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間。
偶爾和陳景瑤閒談,林遠也從她口中得知了陳景雅的境況。
自劉青和劉元應隕落的消息傳開以後。
劉氏一族便元氣大傷,更是隱隱間對陳族有了些隔閡。
畢竟,人是在落星島附近死...
“陳景雅?”
陳景卿指尖一緊,傳訊符上靈光未散,餘溫尚存,她卻已將那道青玉符籙攥得指節發白。符紙邊緣微微捲起,顯是被強行捏壓所致。
她未曾回信,只將符紙收入袖中,轉身便向星月閣深處走去。閣內廊柱盤繞星紋浮雕,穹頂懸着三十六盞琉璃燈,燈焰幽藍,映得她裙裾如墨、眉鋒似刃。行至第三重丹房門前,她駐足抬手,在門上連敲七下——不快不慢,節奏分明,正是落星島內唯有執事長老與星月閣主才知的暗號。
門無聲滑開。
一股沉鬱藥香撲面而來,混着陳年硃砂與凝魂草汁液的微腥。室內並無他人,唯有一張紫檀長案橫亙中央,案上攤着三卷竹簡、一枚銅鏡、半截燃盡的安神香。銅鏡鏡面蒙着薄霧,霧氣之下隱約浮動着幾縷灰白絲線,如活物般緩緩遊移。
陳景卿抬指一點,鏡面嗡然輕震,灰線倏然繃直,繼而如蛛網般裂開細紋,紋路之中浮出模糊影像——
是一處海崖。
斷壁千仞,浪打礁石,飛沫如雪。崖底嵌着一道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兩側刻有蝕骨陰文,字跡扭曲如蛇,正是外海妖族慣用的“溟淵篆”。影像只維持了三息,隨即潰散成點點星屑,銅鏡重歸昏昧。
她盯着那片殘影,眸色愈深。
“銷金海……吳德沒說錯,那地方,確實在王洞府西北三百裏。”
低語聲尚未落地,門外忽傳來一聲輕咳。
陳景瑤抱着一隻青布小包,站在丹房門口,腳下還沾着幾片未掃淨的碎銀杏葉。她不過十三歲,身形單薄,髮髻歪斜,顯然剛從後山採藥回來。見姐姐面色陰沉,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小包抱得更緊了些。
“阿姐……我聽見你敲門了,就順路把新焙的‘清心露’帶來了。”她聲音軟軟的,像春水初融,“許師兄說……林遠哥哥快回來了。”
陳景卿目光一頓,落在妹妹臉上。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毫無遮掩,也無半分試探。她忽然想起昨夜陳旺在井邊教妹妹辨識靈草根鬚時說的話:“瑤兒記性好,心也淨,不藏事,也不怕事——可這世上最怕的,就是心太淨的人撞上最髒的事。”
她喉頭微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接過青布包,解開繫繩。
裏面是三隻細頸瓷瓶,瓶身素白,釉色溫潤,每隻瓶底都用硃砂點了小小一顆星——那是落星島嫡系子弟親手煉製靈露的標記。
“你煉的?”
“嗯。”陳景瑤點頭,指尖悄悄蹭了蹭鼻尖,“按《星露譜》第三式焙的,火候比上次穩些……阿姐嚐嚐?”
陳景卿拔開一隻瓶塞,湊近輕嗅。
氣息清冽,帶着晨露與松針的冷香,尾調卻有一絲極淡的苦澀,若非神識精微者,根本察覺不出——那是凝魂草汁液未濾淨所致。但她知道,妹妹絕非疏漏之人。這抹苦意,是刻意留下的。
她在試她。
試她會不會因心疼妹妹而縱容瑕疵,試她會不會因權柄在握而忽視細微。
陳景卿垂眸,將瓶塞輕輕按回。
“很好。”她說,“明日開始,跟陳旺一起學《溟淵篆》基礎十七字。”
陳景瑤怔住,眼睛睜得圓圓的:“可……那不是給外派執事學的麼?”
“現在是給你學的。”陳景卿聲音平靜,卻再無轉圜餘地,“林遠回來前,你要能默寫出全部字形,並辨明其在陣法中的七種變體用法。”
少女咬了咬脣,沒再問爲什麼,只用力點頭,轉身時裙襬帶起一陣風,拂過門檻邊那株半枯的銀鱗藤。藤蔓枝葉微顫,竟悄然抽出一寸新芽,嫩綠欲滴。
陳景卿目送她離去,直到那抹青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抬起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道淺褐色印記,形如半枚殘月,邊緣泛着微弱的金紋。
那是落星島鎮島禁術《星墜引》反噬所留。
三年前,她以己身爲引,強行推演林遠命格軌跡,結果遭天機反噬,左掌潰爛三日,肉腐見骨,最後靠吞服半枚“九轉續脈丹”才保下這隻手。而今日,印記邊緣的金紋,又深了三分。
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天機紊亂加劇。
有人在強行改寫因果鏈。
不是林遠。
他如今修爲未至築基中期,神魂未固,尚無力撼動命軌。也不是吳德——那廝連自身命格都護不住,遑論擾動他人命數。
那麼……
她指尖劃過印記,金紋隨之微灼。
只能是那個此刻正坐在星月閣西側偏殿、一邊嗑着靈棗一邊翻看《百藝雜錄》的女子。
陳景雅。
她那位“溫柔賢淑”、素來只愛繡花烹茶的二姐。
陳景卿緩步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欞。
窗外,落星湖水波不興,倒映着滿天星斗。但若細看,便可見湖心深處,有七顆星辰位置稍偏——本該懸於天穹正北的“破軍”、“七殺”、“貪狼”三星,此刻竟微微右傾,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悄然撥動了半寸。
而就在她凝望之際,湖面忽起漣漪。
不是風起。
是有人踏水而來。
白衣勝雪,袍角未沾半滴水痕;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湖面便漾開一圈銀環,環中星影碎而復聚,竟似另闢一方小界。那人未撐傘,未御器,卻走得比任何靈舟都快——短短十息,已自湖東登岸,踏上主島石階。
陳景卿瞳孔驟縮。
她認得那步伐。
三年前,林遠初入落星島時,便是這般踏着星輝而來。當時他腰間佩劍未開鋒,衣襬沾着南離炎州沙礫,眼神卻亮得驚人,像一把剛淬過寒泉的刀。
可眼前這人……
她眯起眼,神識如針探出。
那人周身靈壓平穩,氣息圓融,確爲築基初期無疑。但那靈壓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彷彿溪流中混入了細沙,表面澄澈,內裏卻有阻滯。
更奇的是,他額角有一道極淡的青痕,狀若游魚,隨呼吸明滅不定。
陳景卿心頭一凜。
那是……幻形妖藤的共生烙印!
此物生長於外海深淵,需以活妖之血澆灌百年方成,成熟後藤蔓自帶蜃氣,觸之即生幻境。而若將其煉入血肉,則可短暫模擬妖族氣息,甚至騙過部分低階血脈禁制——
可它絕不可能出現在一個剛從百藝仙城趕回的修士身上!
除非……
他並非“剛回”。
而是……早已回來。
且一直潛伏在島中某處,靜待時機。
陳景卿猛地轉身,抓起案上銅鏡,神識瘋狂注入!
鏡面驟然熾亮,灰線暴漲,瞬間織成一張密網,網眼之中,浮現出落星島各處景象:膳堂竈火、藏經閣書架、煉器坊爐膛、甚至……陳景瑤方纔經過的銀鱗藤旁!
所有畫面齊刷刷定格。
然後,鏡中影像如墨滴入水,迅速暈染、扭曲、崩解。
最後一幀,是星月閣西側偏殿的窗紙。
紙上,映出一隻纖纖素手,正緩緩放下竹簾。
簾隙之間,露出半張側臉。
眉如遠山,脣似新櫻。
正是陳景雅。
陳景卿手指一顫,銅鏡“啪”地跌落案上,鏡面裂開一道細紋。
她沒有去撿。
只靜靜站在原地,聽着門外漸近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停在丹房門前。
叩門聲響起,不疾不徐,三長一短。
是落星島最高禮節——弟子拜見宗主。
門內無人應答。
門外亦無催促。
良久,那聲音纔再次響起,溫婉柔和,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
“姐姐,我方纔路過丹房,聞見清心露的香氣,想着瑤妹手藝愈發精進了……便擅自進來討一杯喝。若擾了姐姐清修,還望海涵。”
陳景卿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眸中所有驚濤駭浪盡數斂去,只餘一片沉靜湖水。
她走過去,親手拉開丹房門。
門外,陳景雅亭亭而立,手中託着一隻青玉盞,盞中清露澄澈,倒映着她含笑眉眼。
“姐姐請。”
陳景卿望着那盞露,忽然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
她伸手,接過玉盞。
指尖與妹妹相觸的剎那,她分明感覺到——那溫軟肌膚之下,血脈奔流速度,比常人快了整整三倍。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那加速的脈搏,竟隱隱與湖心偏移的破軍星,同頻共振。
陳景卿垂眸,啜飲一口清心露。
甘冽入喉,苦意卻比方纔濃烈十倍,直衝天靈。
她不動聲色嚥下,將空盞遞還。
“味道不錯。”她說,“只是瑤妹不知,清心露若配一味‘溟淵藻’,苦盡之後,方有回甘。”
陳景雅笑容微頓,隨即更盛:“原來如此……改日定要向瑤妹請教。”
她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側首一笑:“對了,姐姐,林遠弟弟方纔在碼頭說了句有趣的話——他說,他帶回了一樣東西,能幫我們所有人……看清真相。”
陳景卿指尖一緊。
看清真相?
她緩緩抬起左手,掌心那枚殘月印記,正在無聲灼燒。
而此刻,百裏之外,靈舟破空而行。
林遠立於舟首,衣袂獵獵,手中正把玩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鱗片。鱗片邊緣鋒利如刃,內裏卻流轉着幽藍水光,彷彿將整片深海都封印其中。
這是他在吳德儲物袋夾層裏發現的。
鱗片背面,用極細的妖文刻着兩個字:
“溟鱗”。
林遠指尖撫過那二字,忽然冷笑。
原來如此。
吳德確實沒撒謊。
但他隱瞞了一件事——
那座所謂“隕落妖王”的洞府,根本從未真正隕落。
溟鱗,乃是三階巔峯海妖“溟鱗老祖”的本命逆鱗。此妖縱橫銷金海八百餘年,至今仍在世。它假借坐化之名佈下疑陣,實則將洞府化爲活體陷阱,專釣那些覬覦傳承的蠢貨。
而吳德,不過是它拋出的第一枚誘餌。
至於那道傳送陣……
哪裏是什麼報廢的一次性法陣?
分明是溟鱗老祖刻意留下的“回溯錨點”。
只要吳德身死,魂魄離體,那錨點便會自動激發,將他的殘魂牽引回銷金海洞府深處——成爲老祖補全“玄陰噬魂陣”的最後一味祭品。
林遠收起逆鱗,抬眼望向遠方。
落星湖的輪廓已在天際浮現。
他忽然抬手,掐訣如電。
槐陰劍錚然出鞘,懸於身前。
劍身輕顫,隨即泛起一層灰白霧氣。霧氣中,無數細小符文憑空生成,又急速坍縮,最終凝成一道拇指粗細的灰色光束,無聲無息射入前方虛空。
光束所及之處,空氣如水波盪漾。
三息之後,漣漪中心,緩緩浮現出一行淡金色文字:
【因果錨定:陳景雅(落星島陳氏二女)】
【牽連節點:溟鱗老祖·玄陰噬魂陣】
【當前狀態:陣成七分,魂契已立,反噬倒計時——二十九日】
林遠靜靜看着那行字,直至它徹底消散。
他忽然想起吳德說過的話:“做人有甚麼好的?我們大陸上的修士把妖視作是披鱗帶爪的畜生,卻不知海上的妖把我們人族叫做肉珊瑚。”
他抬手,輕輕拂過劍身。
“原來……你們早就在喫了。”
靈舟驟然加速,撕裂雲層,直撲落星湖而去。
湖心島上,星月閣頂,一座青銅古鐘無風自鳴。
當——
鐘聲悠長,驚起滿湖星碎。
而此時,丹房之內,陳景卿正將第三隻清心露瓷瓶收入袖中。瓶底硃砂星痕,在袖中幽幽發亮,如同即將睜開的眼睛。
她走向窗邊,推開最後一扇窗。
夜風湧入,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
湖面之上,那七顆偏移的星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