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糯、鮮、甜,這紅薯,不一般!都沒費什麼事,就只是往火裏一扔,烤了一下,就這麼好喫!好!好!好!”
一連三個好字,都恨不得把紅薯捧上天。
見才只是喫了個烤紅薯而已,老朱就這樣了。
...
次日清晨,奉天殿外的銅壺滴漏剛敲過五更,朱元璋便已端坐於御座之上,龍袍未換,眼底泛着青黑,手邊茶盞裏的茶湯早已涼透,浮着一層薄薄的白醭。他面前攤開三道尚未用印的詔書草稿,墨跡未乾,紙頁邊緣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盆裏銀霜炭噼啪迸裂的微響,連殿角鎏金仙鶴香爐吐出的縷縷青煙都凝滯不動。
西門浪站在丹陛之下,袖口沾着未洗盡的墨痕,昨夜他幾乎和翰林院那幫老學究熬了個通宵。不是爲寫詔書——老朱早甩下話:“字句由他們擬,咱只看骨頭!”——而是爲釐清宗室世系圖譜。三十冊《皇明祖訓》謄抄本堆在偏殿,每一頁都被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朱標蹲在角落,用炭條在青磚地上畫了十七張關係圖,最底下一行小字寫着:“自洪武三年至正德七年,宗室人口激增七百二十三倍,而國庫歲入僅增一成二分。”
“陛下。”西門浪開口,聲音沙啞卻極穩,“奉國中尉以下,今存實籍者八萬六千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半數居於山西、河南兩省,尤以平遙、沁源、洛陽三地爲甚。昨夜臣命錦衣衛校尉暗訪,平遙縣東關外有奉國中尉朱允熥支系,三代二十七口,共居破廟三間,屋樑懸着半截髮黴的臘肉,是去年冬至祭祖時留下的。廟裏供着的不是祖宗牌位,是塊刻着‘奉天承運’四字的斷碑——他們拿它當砧板剁野菜。”
朱元璋喉結重重一滾,沒說話,只將右手按在御案上。那隻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幾條盤踞的鐵蛇。
“更棘手的是俸祿積欠。”西門浪翻動手中冊子,紙頁嘩啦作響,“戶部賬冊記着:正統年間起,奉國中尉年俸二百石米,折銀三十兩。可自成化十六年起,陝西佈政司開始以‘倉廩空虛’爲由,改發三分之二寶鈔;弘治八年,又添‘河工急需’名目,扣去一成;到正德元年……”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朱元璋,“正德元年,鳳陽府衙貼出告示,稱‘奉國中尉朱氏某等三十戶,擅闖官倉搶糧,依律革爵充軍’。可錦衣衛查實,那三十戶人餓得爬不起來,所謂‘搶糧’,是去官倉後巷撿拾騾馬糞裏未消化的豆粒——糞便尚帶餘溫,人就跪在凍土上扒拉。”
殿內死寂。馬皇後不知何時立在了殿門陰影裏,手裏攥着一方素帕,指節捏得發白。朱標垂首盯着自己靴尖,那裏沾着昨夜畫圖時蹭上的炭灰,像一小片凝固的烏雲。
“陛下,您要改的不是俸祿數字。”西門浪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您要改的是‘朱’這個姓氏附着在血肉之上的重量。現在這重量壓垮了八萬人,再拖十年,會壓垮八十萬。到時候不是誰餓死在破廟裏——是整座大明的脊樑骨,會從宗室這一節開始,一寸寸酥爛。”
朱元璋猛地起身,龍袍下襬掃落案頭茶盞,“哐啷”一聲脆響,碎瓷濺到丹陛金磚上,像幾滴凝固的血。他大步走下臺階,靴底踏過那些碎瓷,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走到西門浪面前時,竟微微佝僂了腰背,那雙曾劈開元廷鐵幕的手,此刻顫抖着指向自己心口:“小浪,你摸摸這兒……跳得比當年打集慶時還快。可咱怕的不是這個。”他喉頭滾動,聲音陡然沙啞如砂紙摩擦,“咱怕的是……怕咱親手壘的這堵牆,最後把咱的骨血全關在裏頭,活活悶死。”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急促叩階聲。一名錦衣衛千戶單膝跪在丹陛之下,甲冑上還沾着未化的雪渣,額角血混着汗往下淌:“稟陛下!山西急報!平遙訓導李時勉率三百生員,抬着三具屍首進了太原府衙!屍首……是三個奉國中尉,肚腹高高鼓起,裏頭塞滿觀音土與碎瓦礫!李訓導遞上血書,說‘請朝廷驗明正身,此非餓殍,乃國法所養之犬,食土而死,當驗其齒’!”
朱元璋渾身一震,彷彿被無形巨錘擊中胸口。他踉蹌半步,扶住一根蟠龍金柱才站穩。柱上金漆剝落處露出朽木本色,一道深深爪痕赫然在目——那是他二十年前怒砸龍椅時,失手抓出來的。
“驗。”朱元璋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嘶啞得不成人聲,“傳朕口諭:着刑部左侍郎戴珊即刻赴晉,攜太醫院醫正三人,逐具開膛驗胃。驗完……”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朱標,掃過馬皇後,最後釘在西門浪臉上,“驗完,把驗狀原封不動,給咱擺在奉天殿龍案上。再把平遙那三具屍首,用冰鎮着,運回京師。停靈於承天門外,七日。讓文武百官,每日卯時三刻,列隊繞棺三匝——不準焚香,不準奠酒,只準看。”
西門浪瞳孔驟縮。這是最狠的鞭子,抽向所有裝睡的人。
“還有,”朱元璋轉身,龍袍下襬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即刻擬旨:凡奉國中尉及以下,自即日起,許習農桑、工技、商賈、醫卜諸業。禁令解除文書,明日辰時,貼遍天下府州縣衙門照壁。再命禮部刊印《宗室從業指南》五千冊,圖文並茂——教怎麼辨認麥苗與稗草,怎麼鍛鐵淬火,怎麼算九章勾股,怎麼扎針灸穴位。印好了,派快馬送到每個奉國中尉手裏,誰家沒收到,戶部即刻停發本年所有折色銀。”
他頓了頓,從腰間解下那枚隨身三十年的蟠龍玉佩,掌心摩挲着溫潤玉質,忽然發力一攥!玉佩應聲而裂,斷口鋒利如刃。“告訴天下人,這玉佩裂了,規矩也該裂了。從今日起,朱家子孫的命,不靠龍氣養着,靠手藝活着!”
殿內衆人齊齊跪倒。唯有西門浪站着,目光掠過朱元璋緊握玉屑的拳頭——那指縫裏滲出血絲,混着玉粉,紅得刺眼。
就在此時,殿外雪勢驟急。鵝毛大雪撞在窗欞上,簌簌作響,彷彿無數亡魂在叩問。朱標忽然抬頭,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父皇,兒臣昨夜徹查《大明會典》,發現一條舊例:洪武二十八年,曾設‘宗室教化所’於南京,專教奉國中尉子弟識字明理。後因‘靡費錢糧’,永樂元年裁撤。所遺舊址……尚在,就在秦淮河畔,當年的磚瓦木料,至今未拆。”
朱元璋猛地轉身,眼中迸出駭人精光:“帶路!”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立在秦淮河畔一處荒蕪院落前。硃紅大門傾頹半扇,門楣上“宗室教化所”五字匾額歪斜欲墜,積雪覆蓋着斷碑殘礎。朱元璋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腐朽門軸發出瀕死的呻吟。院內枯草沒膝,幾株老梅虯枝橫斜,枝頭竟真綻着零星幾點猩紅——不是花,是去年冬天凍僵未落的殘梅,裹着冰晶,在風裏輕輕晃動,像一滴滴凝固的血淚。
西門浪彎腰,撥開枯草。一塊半埋的界碑露出青黑色碑身,上面刻着模糊字跡:“洪武廿八年立,教以耕讀,授以匠藝,務使宗室子弟知稼穡之艱,曉百工之巧……”
朱元璋俯身,用凍得發僵的手指,一遍遍描摹那些被風雨蝕刻的凹痕。忽然,他抓起地上一塊碎磚,朝着界碑狠狠砸去!磚塊崩飛,碑面卻紋絲不動。他喘着粗氣,又砸,再砸……直到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手腕往下淌,混着雪水,在青石碑面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紅痕。
“標兒。”他忽然開口,聲音疲憊得像抽掉了全身骨頭,“把這裏,修起來。”
“兒臣領旨。”
“不用磚瓦,”朱元璋抹了把臉,血水在臉上拖出紅痕,眼神卻亮得驚人,“就用這塊碑。把它擦乾淨,立在院中。再把碑上這些字,一個一個,鑿深,填金。告訴後來人——這碑不是記功的,是記恥的。記咱朱家,怎麼把自家子弟,硬生生養成餓殍的。”
風捲着雪片灌進破院,吹得他鬢邊白髮狂舞。西門浪默默解下自己外袍,抖落積雪,輕輕披在朱元璋肩頭。那袍子是粗葛布的,袖口磨得發亮,卻比任何蟒袍都更沉甸甸地壓住了老人單薄的脊背。
朱元璋沒拒絕。他仰頭望着那幾朵冰晶裹着的殘梅,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枯枝斷裂:“小浪啊,你說……咱要是早二十年,就在這碑前,跟標兒一起,把這規矩掰開了揉碎了講明白……是不是,就能少餓死幾個?”
西門浪沒答。他只是默默彎腰,捧起一捧雪,用力搓洗界碑上那行被歲月啃噬的字。雪水混着污垢流下,露出底下新鮮的、刀刻斧鑿般的深痕——“知稼穡之艱,曉百工之巧”。
此時,一騎快馬踏碎秦淮河冰面,疾馳而來。馬上錦衣衛校尉滾鞍落馬,嗓音劈裂:“報——北元脫脫不花部,破雲州衛,屠赤城千戶所!掠我邊民三千七百口,盡數驅往漠北爲奴!”
朱元璋臉上的疲憊瞬間蒸發。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北方天際,那裏鉛雲低垂,雪幕如鐵。他一把扯下肩頭葛袍,扔在地上,龍袍袖口翻飛如旗:“傳旨兵部:着徐達之後徐輝祖,即刻點齊神機營火器,三日內抵居庸關!再調山西都司戰馬五千匹,盡數配給奉國中尉朱守謙支系——聽清楚了,是朱守謙的孫子們!他們不是要飯喫嗎?給他們刀!給他們馬!讓他們自己去漠北,把人搶回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如金鐵交鳴:“告訴他們——搶回一人,免去一家三年祿米;搶回十人,賞田百畝,準其子嗣入國子監;搶回百人……”老人仰天長嘯,聲震枯梅,震得枝頭冰晶簌簌而落,“搶回百人者,朕親賜‘靖邊奉國尉’銜!世襲罔替!”
風雪更烈。枯梅枝頭,最後一朵裹冰殘紅,在罡風中劇烈顫抖,卻始終未曾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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