據鏈,都指向同一個審批黑洞——‘綠色通道’。名義上爲重大項目加速,實則成了利益輸送的暗渠。去年全省三十七個‘綠色通道’項目,有二十九個最終由同一家民營諮詢公司出具可行性評估報告,而這家公司,註冊法人是個六十八歲的退休教師。”
陳默終於抬眼:“葉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葉選明將煙按滅在消防栓箱蓋上,金屬蓋面留下一個焦黑圓點,“何志勤在等一個能落地的人。而你,現在就是那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但落地之前,得先清路。趙宏達這顆釘子,得拔。可怎麼拔,什麼時候拔,得看你的節奏。”
說完,他拍了拍陳默肩膀,轉身離開。皮鞋聲在空曠樓梯間迴盪,漸行漸遠。
陳默獨自站在光影交界處,掏出那枚耳釘,對着陽光細看。碎鑽折射出七色光斑,在牆上跳動,像一簇無聲燃燒的火。
他沒回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地下車庫。電梯下行時,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陳哥?”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
“是我。”陳默聲音很輕,“上次你託我查的那個‘中瑞聯合諮詢’,法人資料,還有他們近三年承接的所有政府項目合同掃描件,現在能發我嗎?”
“早準備好了。”對方笑了一聲,“連他們給發改委某位處長父親賀壽的禮單明細,我都給你標紅了。就等你一句話。”
“發。”陳默說,“加密,發到我私人郵箱。”
電梯“叮”一聲停在B2層。陳默走出轎廂,腳步不疾不徐。車庫裏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泛着幽綠冷光。他走向自己的黑色帕薩特,拉開車門時,後視鏡裏映出身後廊柱陰影裏一道模糊人影。
陳默沒回頭,只是左手緩緩伸進衣袋,握住了那枚耳釘,鋒利的棱角刺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而清醒的痛感。
他坐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匯入午後的車流。後視鏡裏,那道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手機在副駕座上震動起來。一封新郵件抵達,主題欄寫着:“中瑞聯合諮詢-全量數據包(含關聯圖譜)”。
陳默沒看,只是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五月的風裹挾着槐花甜香灌進來,吹散了最後一絲煙味。
他踩下油門,車速漸漸提升。前方高架橋入口處,電子屏滾動着紅色字幕:“京承高速擁堵,建議繞行北苑路”。
陳默瞥了一眼,方向盤微轉,毫不猶豫駛入北苑路匝道。
車流如河,載着他,奔向下一個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