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虹光劃過天空。
李平站在飛舟上，俯瞰着下方快速掠過的風景，眼神恍惚，心中更是止不住的翻江倒海，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不久前，他離開聚珍樓之後，並沒有直接離開天道城。
而是走進了天...
那座七階靈脈島嶼，名喚“雲岫島”，島上靈霧氤氳，瓊樓玉宇錯落有致，三十六座浮空石臺懸於半空，以九宮連環陣勢排布，每座石臺皆刻有鎮嶽符紋，靈光隱現，竟隱隱透出一絲上古宗門遺風。
而此刻，正立於主峯“棲霞臺”之巔、負手仰望天穹的那人——玄青道袍加身，腰懸一柄青鋒長劍，眉目間猶帶三分少年人的銳氣，卻已沉澱下結丹初期修士特有的沉凝氣度。他指尖輕撫劍鞘，似在感應某種遙遠波動，忽而微微側首，目光如電，直刺島外虛空！
李平神識掃過，心頭微震，隨即無聲一笑。
果然是他。
閒雲派掌門，陸硯。
當年東海初遇，此人不過築基後期，爲尋一味“滄溟水魄”闖入赤蛟蟄伏的寒淵裂谷，險些被暴怒的赤蛟一口吞下。是李平恰巧路過，隨手一道劍氣斬開裂谷激流，將他自蛟口奪出。彼時陸硯跪地叩首，發誓效死，李平只淡然擺手：“修道之人，各憑機緣。你若真念此恩，日後莫行僞善之事便好。”
後來東海戰事起，陸硯隨宗門撤離至內陸，臨行前託人送來一枚“青鸞信羽”，上書八字：“硯雖不敏，不敢忘恩。”李平未回，只將信羽收入儲物袋深處——不是不屑，而是深知修仙界恩義最易變質。今日敬你如師，明日便可因一爐丹藥、一柄法器反目成仇。不如冷眼旁觀，待其心性顯形。
未曾想，三年前天機閣密報中曾提過一句：東海潰散宗門中，有一支殘部輾轉西遷，得崑崙餘脈庇護，在寒翠湖外圍另立山門，號“閒雲”，掌門陸硯，短短十餘年，竟以散修之資整合流亡修士三百餘衆，重開靈田、設煉器坊、建藏經閣，更引動地脈活泉，硬生生將一座荒島點化爲七階靈地。
當時李平只當趣聞一瞥，未料今日親見，方知所言非虛。
雲岫島上，陸硯已踏空而出，足下青蓮虛影層層綻開，瞬息掠至李平百丈之外，抱拳躬身，聲如清磬：“晚輩陸硯，見過燕前輩！方纔神識有感，心知必有高人蒞臨，果然……是前輩駕到！”
他面上毫無驚疑，唯有誠摯與久別重逢的微瀾，眸光清澈，不見半分功利算計。
李平不動聲色，袖袍輕拂，一道溫潤靈力悄然散去，將陸硯欲行大禮之勢託住：“免禮。你既已開宗立派，便是宗主身份，不必再以晚輩自居。”
陸硯卻未起身，反而垂首更深：“於道途之上，前輩是引路人；於生死之間，前輩是救命人。此恩非禮不可報，非敬不可存。若前輩不允，陸硯寧可卸去掌門之位，重歸散修，亦不敢失此心。”
話音落下，整座雲岫島忽有異象——棲霞臺頂，一道青色劍氣沖霄而起，竟自發凝成三尺劍形，嗡鳴不絕，似在應和主人心志；四十八座護山石臺齊齊亮起，靈光匯流如河，於半空凝成一幅古樸圖卷：畫中一人白衣執劍，立於驚濤駭浪之巔，身後巨蛟盤旋，火雀展翼，一鼠蹲踞礁石，一屍靜立潮頭……正是當年東海裂谷救人的場景！
李平瞳孔微縮。
這不是幻術，亦非留影玉簡激發——這是陸硯以本命劍意爲引，融島中地脈之力、三百弟子願力、十年苦修精魂所鑄之“恩銘劍圖”！乃閒雲派鎮派之寶，亦是陸硯道心所寄。
此圖一旦成型，除非陸硯身隕，否則永世不滅。而圖中所錄之人，只要踏入雲岫島範圍，便會自動受其氣機牽引，生出冥冥感應。
李平終於明白，爲何自己尚未現身，陸硯便已察覺。
原來他早在此地，日日以心火溫養此圖，十年如一日，只待故人重臨。
李平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指尖一縷紫氣悄然逸出，如絲如縷，飄向那幅劍圖。
紫氣觸及圖卷剎那，圖中白衣身影額心，悄然浮現一點幽微星芒，隨即擴散開來，化作一片細密星辰，流轉不息——正是周天星辰幡雛形之相！
陸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驚濤駭浪翻湧，卻強行按捺，只顫聲問道：“前輩……您已開始煉製本命法寶？”
“嗯。”李平收回手指，語氣平淡，“此圖不錯。但你該知，修仙界最忌因果纏身。你以道心鑄圖供奉他人，看似忠義，實則自縛雙足。若哪日我爲惡，你當如何？若我墮入魔道，你這圖豈非成了你心魔根源？”
陸硯聞言，面色倏然蒼白，卻未退縮，反而挺直脊背，朗聲道：“前輩若爲惡，陸硯自當持劍斬之；前輩若墮魔，陸硯便以身爲祭，碎此劍圖，斷盡因果！可若前輩始終如斯，陸硯便永守此圖，守此心，守此道！”
風過雲岫，松濤陣陣。
李平凝視他良久，忽然低笑一聲：“倒是有幾分當年裂谷裏那股愣勁兒。”
他袖袍一振，三枚青玉丹瓶凌空浮現，瓶身刻有細微雷紋：“此乃‘九劫青霖丹’，助你穩固結丹初期境界，煉化體內駁雜劍煞。另附一枚‘定神引’，內含我一道劍意印記，若遇元嬰修士逼問，捏碎即可，可保你三息不傷。”
陸硯雙手捧丹，指尖微微發抖，卻仍穩穩接住，鄭重收入懷中，深深一揖到底：“謝前輩賜丹！陸硯銘記於心！”
李平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前輩！”陸硯忽又開口，聲音微啞，“閒雲派……願爲長青島附庸。不求名分，不佔資源，只求每年能遣二十名精銳弟子，赴長青島聽候差遣。或護島、或巡湖、或爲前輩靈獸尋藥……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李平腳步微頓，未回頭，只淡淡道：“附庸不必。你既立宗門，便當以宗門存續爲先。若真有意，三月後，長青島需一批‘星砂銀線’，可由閒雲派代爲採擷。此物產於寒翠湖底‘千鱗淵’，兇險異常，需結丹修士帶隊，深入淵底三日。報酬：每斤星砂銀線，換十塊上品靈石，另贈‘凝霜劍訣’殘篇一卷。”
陸硯呼吸一滯——凝霜劍訣，乃是上古劍宗失傳祕典，僅存於天機閣禁閣三層，標價八十萬靈石！且有價無市！
他喉結滾動，終只沉聲應道：“遵命！陸硯即刻整頓人手，三月爲期，絕不延誤！”
李平頷首，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第二座附屬島嶼。
雲岫島上，陸硯久久佇立，直至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於天際，才緩緩攤開掌心。
三枚青玉丹瓶靜靜躺在那裏，瓶身溫潤，彷彿還帶着前輩指尖的溫度。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拔開瓶塞——一股清冽如雪、凜冽如劍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沁入肺腑，竟令他識海中的躁動劍意都爲之馴服三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裂谷之中，前輩也是這般，隨手拋來一枚丹藥，救他性命。
原來，有些恩情，並非需要焚香叩拜，也無需歃血爲盟。
它就藏在一爐丹、一道劍意、一次默許的託付裏，靜水流深，綿延不絕。
陸硯合上瓶塞，仰首望天，眸光如淬火之劍，堅不可摧。
……
第二座附屬島嶼，名喚“浮槎島”，乃是一座一階靈脈小島，方圓不過三裏，島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泓黑水潭，水面浮着層薄薄灰霧，偶有白骨從潭底緩緩升起，又沉沒無蹤。
李平神識掃過，眉頭微蹙。
此地陰氣濃稠如漿，竟隱隱壓制島上靈氣流轉，顯然已被邪修佔據。
他並未隱藏氣息，徑直落於潭邊黑石之上。
“咯咯咯……”
一陣尖利笑聲自潭底炸響，水面轟然翻湧，三道黑影破水而出，呈品字形圍住李平。爲首者披着半腐爛的鶴氅，臉上覆着青銅鬼面，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權杖，杖頭嵌着一顆跳動的心臟；左右二人皆是枯瘦如柴，眼窩深陷，指甲漆黑如墨，赫然是兩名築基後期的屍傀修士。
“桀桀……新來的？敢闖浮槎島，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鬼麪人嗓音嘶啞，權杖重重頓地，潭水驟然沸騰，數十具泡脹發白的屍體自水中浮起，空洞眼眶齊齊轉向李平。
李平看也未看那些屍傀，目光只落在鬼麪人胸口——那裏，一枚暗紅玉佩若隱若現，玉質斑駁，卻隱約透出“幽冥教”三字篆紋。
幽冥教，東海畔臭名昭著的左道宗門，專修《九幽攝魂經》，以活人魂魄煉製“陰兵”，曾因一夜屠戮三座凡人城池，被仙盟列爲必剿邪宗。三年前東海大戰爆發，此教主力隨妖族撤往海外，殘部卻悄然潛入內陸，竟躲到了寒翠湖！
李平心中冷笑。
燕道友說此地歸屬長青島，卻未告知此處盤踞邪修。是疏忽？還是試探？
他指尖輕彈，一縷金焰無聲燃起，懸浮於掌心，焰心幽藍，竟將周圍陰氣盡數逼退三尺。
“離火金精？”鬼麪人鬼面下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首次帶上驚疑，“你是……天機閣客卿？”
李平不答，只將金焰輕輕一吹。
金焰化作細線，倏然射向鬼麪人眉心！
“找死！”鬼麪人怒吼，權杖猛揮，那顆跳動心臟驟然爆開，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珠中都浮現出一張扭曲人臉，淒厲尖嘯着撲向金焰。
然而——
金焰輕顫，竟如活物般分裂成九道，每一道都精準刺入一張人臉眉心。人臉瞬間凝固，隨即寸寸龜裂，化爲飛灰。
“噗！”鬼麪人狂噴一口黑血，踉蹌後退，鬼面之下，赫然露出一張慘白如紙、遍佈屍斑的臉！
“你……你不是天機閣的人！”他嘶聲厲喝，“天機閣客卿，怎會用離火金精？！”
李平終於開口，聲音如冰錐鑿石：“天機閣只賣情報，不殺邪修。但長青島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兩名屍傀修士，二人竟不由自主後退半步，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邪修入界，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李平袖中一道烏光疾射而出！
正是斬龍鍘！
烏光掠過，快如時間斷裂。
鬼麪人甚至未能發出第二聲慘叫，連同他手中白骨權杖、胸前幽冥玉佩，盡數被從中劈開！沒有鮮血噴濺，只有兩截焦黑殘軀，自空中緩緩墜落，砸入黑水潭中，激起一圈漣漪，隨即被潭水吞沒。
兩名屍傀修士肝膽俱裂，轉身欲逃。
李平屈指連彈。
兩道青色劍氣後發先至，如釘子般貫穿二人天靈蓋。他們僵在半空，眼中的幽綠鬼火劇烈搖曳，最終“噗”地熄滅，身軀如斷線木偶，直挺挺栽入潭中。
黑水潭重歸死寂。
李平俯視潭面，潭水倒映出他冷峻面容。忽然，他並指如劍，凌空虛劃。
一道血色符籙憑空浮現，符紋如活蛇遊走，瞬間沒入潭底。
“轟隆！”
整座浮槎島地動山搖！黑水潭中心炸開一個巨大漩渦，無數慘白手臂從漩渦中伸出，瘋狂抓撓空氣，卻又被無形力量寸寸碾碎！
三息之後，漩渦平息。
潭水竟變得澄澈如鏡，倒映藍天白雲，再無半分陰穢。
李平收手，轉身離去，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浮槎島，自此清淨。
……
第三、第四座附屬島嶼，皆爲一階靈脈，其上並無修士佔據，只餘荒蕪靈田與坍塌的殘垣。李平略作查看，便召來玄一，命其擇日帶土靈鼠前來勘測地脈，重新規劃靈田佈局，並在兩島之間架設一座傳送陣基——此陣不連外界，只通長青島，以便未來調遣靈獸巡視。
返回長青島途中，李平御劍低空掠過寒翠湖面。
湖水如鏡，倒映漫天星鬥。
他忽然駐足，低頭凝視水中倒影。
水中，除了他自身身影，竟還隱約映出另一道模糊輪廓——那輪廓身着素白道袍，腰懸古劍，負手立於湖心，正靜靜凝望自己。
李平神色不變，只將手探入湖水。
指尖觸水剎那，水中倒影中的白袍人，亦緩緩抬起右手，與他指尖相抵。
湖面波紋盪漾，倒影晃動，那白袍人面容漸漸清晰——眉目俊朗，神情堅毅，赫然是年輕時的陸硯。
李平眸光微動。
他知道，這不是幻術，亦非神識投影。
這是陸硯以“恩銘劍圖”爲引，借寒翠湖萬載水魄之靈，悄然在他心湖之中，烙下的一道因果印記。
從此以後，無論李平身在何處，只要他心念微動，陸硯便能感應其大致方位。而李平若願，亦可通過此印，瞬息召來陸硯。
李平緩緩抽回手指。
湖面倒影恢復平靜，再無異狀。
他御劍而起，衣袂翻飛，聲音卻如古鐘輕鳴，散入夜風：
“陸硯，你既以心印爲契，便莫要辜負這份信任。”
“長生路上，孤光難照萬里。若有同行者，未必是壞事。”
“但記住了——”
“我允你追隨，非因你跪拜。只因你劍鋒所指，尚存一分人間正氣。”
長青島方向，白霧翻湧，如龍騰淵。
李平的身影，已融入那片蒼茫霧海之中，再不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