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按照西門浪的意思,熟了就收唄。
反正也沒多少地,要收穫的土地全加一塊也不過才百十個平米,一會兒的功夫就得。
乾脆,趁着今兒還有點時間,直接收了算了。
正好,看看他帶來的這些種子...
老朱坐在那兒,手裏的茶盞早就涼透了,可他渾然不覺。指節一下下叩着紫檀木案幾,聲音沉得像悶雷滾過地心。他沒接西門浪那句“八皇七帝往前稍稍”,也沒應和那句“鳥語再不用學”——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得胸口發燙,信得喉頭哽咽,信得脊背一陣陣發麻。
他抬眼掃過西門浪,又掃過朱有容、徐妙雲,最後落在馬皇後臉上。馬皇後正低頭剝着一顆荔枝,指尖泛白,動作卻極穩,果肉瑩潤如玉,汁水將滴未滴。她沒看老朱,可老朱知道,她聽見了,聽進去了,也想通了。
“你這話……”老朱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不是哄咱的?”
西門浪一愣,隨即笑出聲來:“爹,我哄誰也不敢哄您啊!再說了,您當真以爲,我把老四推去坑人,就真是圖個樂呵?那小子前日還偷偷問我,說若將來真要遠渡重洋,該帶多少火銃、多少火藥、多少鐵匠、多少醫官……他連船艙裏怎麼分隔糧倉與火藥庫都畫了三張草圖!您說,這還是個只想躺平的紈絝?”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靴底踏在青磚上砸出清脆迴響。緊接着,一個灰袍青年掀簾而入,鬢角汗溼,衣襟微敞,手裏緊緊攥着一卷黃絹,手指關節泛白,幾乎要將絹帛捏碎。
正是朱棣。
他一眼便掃見滿堂人,目光在馬皇後膝邊斜倚的西門浪身上頓了一瞬,又飛快掠過朱有容——她正垂眸替西門浪捻去衣領上沾的一小片荔枝皮屑,動作熟稔得彷彿已做了千遍萬遍。朱棣喉結微動,卻沒出聲,只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黃絹,聲如金石墜地:
“父皇,兒臣剛自欽天監取來最新勘測圖——北元殘部,已於三日前自漠北狼居胥山以西,悄然南遷三百裏,紮營於額濟納海子東岸。其部衆不足兩萬,戰馬逾五萬匹,馱載糧秣輜重甚巨,似非流竄,而是……屯墾。”
滿室寂靜。
朱標猛地坐直身子,指尖掐進掌心;馬皇後剝荔枝的手停在半空,汁水順着指尖滑落,在裙裾上洇開一小片深色;老朱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朱棣面前,劈手奪過黃絹,展開時袖風帶得案上茶盞一跳,茶水潑濺而出,淋溼了半幅輿圖。
他眯起眼,盯着那墨線勾勒的額濟納海子,盯着那一圈新添的硃砂小點——不是軍營符號,是犁溝標記,是田壟走向,是水渠引線。
“屯墾?”老朱聲音低得如同地底湧出的寒泉,“他們……要種地?”
“是。”朱棣垂首,聲音卻愈發沉穩,“兒臣遣細作混入其商隊,親見其從吐魯番購入麥種、苜蓿籽、鐵鏵犁具,又自河西擄去漢匠二十七人,盡數軟禁於營中工坊。昨夜密報,已試種冬小麥百畝,成活率逾八成。”
西門浪這時卻懶洋洋坐直了,順手接過徐妙雲遞來的溼帕子擦了擦手,笑道:“這就對了嘛。人家都不傻,知道硬拼是死路一條,那就改道——改道種地,種夠十年,養壯十年,等孩子長大了,再把孫子教成騎兵,輪着來。您說,這算盤打得,比咱們戶部的賬本還精。”
老朱沒理他,只死死盯着地圖,目光緩緩上移,越過額濟納,越過祁連山,最終釘在河西走廊盡頭——那片被硃砂重重圈出的、形如彎月的狹長地帶:肅州、甘州、涼州……再往西,是嘉峪關殘破的箭樓輪廓。
“嘉峪關……”他喃喃道,忽然轉身,一把抓住西門浪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前日說的‘對內擴張’,是不是就指着這兒?”
西門浪沒掙,任他攥着,反倒翹起嘴角:“爹,您還記得去年冬天,我讓王幹炬往河西各衛所悄悄運了兩千擔鐵礦石、三千斤生鐵錠嗎?還打着修繕城垣的旗號,連兵部文書都蓋了章。”
老朱瞳孔驟縮。
“還有上個月,我讓老四在肅州開了一家‘裕豐號’糧棧,明面收麥,暗地裏……”西門浪頓了頓,壓低聲音,“在每石麥子裏摻三錢硝石粉、兩錢硫磺末,再混進半升菜籽油。只要一場春雨,麥種入土,不出半月,整片田地——”他打了個響指,“轟一聲,地表炸裂,地下根系盡毀,三年之內,寸草不生。”
朱標倒吸一口冷氣:“你……你這是要絕其生路!”
“不。”西門浪搖頭,目光清澈得近乎殘酷,“我是給他們留條活路——逼他們只能往西走,越走越遠,直到走到咱們的火銃射程之外,走到咱們的地圖畫不到的地方。那時,他們要麼臣服,交出所有馬場、鹽池、玉礦;要麼……就永遠留在那邊,替咱們守着西域門戶,防着更西邊那些金髮碧眼、騎着雙峯駝的傢伙。”
屋內死寂。
連窗外梧桐葉落下的簌簌聲都清晰可聞。
馬皇後忽然輕聲道:“浪兒,你給有容挑的那塊翡翠鐲子……可就是從西域來的?”
西門浪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媽,您這記性!那是去年老四從哈密商人手裏截下來的,原是要獻給您的壽禮,結果被有容一眼相中,硬是搶了去。”他歪頭看向朱有容,眨眨眼,“媳婦,你說是不是?”
朱有容耳尖微紅,卻沒躲閃,只將腕上那隻水色盈盈的翡翠鐲子轉了轉,映着窗欞透進的天光,綠得彷彿一汪活水:“是搶的。但搶得值。”
老朱看着女兒腕間那抹翠色,又看看地圖上被硃砂圈住的嘉峪關,忽然長長吁出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像卸下了三十年肩頭的千鈞鐵甲。他慢慢鬆開西門浪的手腕,踱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秋陽正好,灑滿庭院。西門浪侯府後園新栽的百株海棠,枝頭竟零星綻出幾點粉紅——不合時節,卻倔強得令人心顫。
“浪兒。”老朱沒回頭,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你方纔說,要劃塊地,讓有本事的人自己打去……”
“對。”西門浪立刻接口,“不光是藩王,國公侯爺們也一樣。徐達老爺子當年橫掃漠北,子孫卻困在京師當閒職,多可惜?不如放出去——雲南那邊瘴氣重,倭寇鬧得兇,我聽說佔城、暹羅沿海一帶,良港無數,稻米一年三熟。徐家若願去,我立刻奏請父皇,賜‘鎮南侯’銜,世襲罔替,許其自募水師、自鑄銅錢、自設稅司,唯有一條——每年向戶部解銀十萬兩,貢稻米三十萬石,再送五十名子弟入國子監習漢文、讀《論語》。”
徐妙雲端茶的手微微一顫,茶湯晃出杯沿,滴在袖口,暈開一小片深褐。她沒擦,只靜靜聽着,睫毛低垂,掩住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老朱仍望着窗外,目光卻似穿透了千山萬水:“那……若是打不下呢?”
“打不下?”西門浪嗤笑一聲,抓起案上一枚未剝的荔枝,指甲輕輕一劃,果殼應聲裂開,露出雪白晶瑩的果肉,“那就別回來了。死了,骨灰撒進南海;活着,就在那邊娶妻生子,教兒子說漢話,寫漢字,拜孔廟。等哪天孫子打回中原,提着敵酋首級叩宮門,那纔是真英雄。”
朱標終於忍不住開口:“可……若他們割據一方,反噬朝廷?”
西門浪剝開荔枝,隨手塞進嘴裏,含糊道:“所以纔要‘安內’啊。父皇,您現在最該做的,不是防着兒子們造反,而是趕緊把北元徹底摁死,把草原變成牧場,把河西變成糧倉,把海運航線鋪到爪哇、蘇門答臘。等大明的船隊能繞着地球跑三圈,等咱們的火銃能打穿三層牛皮甲,等咱們的印書坊每月印出十萬冊《千字文》賣到波斯……”他嚥下果肉,笑容燦爛如初升朝陽,“那時,誰還稀罕這紫宸殿裏的龍椅?您信不信,到時候老四寧可去印度洋追海盜,也不願在這兒批摺子!”
老朱久久佇立。
風拂過庭院,海棠落英紛飛,有幾瓣飄進窗來,輕輕落在他玄色常服的袖口上,像幾點未乾的胭脂。
他忽然轉過身,不再看地圖,不再看朱棣,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西門浪:“浪兒,你實話告訴咱——你費這麼大勁,繞這麼大的彎,究竟是爲了保全老四他們,還是……爲了保住你自己?”
滿室屏息。
朱有容握着茶盞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徐妙雲垂眸盯着自己膝上交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朱棣依舊跪着,可額頭青筋已隱隱凸起;馬皇後剝荔枝的動作徹底停住,果肉懸在指尖,將墜未墜。
西門浪卻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老朱面前,仰頭直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
“爹,您還記得我第一次進宮告狀那天嗎?就站在坤寧宮門口,腳上那雙草鞋都磨破了底,襪子上全是血口子。您問我爲啥告狀,我說——因爲這世道,不讓老實人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標,掃過朱棣,最後落回老朱臉上,一字一頓:
“可後來我才明白,光做老實人,真活不下去。所以我就想啊,與其等着被人一刀砍死,不如自己先掄起斧子,把所有可能砍我的刀,全都削成鋤頭、犁鏵、船錨……再把它們,統統插進地裏,插進海裏,插進還沒人去過的地方。”
“這樣,等哪天我閉眼了,我兒子問:爹,您這輩子圖個啥?”
“我就能指着地圖上那些新畫的疆界,告訴他——圖個安心。”
“圖個以後不管誰坐這龍椅,都不敢再隨便找個由頭,就把功臣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午門上示衆。”
“圖個徐家的孩子能在海上揚帆萬里,不必擔心回家路上被錦衣衛抓去充軍;”
“圖個老四的兒子能在西域娶個藍眼睛的姑娘,生的孩子會說漢語,也會唱胡歌;”
“圖個……您百年之後,不用再爲傳位給誰,半夜驚醒,滿手是汗。”
他聲音漸低,卻愈發清晰:
“所以啊,爹,我不是在保誰,也不是在救誰。我就是在……修一條路。”
“一條讓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走路的路。”
風穿過長廊,捲起案上幾張散落的圖紙,其中一張飄至老朱腳邊——那是西門浪親手繪製的“萬里海疆屯墾圖”,密密麻麻標註着港口、島嶼、季風航線,而在圖軸最下方,一行小楷力透紙背:
**“路在腳下,不在口中;國在民心,不在宮牆。”**
老朱久久凝視那行字。
忽然,他彎腰,親手拾起圖紙,仔細撫平褶皺,然後,將它鄭重疊好,放入自己貼身的懷袋之中。
再抬頭時,老人眼中有淚光閃動,卻無悲意,唯有山嶽傾頹後的豁然,滄海桑田後的澄明。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西門浪的肩膀,力道之重,震得少年微微晃了晃。
“好。”老朱只說了一個字,卻如九鼎落地,擲地有聲。
接着,他轉向朱棣,聲音陡然轉厲:“老四!”
“兒臣在!”
“即日起,你調任兵部右侍郎,兼理‘西域屯田使’,督造嘉峪關至哈密段新驛道,三月內完工。沿途設十二處軍屯,每屯駐軍五百,配火銃三百杆,火炮二十門,另撥農具五千件、耕牛兩千頭、麥種萬石——”
朱棣呼吸一窒,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老朱卻不看他,目光如電,掃過朱標、馬皇後、徐妙雲,最後定格在西門浪臉上,嘴角竟浮起一絲久違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至於你——西門浪,朕今日下諭:擢升你爲‘欽命經略四海總制使’,秩正一品,佩雙魚符,賜尚方寶劍一口,準你自行遴選僚屬,於天津衛設衙,專理海外拓殖、海貿調度、諸藩朝貢、夷情偵緝諸事。”
滿堂皆驚。
朱標失聲道:“父皇!這……這權柄未免太大!”
老朱擺擺手,目光灼灼:“不大。因爲浪兒要辦的事,從來就不是給誰封個官、賞塊地那麼簡單。”他緩步踱至西門浪身側,伸手攬住少年肩膀,聲音低沉而莊嚴,如同宣告亙古不變的日月運行:
“他是要——替大明,開萬世之太平。”
窗外,最後一片海棠花瓣悠悠飄落,墜入青磚縫隙之間。
而西門浪仰起臉,迎着滿室驚疑與灼熱的目光,只是輕輕一笑,那笑容裏沒有得意,沒有驕矜,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早已看過百年之後,那艘懸掛着“大明”二字的鉅艦,正劈開碧波萬頃,駛向星辰大海深處,永不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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