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遇到的是殺害少女以做靈胎丹的案子,當時涉及到的朝臣數不勝數。
但那個時候的大殊和現在的大殊還不相同,從本質上就不同。
新生的大殊和已老邁的大殊,從上到下從身到心都不同。
帝國伊始,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
不管是皇帝還是朝臣,都一心奔着好處去。
就算是稍微有一些齷齪,也只是藏在暗處不敢張揚的臭蟲。
這是方許對一個新帝國的判斷,而基於這個判斷得出的結論就是販賣人口的案子不該是有大規模的官員涉及。
如果不......
方許一怔,這聲音太熟悉了——不是記憶裏那個威嚴深沉的陛下,也不是晴樓之上冷峻如霜的鬱壘,更不是青羊宮裏談笑風生卻字字如刀的白懸道長。
是張君惻。
他下意識低頭看手,掌心粗糙,指節分明,沒有聖瞳的七彩微光,沒有武夫真氣流轉的灼熱感,也沒有佛光蓮臺縈繞的餘韻。只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磨墨、翻書留下的印痕。
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間繫着褪色藍布帶,腳上是一雙半舊的麻鞋,鞋尖還沾着泥。
這不是代州城牆墜落時的血色殘陽,不是青羊宮外青磚裂開的焦痕,也不是殊都晴樓上大桃樹搖落的桃花雨。
這是……青山鎮。
他猛地抬頭,屋樑上懸着半截幹辣椒串,牆角堆着幾捆曬乾的艾草,窗臺上擺着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碗,裏面盛着半碗涼透的米湯,浮着幾點油星。
門外,張君惻的聲音又響起來,帶着不耐煩的拖腔:“青山他媽的怎麼走?問你呢!別裝死!”
方許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應聲。
他慢慢掀開身上蓋着的薄被——那被子洗得發白,邊角已磨出毛邊,針腳歪斜,明顯是女人手縫的。他赤腳踩在地上,木板微涼,腳底觸到一粒細小的沙礫,硌得生疼。
真實得不像輪迴。
他走到門邊,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榆木門。
門外,張君惻正揹着手,在院中踱步。他穿一身灰布直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腰間別着一把短匕,鞘上纏着黑布條,刃尖微露,泛着啞光。他比方許記憶中年輕許多,臉龐輪廓尚無後來的滄桑刻痕,眉宇間也未染上那場大火之後的陰鬱,只是眼神銳利,像把剛開鋒的刀。
見方許出來,張君惻瞥了一眼,嗤笑:“醒了?我還當你真死了。”
方許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張君惻皺眉:“你這眼神……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方許喉頭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青山……怎麼走?”
張君惻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這纔像話!總算活過來了!”他轉身就往院外走,“跟我來,青山就在鎮西頭,你爹昨兒還說,等你醒了,就帶你去拜山神。”
方許站在原地,沒動。
拜山神?
他記得青山鎮確有山神廟,但那是三年後才重修的。如今這院子,這門,這人,連空氣裏飄着的柴火煙味、新蒸麥糕的甜香、還有遠處溪水拍打青石的潺潺聲……全都精準得令人窒息。
這不是幻境。
也不是祕境投影。
更不是聖瞳回溯的殘影。
這是——起點。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什麼都沒有。
沒有鑰匙。
沒有火焰。
沒有聖瞳。
甚至連一點內息都不存。
他真的……回來了。
可爲什麼是這裏?爲什麼是此刻?爲什麼是這一世?
他忽然想起白懸臨死前那句低語:“青羊金烏,最早就在你身邊。”
青牛?
他猛地抬頭,院角那頭青牛正慢悠悠嚼着草料,尾巴甩了甩,甩落幾隻嗡嗡亂飛的蒼蠅。它抬起頭,衝方許眨了眨眼——那眼神極亮,極靜,極通透,彷彿看過三千世界崩塌,又見過十方輪迴初生。
方許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撫上青牛溫熱的脊背。牛毛粗硬,卻在指尖微微震顫,像一張繃緊的弓弦。
“你……”他聲音極輕,“認得我?”
青牛沒動,只把頭偏了偏,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那一瞬,方許腦中轟然炸開一幅畫面——
不是西洲城毀時佛陀坐化於蓮臺的悲壯,也不是殊都城牆上他親手拍碎鬱壘心口的決絕,更不是青羊宮外白懸縱身躍入劍光的灑脫。
而是一片無垠雪原。
雪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枯樹。
樹下,一個披着素白僧袍的少年盤膝而坐,閉目垂首,雙手結印,膝上橫着一柄斷刀,刀身鏽跡斑斑,唯有一處刃口,映着天上一輪清冷彎月,寒光凜冽。
少年身後,站着九個人。
鬱壘抱着臂,靠在樹幹上,嘴角噙笑;神荼負手而立,衣袂翻飛如雲;葉明眸束髮執劍,眉目如霜;李晚晴指尖捻着一枚桃花瓣,笑意淺淡;葉別神腰挎長刀,目光灼灼;朱雀背後赤焰虛影隱隱躍動;鉅野小隊衆人列陣而立,甲冑森然;沐紅腰橫刀在膝,仰頭飲酒;高承乾手持新亭侯,肅然而立。
九人,九相,九種命格,九道命軌。
而那樹,那雪,那月,那斷刀——全都在無聲燃燒。
燃燒成灰,灰燼升騰,凝爲一線青煙,嫋嫋直上,刺破蒼穹。
然後,一切歸於混沌。
再然後——
就是此刻。
方許猛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空氣灌入肺腑,激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他站起身,青牛亦隨之緩緩起身,抖了抖身子,揚起一陣微塵。
張君惻在院門口探頭:“喂!還磨蹭?山神廟要關門了!”
方許轉過身,望着他,忽然問:“我爹……叫什麼名字?”
張君惻一愣,撓了撓後腦勺:“你爹?方懷瑾啊,還能是誰?你失憶了?”
方懷瑾。
方許舌尖嚐到一絲苦味。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不是從史冊裏,不是從密檔中,而是從小時候——父親教他寫字時,用柳枝蘸水,在青石板上一遍遍寫下的名字:懷瑾握瑜,懷瑾。
那時他還小,不懂“懷瑾”二字何意,只記得父親寫完,總愛摸摸他的頭,說:“阿許,你以後若能守住心中一方乾淨,便不負此名。”
方許閉了閉眼。
原來,他真是從這裏開始的。
不是從祕境中醒來,不是從西林省府屍山血海裏爬出,不是從佛陀蓮臺崩塌的餘燼中重生。
而是從青山鎮這間低矮土屋、這碗涼透米湯、這頭會眨眼的青牛、這個罵他“裝死”的張君惻開始的。
他抬步,朝院門走去。
張君惻轉身帶路,嘴裏絮叨:“你爹今早去山神廟捐了三鬥米,說是替你祈福,求山神保佑你別再燒糊塗了。我說你小子命硬得很,燒三天三夜都沒嚥氣,山神不保你,怕是要自己下來給你磕頭……”
方許聽着,腳步未停。
他忽然問:“張叔,你信命嗎?”
張君惻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一眼,眼神忽然變得極深,像口古井:“信。但不信別人替我寫的命。”
方許點頭,不再言語。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
青山鎮的街巷窄而長,兩側土牆斑駁,牆根下爬着青苔,幾株野薔薇攀着籬笆開得正盛,粉白相間,香氣清冽。路上偶有孩童追逐打鬧,笑聲脆亮;老嫗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銀針在陽光下一閃;賣炊餅的老漢掀開籠屜,白霧騰起,裹着麥香撲面而來。
方許每走一步,腳下青石便微微震動。
不是他踩的。
是整座青山鎮,在隨他心跳共振。
他抬頭望天。
天很藍,藍得純粹,沒有一絲雲。
可就在那片湛藍深處,方許的視線穿透了肉眼所及——他看見了。
灰濛濛的界壁。
像一層極薄的琉璃,覆蓋在天地之上。
界壁之後,是無數重疊的影子:一座焚燬的都城正在重建,又在一息之間坍塌;一杆龍旗升起,又被撕碎,碎片化作萬千紙鳶飛向不同方向;一道青光自承度山巔射出,劈開雲層,雲層之後,是另一個世界的星空,星辰排列方式與眼前截然不同……
輪迴尚未真正止息。
只是……暫停了。
像琴絃繃至極限,將斷未斷。
而他,是那根弦上唯一的音符。
方許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張君惻:“張叔,山神廟裏供的,是哪位山神?”
張君惻嘿嘿一笑:“還能是誰?當然是青羊山神。”
方許腳步微頓。
青羊。
不是青牛。
可院角那頭青牛,此刻正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蹄聲輕緩,踏在青石板上,竟無一絲聲響。
張君惻忽然壓低聲音:“不過鎮上老人說,青羊山神其實早就走了,現在廟裏供的,是個借住的‘客神’。”
方許側目:“客神?”
張君惻點頭,目光意味深長:“聽說,那位客神……姓方。”
方許沒再說話。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青山鎮盡頭,山勢漸起,一條石階蜿蜒向上,兩旁松柏蒼翠,枝幹虯勁。石階盡頭,一座低矮廟宇靜臥山腰,灰瓦白牆,檐角微翹,匾額上“青羊山神廟”五個字已有些褪色,卻依舊端方凜然。
廟門虛掩。
風過鬆林,簌簌作響。
方許在臺階下停住。
張君惻沒再上前,只站在他身後半步,抱臂而立,目光沉靜。
方許獨自拾級而上。
石階共一百零八級。
他數着,一步,兩步,三步……
數到第七十二級時,他停住。
因爲聽見了聲音。
不是廟中鐘磬,不是風過鬆濤。
是心跳。
一聲,又一聲,沉穩,悠長,與他胸腔裏的搏動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他緩緩抬頭,望向廟門。
門縫裏,透出一縷青光。
那光不熾不烈,卻讓他眼眶驟然發熱。
他抬手,輕輕一推。
廟門無聲開啓。
殿內無香火,無塑像,唯有一株桃樹,自青磚地縫中破土而出,枝幹虯曲如龍,枝頭——
九朵桃花,灼灼盛放。
每一朵花瓣邊緣,都泛着極淡的金邊。
方許邁步而入。
身後,廟門悄然合攏。
青牛停在階下,昂首,長鳴。
那聲音清越悠遠,竟似金烏初啼。
而此時,青山鎮外十裏坡上,一隻雄壯的大公雞忽然振翅躍上土坡最高處,引頸長嘯——
喔喔喔——!
啼聲撕裂長空。
剎那間,整座青山,整片山林,所有鳥雀齊鳴。
百獸伏地。
萬木低垂。
九朵桃花,同時震顫。
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如雪。
方許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入掌,化爲一粒微光。
光中,映出九張面孔——
鬱壘、神荼、葉明眸、李晚晴、葉別神、朱雀、沐紅腰、高承乾、張君惻。
他們站在光裏,朝他微笑。
沒有悲傷。
沒有訣別。
只有等待。
方許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淚,唯有清明。
他鬆開手。
那粒微光飄起,融入桃樹主幹。
整株桃樹霎時亮起,青光流轉,如活物般脈動。
樹根之下,大地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不是泥土,不是岩層。
是一條幽深長階,向下延伸,不見盡頭。
階旁石壁上,刻着兩行字:
“歸一者,非滅也,乃復其本初之明。”
“持鑰者,非奪也,乃還其未分之真。”
方許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腳,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青光如潮,溫柔地湧來,包裹住他全身。
他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身後,桃花落盡。
桃樹枯萎。
廟宇坍塌。
青山鎮,漸漸模糊。
而方許的腳步,越來越穩。
越來越輕。
越來越……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