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談？
李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種情況倒是少見。
不過既然是希望與他面談，而不是直接拒絕，那說明是有出售想法的，只是對價錢不滿。
換句話說，得加錢。
至於對方究竟打的什...
赤蛟伏在殿角青玉臺上，鱗片邊緣泛着不穩定的赤金光澤，呼吸間噴吐出的霧氣時而灼熱如熔巖，時而冰冷似霜雪，分明是體內陰陽二氣尚未調和之兆。李平指尖凝出一縷青色靈焰，在赤蛟額心輕輕一點，那火焰竟如活物般遊走遍它全身經絡，最終在七寸之處凝成一枚微小符印，倏然隱沒。赤蛟渾身一顫，昏沉之意稍退，睜開一雙豎瞳，瞳孔深處有兩簇火苗明滅不定。
“果然是要渡劫了。”李平收回手，神色卻不見喜色，反而透出幾分凝重。
八階妖修渡劫，非同小可。尋常結丹修士渡劫，不過引動三重雷雲，劈下九道天雷；而妖修肉身強橫、氣血磅礴，天道所忌尤甚，故而雷劫必增一重，爲四重雷雲、十二道天雷。更棘手的是，赤蛟本爲水火雙屬性異種，體內既有東海寒髓之陰，又含地心炎核之陽，此等陰陽駁雜之體，極易在雷劫中引動“陰陽逆反劫”，一旦發作，雷火非但不淬體，反會焚神蝕魂，十死無生。
李平踱至殿側玉案前，取出一隻暗青色玉匣，掀開蓋子，內裏靜靜躺着三枚丹藥——皆是他親手所煉“玄樞定魄丹”，專爲壓制神魂躁動、穩固心臺所制，乃三階上品丹中極難煉製之物。他指尖輕叩匣沿，目光微沉：“此丹雖好，卻只治標不治本。若真遇陰陽逆反劫，單靠外力壓制，終究是紙糊樓臺。”
他忽而轉身，望向偏殿方向。那裏靜置着那隻七足鼎，鼎蓋嚴封，鼎身溫潤如脂，七年光陰未曾開啓，卻已隱隱透出一股清冽醇厚之氣，彷彿其中所蘊並非靈液，而是沉澱千載的月華晨露。李平緩步走過去，伸手撫過鼎壁，指尖傳來細微震顫，似有生命在鼎腹深處緩緩搏動。
“補元液……尚未成形，但已初具靈性。”他低語道，“若以鼎中未釀成之液爲引，輔以‘星紋鎮脈陣’刻於赤蛟脊骨，再將玄樞定魄丹化入其血髓……或可借靈釀自然調和之性，助它在雷劫中自穩陰陽。”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瘋長，越想越覺可行。靈釀之所以能祛雜質、緩藥性、養元氣，並非因其烈，而在其“緩”與“融”。它不強行滌盪，而是以歲月爲刀，無聲削去鋒芒；不急切灌注，而似春雨潤物，悄然滲入肌理。赤蛟此刻最缺的，不是猛藥，正是這種綿長、溫柔、不爭不搶的調和之力。
李平當即盤膝坐於鼎前，袖袍一揮，數十枚靈玉飛出，在空中列成北鬥七星之形，隨即指尖點出七道銀光，如針線穿珠，將玉塊一一勾連。剎那間，星光垂落，化作一道淡不可見的銀色光幕，籠罩鼎身。鼎內液體應聲輕旋，浮沉之間，竟似有細碎星輝自液麪升騰，又緩緩沉入鼎底，週而復始，宛如呼吸。
此即“星紋鎮脈陣”的雛形——非爲鎮壓，實爲牽引。引鼎中靈液未散之先天靈機，循赤蛟血脈運行軌跡，模擬星辰運轉之律，助其在雷劫撕裂肉身之際，仍保一絲本源不亂。
佈置完畢，李平並未停歇。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神識沉入，飛速刻錄起一整套御雷心法。此法非傳自任何典籍，乃是他參悟斬龍鍘斬破天雷之理，又結合赤蛟本命神通“吞雷引電”所創，名曰《蟄雷訣》。其核心不在硬抗，而在“藏”與“引”：雷來之前，先藏氣於百骸，使肉身如空谷迴響，無處着力；雷至之時，則引其入脊，借星紋陣導流，使其繞行而不直衝識海；雷落之後，再借補元液殘存靈機，溫養被灼傷經絡，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玉簡刻畢，李平將其懸於赤蛟眼前三寸，指尖輕點，一縷神識裹挾法訣直透蛟腦。赤蛟雙目微閉，豎瞳中火苗驟然暴漲，隨即又緩緩收斂，周身赤金鱗片一張一合，竟似在默默記誦。
這時，殿外忽有靈禽清唳，一隻青羽信鷹掠空而至，爪下縛着一枚火漆封印的赤銅符。李平抬手攝來，神識掃過，眉頭微蹙——是聚珍樓急符，言東海戰局再生鉅變，蛟龍一族於三日前夜襲仙盟“鎮海塔”，塔毀人亡，七位結丹修士隕落，更有兩位結丹後期大修重傷瀕死。仙盟震怒，已下令全面封鎖近海，所有結丹以上修士即刻趕赴“斷鰲島”集結，聽候調遣。
“斷鰲島……”李平眸光一閃。
那地方位於東海腹心，距寒翠湖足有九萬里之遙，且地處深海斷層之上，靈氣紊亂，空間不穩，尋常遁光極易迷失。更重要的是，斷鰲島乃上古戰場遺蹟，地下埋藏着一條早已枯竭的龍脈殘骸，傳聞其中尚存一絲“真龍遺息”，對妖修而言，乃是比天材地寶更致命的誘惑。
蛟龍一族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夜襲鎮海塔，恐怕並非只爲泄憤，而是爲引仙盟主力盡出，好趁虛潛入斷鰲島深處，掘取那絲遺息！
李平指尖摩挲着赤銅符，心中電轉。若此事爲真，赤蛟若在此時渡劫，必遭蛟龍族強者窺伺。它們未必能破開長青島護島大陣，但只需在劫雲初凝之際，以祕法擾動天機，便可使雷劫威力倍增，甚至誘發“萬妖共噬劫”——那纔是真正十死無生之局。
“不能拖了。”他霍然起身，袖袍翻卷間，七枚青玉瓶已列於掌心，瓶中盛滿淡青色液體，正是七年發酵後析出的第一批補元液精華。他屈指一彈，瓶塞盡啓，七道青光如游龍般射向赤蛟七竅，盡數沒入。
赤蛟昂首長吟，聲震殿宇，周身赤金鱗片瞬間燃起一層薄薄青焰，焰中竟有細小星辰虛影流轉不息。它四肢一蹬，離地騰空，盤旋於大殿穹頂之下，身軀緩緩舒展，竟在半空凝出一道丈許長的赤蛟虛影，虛影雙目緊閉，腹下隱隱生出四爪輪廓——那是即將蛻變爲真龍之相的徵兆！
李平並指如劍，凌空疾書，一道道銀色符文自指尖迸射，烙入赤蛟虛影脊背，正是《蟄雷訣》總綱。符文亮起剎那，虛影周遭空氣驟然扭曲，彷彿有一層無形屏障張開，連殿內浮動的塵埃都爲之凝滯。
“去。”李平低喝一聲，袖袍猛然一拂。
赤蛟虛影倏然炸散，化作億萬點星芒，如瀑傾瀉，盡數匯入赤蛟本體。它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龍吟，聲波所及，整座長青島都在微微震顫，遠處海面憑空掀起百丈巨浪，浪尖之上，竟浮現出無數細小雷紋，隨浪起伏，久久不散。
就在此時，天邊忽有烏雲匯聚，無聲無息，卻厚重如鉛，雲層深處偶有幽藍電光蜿蜒遊走，卻不降下，只如巨獸垂眸，冷冷俯視着這座孤懸海外的靈島。
劫雲來了。
李平仰首凝望，神色平靜無波。他早知赤蛟渡劫絕非悄無聲息，卻未料劫雲凝得如此之快，更未料……那雲層深處，竟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紫意。
紫霄劫雲！
此乃傳說中唯有身負龍族血脈、且即將引發天地共鳴者，方可能引動的至高雷劫。其威能遠超四重天雷，據古籍殘篇所載，紫霄劫雲之下，第一道雷，便堪比結丹後期修士全力一擊！
李平指尖微顫，卻非因懼，而是因亢奮。他猛地轉身，一步踏出，已立於島心觀星臺上。檯面刻滿繁複星圖，中央凹陷處，正嵌着一塊拳頭大小的墨色晶石——那是他十年前自一處古修士洞府所得的“玄冥星核”，內蘊一絲上古星辰本源，平日沉寂如死，此刻卻在他靠近的瞬間，表面浮起細微漣漪，彷彿被天上劫雲所感，遙遙呼應。
“果然……”李平眼中精光爆射，“紫霄劫雲需引動星辰本源爲引，方能真正落下。蛟龍一族若想幹擾，必先奪此星核！”
他不再猶豫，雙手結印，口中誦出一段晦澀古咒。咒音未落，觀星臺四周十二根蟠龍石柱轟然亮起，柱身浮雕的龍首齊齊張口，噴出十二道灰白霧氣，霧氣交匯於星核之上，竟凝成一幅緩緩旋轉的立體星圖。星圖中央，赫然標註着斷鰲島方位，其旁還有一枚不斷閃爍的猩紅光點——那是方纔赤銅符中，聚珍樓以祕法標記的蛟龍族斥候最後消失之地！
李平盯着那紅點，嘴角緩緩揚起：“你們想挖龍脈遺息？好。我便以星圖爲餌，佈下‘引星鎖妖陣’，誘你們入甕。待赤蛟渡劫之時，劫雲引動星核，陣成之刻，便是爾等葬身之日。”
他袖袍一抖，七枚早已備好的青玉瓶再度浮現，瓶中液體色澤更深，近乎墨綠，正是補元液中最精純的“本源液”。他屈指連彈，七瓶齊開，七道墨綠光流如長虹貫日，直射入星圖核心。剎那間，星圖劇烈震顫，墨綠光流沿着星軌瘋狂奔湧，所過之處，虛空中竟凝出細密冰晶，冰晶之中，隱約可見微縮雷紋跳動。
引星鎖妖陣，成！
李平長舒一口氣，抬頭再看劫雲。那抹紫意已濃如實質，雲層開始緩緩旋轉，中心處，一個幽暗漩渦正在形成，漩渦深處，似有萬千雷霆在無聲咆哮。
他緩步走下觀星臺，途經偏殿時，腳步微頓，伸手按在七足鼎上。鼎身溫熱，內裏液體翻湧得愈發輕柔，彷彿一顆心臟，在劫雲壓迫之下，依然從容搏動。
“別急，”李平對着鼎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等它渡過此劫，你才真正開始。”
他推開殿門，海風裹挾着鹹腥與雷暴前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遠處，赤蛟盤踞於雲海之巔，赤金身軀已被一層幽藍雷光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劫雲震顫。它昂首望向李平，豎瞳中再無昏沉，唯有一片燃燒的、近乎悲壯的澄澈。
李平亦仰首，目光穿透層層烏雲，彷彿已看到九萬里外，那座被血與雷籠罩的斷鰲島。島底龍脈深處，一絲微弱卻執拗的金色氣息，正透過萬載岩層，悄然甦醒。
風愈烈，雲愈沉，雷未落，而殺機，已在無聲中鋪滿整個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