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與青雲折返冥湖。
遠遠便見冥湖上空正有一個惡形惡相的鬼物懸在半空。
其形乾枯如朽木,皮膚皸裂如旱地,裂紋中不見血肉,只有黑氣絲絲縷縷地滲出。
其一手持玉盂浸入冥湖中,湖水汩汩往盂...
張承業面色驟然一沉,脣角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手中拂塵尾梢無風自動,縷縷銀絲如鍼芒般根根豎起,泛出幽微青光——那是心源觀祕傳《九嶷青冥引氣訣》催至極處的徵兆。他身後三名道士齊步踏前半尺,足下青磚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裏都滲出淡青寒霧,霧中隱約浮現金篆“敕”字,筆畫鋒銳如刀。
江隱卻未動。
他只將龍首微偏,雲霧自額角緩緩漫開,如墨入清水,無聲無息,卻將張承業四人所立之地悄然圈入一片朦朧。那霧不遮目,不蔽光,卻令人心頭一窒,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神魂之上,連呼吸都遲滯三分。
“分水玉圭?”江隱開口,聲音不高,卻似自九淵深處浮起,帶着水脈奔湧的低鳴,“你倒記得清楚。”
張承業喉結一動,目光如釘:“三月前,金焦二山南麓,江流湍急處,一道癸水陰雷自水底炸起,震斷我觀弟子三人經脈,其後一道螭影破浪而出,銜走我觀鎮觀之寶分水玉圭。此圭乃昔年禹王治水時截江斷流所遺,內蘊九江龍脈真形圖,豈容私奪?”
江隱聞言,龍鬚輕顫,竟低笑一聲。
那笑聲並不刺耳,卻如寒潭投石,漣漪一圈圈盪開,所過之處,壇上香火忽明忽暗,連北帝法旗上的硃砂符文都微微黯了一瞬。
“禹王截江斷流?”他龍目微抬,瞳中映出張承業僵直的面容,“可你心源觀祖師,當年亦曾奉敕隨禹王治水,在鎮江渡口設樁引水,樁基深埋地肺,引壬水支流爲引,助禹王導洪入海——那樁基殘石,如今尚在圌山腳下伏龍坪東側三十步,石上‘源’字被水蝕去半邊,只剩‘泉’字,你可曾去看過?”
張承業臉色一白。
他當然去過。心源觀歷代觀主,皆需於築基之後親赴伏龍坪叩拜祖師樁基,以感念先德。可那石上“泉”字,向來被認作“源”字殘跡,從未有人疑其另有深意。
江隱卻不給他喘息之機,龍尾微擺,一縷壬水自雲霧中凝成細線,倏然射向壇側一根未燃盡的紅燭。燭火猛地一跳,焰心陡然轉青,繼而浮出一幅流動影像:山巖嶙峋,江濤怒卷,數十赤膊力士肩扛巨木,正將一根刻滿雲雷紋的石樁夯入江底淤泥;爲首者道袍翻飛,腰懸玉圭,圭面水光粼粼,映着天邊初升的朝陽——那圭形,分明與心源觀失竊之物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圭上水紋遊走,竟隱隱勾勒出伏龍坪地下縱橫交錯的水脈走勢!
“你觀祖師借禹王之勢,暗布水脈引線,將伏龍坪一地水眼悄然納入心源觀護法大陣。此圭非爲鎮觀,實爲鎖鑰。”江隱聲如古井無波,“若無此圭,你觀法陣便如斷絃之琴,百年來所聚壬水靈機,不過虛火;若有此圭,再配我蓮湖壬水真髓,便能接引地肺深處那一道未被魔氣侵蝕的先天癸水,重開伏龍坪水府舊禁——此禁一開,百裏之內,妖邪不敢近,陰祟不敢生,連陰司避世所留之業障空隙,亦可暫得彌合。”
全場寂靜。
連方纔高呼“斬妖除魔”的數百修士,此刻也屏息斂聲。有人面露恍然,有人眉頭緊鎖,更有人悄悄退了半步,望向心源觀諸人的目光已悄然變了味道。
張承業額角沁出細汗,拂塵銀絲悄然垂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觀中一名老執事臨終前攥着他手腕,氣息奄奄道:“……圭不可離……伏龍坪……水眼……要醒了……”當時他只當是瘋話,命人將老執事送入靜室養病,次日便聽聞靜室塌陷,老執事屍骨無存,只餘半塊焦黑玉片,上面“泉”字赫然在目。
“你……”他聲音乾澀,“你早知此事?”
“我知你觀守圭之人,二十年前便死於東北血神子之手。”江隱龍目垂下,雲霧中浮出一張模糊面孔——青衫儒生,手持玉圭,立於雪原之上,身後黑雲翻湧,無數血影如蛆附骨,正撕扯其元嬰,“他臨死前,將圭中最後一道‘引水真符’捏碎,化作一道水線,穿陰冥、越地脈,直抵我蓮湖水府。那水線入我法相,我方知你觀所謀,遠不止一件法寶。”
張承業踉蹌一步,幾乎站不住。
他身後的道士紛紛變色。心源觀祕史向來諱莫如深,觀主更嚴令弟子不得追問祖師舊事。可眼前這螭龍真君,竟如親見其事,字字如刀,剖開三十年塵封血痂。
“所以……”張承業咬牙,“你奪圭,不是爲私利,是爲伏龍坪?”
“爲你觀,也爲天下。”江隱龍首微揚,雲霧驟然散開,露出身後青虹流轉的螭龍法相,其鱗甲之間,竟有細密水紋遊走,每一寸紋路,皆與方纔燭火所映之水脈圖分毫不差,“你觀若想取回玉圭,不必問我。只需答我三問——”
他頓了頓,龍目如電掃過張承業眉心:
“一,伏龍坪東三十步祖師樁基之下,是否另埋有‘九嶷青冥引氣訣’總綱竹簡?其上所載,並非引氣之法,而是鎮壓地肺裂縫的‘鎖龍釘’佈陣圖?”
張承業瞳孔驟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二,三年前,你觀遣往東北尋訪血神子線索的七名弟子,其中一人叛逃投魔,此人如今可還活着?他在何處?”
張承業手指猛地一顫,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印,印底赫然刻着“玄溟”二字。
“三……”江隱聲音陡然低沉,如雷藏雲中,“你觀供奉於後殿密室的‘禹王授圭圖’,畫中禹王左手所按之石,可是伏龍坪西崖那塊無字碑?碑下三尺,埋着當年截江斷流時,被禹王親手斬斷的半截孽龍脊骨?”
張承業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青磚之上。
不是屈服,而是震驚——那無字碑他幼時隨師叩拜過無數次,碑面光滑如鏡,從未想過其下竟埋着孽龍脊骨!而脊骨若在,便意味着伏龍坪地脈深處,尚存一絲未被魔氣玷污的龍氣本源,此氣若引,可育新脈,可續道統,可……鎮壓亢冥老魔所煉之火山地肺戾火!
“你……如何得知?”他嘶聲問。
江隱未答,只將龍爪一抬,指尖凝出一點湛藍水光,光中浮現金篆三字:【龍脊引】。
張承業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此三字,正是心源觀最核心的禁術口訣,只刻於觀主密匣之內,從不外傳,連他也是繼任觀主後,才於密匣夾層中發現殘頁一角,字跡早已被水洇得模糊難辨,唯餘這三個筆畫扭曲的古篆,至今未能參透其意!
“你既知此訣……”他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那便該知,引龍脊,需以純陽爲引,以至陰爲爐,以……至親血脈爲薪火。”
江隱龍目微闔,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所以,你夫人三年前產子,胎盤未焚,而是封入觀中寒玉棺,置於西崖無字碑下?那孩子,便是你準備用來引燃龍脊的薪火。”
張承業渾身顫抖,如風中枯葉。
他未曾想到,自己苦心隱瞞三十年的祕辛,竟被這異類散修,抽絲剝繭,盡數勘破。更未想到,對方竟能一眼看穿,那看似尋常的產子之事,實爲一場早已註定的獻祭。
“你……爲何不早說?”他聲音破碎。
“我說了,你信麼?”江隱龍尾輕擺,雲霧翻湧,竟在衆人面前幻化出一幕景象:張承業跪於西崖碑前,懷中抱着襁褓嬰兒,寒玉棺開啓,棺內血光沖天,嬰兒啼哭戛然而止,眉心一點硃砂印記緩緩浮現,隨即化作龍形烙印,沒入碑石——碑面依舊無字,卻有一道細微裂痕,自裂痕中,一縷灰白霧氣正絲絲縷縷逸出,所過之處,枯草復青,凍土解封,連遠處一隻將死的烏鴉,都撲棱着翅膀,跌跌撞撞飛向山巔。
“你信,還是不信?”江隱問。
張承業怔怔望着幻象,淚如雨下。
他信。因爲那幻象中,嬰兒眉心的龍形烙印,與他昨夜夢中所見,分毫不差。
“我……信。”他哽嚥着,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請龍君……指點迷津。”
江隱龍爪收回,那點湛藍水光悄然散去。
“指點不敢當。”他聲音漸緩,如江流歸海,“我只問你一句——若引龍脊,可保伏龍坪百年安寧,可續你觀道統,可爲九陽玄君報仇多添一分勝算……但需你親子血脈爲引,你,願否?”
張承業伏在地上,久久不動。
風過壇場,吹動法旗獵獵,也吹散他鬢邊幾縷花白髮絲。良久,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如淬火之鐵,堅不可摧。
“願。”他一字一頓,字字泣血,“只要能報師仇,只要能護住這方水土,只要……能讓那孩子,堂堂正正活在這天地間,而非淪爲祭品——我張承業,願剜心爲燈,剔骨爲薪!”
江隱終於頷首。
就在此時,山巔忽起異響。
並非風聲,亦非人語,而是自地底深處傳來的一聲悠長龍吟,低沉、蒼涼、飽含亙古悲愴,彷彿自洪荒而來,又似向未來而去。吟聲所至,壇上所有法器嗡嗡震顫,連北帝法旗上的硃砂符文都泛起漣漪般的水光。
所有人仰首望去。
只見圌山主峯西崖方向,那塊矗立千年的無字碑,碑面竟緩緩滲出溫潤水珠,顆顆飽滿,如淚如露,在冬至斜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水珠滾落,砸在青磚上,竟不四散,反而聚成一線,蜿蜒如溪,徑直流向伏龍坪方向。
江隱龍目微凝,低聲道:“龍脊醒了。”
張承業猛然起身,不顧一切衝向西崖。赤明真人慾攔,卻被江隱雲霧輕輕一擋。青虹流轉,江隱並未追去,只靜靜立於壇場中央,龍首微昂,望向北方天際。
那裏,尚天真離去的方向,雲層深處,似有血光隱隱翻湧,如潰爛的傷口,正無聲蔓延。
黃姑兒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他身後,懷中抱着尚天真之子。孩子熟睡,小手無意識地攥着胸前一枚青玉佩——那佩形如蓮瓣,邊緣卻雕着細密龍鱗,正是江隱親手所刻。
“師父……”黃姑兒輕聲問,“您真要幫心源觀引龍脊?”
江隱未答,只抬起龍爪,輕輕覆在孩子額頭上。
壬水溫潤,如春雨無聲。孩子眉心,一點極淡的金色光暈悄然浮現,形如初生蓮蕊,又似微縮龍角。
“不。”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我是幫他,引那孩子體內的龍氣。”
黃姑兒一怔。
江隱龍目望向遠方,雲霧在他周身緩緩旋轉,彷彿一條無聲奔湧的天河。
“九陽玄君教他兒子習的是《少陽扶桑煉形度厄真訣》,可那孩子生來體弱,真訣難入。可若換一條路呢?”他龍鬚輕揚,指向西崖方向,“若以龍脊爲爐,以蓮湖壬水爲引,以伏龍坪地脈爲基,將那孩子……煉成一具活的水府法器?”
黃姑兒倒吸一口涼氣。
“您是說……讓他成爲伏龍坪的新脈眼?”
“不。”江隱龍目中閃過一絲幽邃,“是讓他,成爲伏龍坪的……新龍神。”
話音落時,西崖方向,那塊無字碑轟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中,不見龍骨,唯有一道清冽水光,如劍如虹,直衝雲霄。水光之中,隱約可見一株青蓮搖曳,蓮心一點金芒,正與孩子眉心那點光暈,遙遙呼應。
江隱龍爪收回,雲霧翻湧,將孩子與黃姑兒溫柔裹住。
“回蓮湖。”他聲音平靜,“冬至已過,一陽初生。該種的種子,該埋的伏筆,該等的人……都到了時候。”
雲霧升騰,青虹隱沒。
壇場上,數百修士猶在怔忡。唯有赤明真人立於風口,望着那道沖天水光,喃喃道:“原來……真正的誓師,不在壇上,而在地底。”
風過山巔,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伏龍坪的方向。
那裏,一池蓮水,正悄然泛起細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