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不知何時,礦窟嘈雜的聲音,已經遠去。
黑樹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嗚咽陰冷的風聲,以及鞋子踩在黑色落葉上的沙沙聲,在這寂靜與空曠的樹林裏響起。
外面的天已經快亮。
但這裏依舊幽暗如夜,陰森漆黑,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的黑暗禁地。
這裏的頭頂沒有天空,地面沒有土壤。
只有漆黑如墨,張牙舞爪的密集枝葉,以及厚如大地,腐朽潮溼的黑色落葉。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古老而黏溼的氣味。
洛清晨放慢了腳步。
因爲一不小心,腳下的落葉可能就會坍塌。
下面可能是水坑,也可能是沼澤。
當然,也可能是生滿獠牙,早已張開的血盆大口。
空氣裏血腥味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清晰。
他像是一隻動作輕靈的貓兒,又像是一隻嗅覺敏銳的孤狼,跟隨着這股清晰的血腥味,在這片寂靜而陰森的黑色樹林中,小心翼翼地穿梭着。
天亮的光線照不進來。
外面的喧囂,也與這裏無關。
他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前走着。
感覺好像沒有盡頭。
四周皆是黑暗,與重複的風景。
但體內的吸血技能,讓他的嗅覺與衆不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她似乎停了下來。
很快,他就看到了她。
她閉着眼睛,胸膛起伏,奄奄一息地依在一棵古老而枯萎的大樹上。
大樹的後面,是那條比這片樹林還要漆黑死寂的黑水河。
河水裏散發的味道,腐朽而濃烈。
她的身上滿是鮮血,身下也滿是鮮血。
血是紅色的,人的鮮血。
當聽到靠近的腳步聲時,她倏然睜開雙眼,露出了一雙猩紅而嗜血的瞳孔,面孔猙獰而扭曲,獠牙尖利而可怕。
她的嗓子裏發出了嘶啞如野獸般的嘶吼。
但她的嘶吼,已經沒有了力量。
她曾經那雙很輕鬆就能掏出修煉者心臟的如刃利爪,此刻,也已經沒有了。
她像是一隻失去了爪牙的小獸,只能扭曲面孔,發出嘶吼,妄圖用這些來嚇退那些令她感到恐懼的敵人。
洛清晨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再上前,也沒有其他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着她。
她依舊在嘶吼恐嚇着。
直到,洛清晨喊出了那個名字。
“阿芸……”
他輕聲呼喊。
或許誰也不會把眼前的猙獰怪物,與那個安靜溫順的少女聯想在一起。
她沒有再嘶吼,但依舊齜着獠牙,面孔猙獰。
“阿芸……”
他又輕聲喊了一遍。
她睜大猩紅的雙眼,嗓子裏突然又發出了嘶啞的嘶吼聲,身子開始劇烈扭動,似乎想要逃離他的視線,腦袋也開始劇烈擺動,似乎在拼命否認着這個名字。
洛清晨安靜地看着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她掙扎了片刻,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她緩緩低下了頭,嗓子裏突然發出了悲涼的嗚咽聲。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本來猩紅嗜血的瞳孔,已經變成了黑色;那張猙獰可怖的面孔,也恢復了她原本的模樣。
她滿臉淚水,嗚咽道:“阿……阿晨哥……對不起……”
洛清晨搖了搖頭,緩緩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來,目光溫柔地凝視着她的眸子,輕聲道:“阿芸,你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她哭着道:“我……我殺了那麼多人……”
洛清晨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心疼:“不,你沒有殺過人。那些,不是人。”
“嗚……”
她嗚咽着哭了起來。
“我恨!我恨他們!”
她突然又面孔扭曲,雙眼變得猩紅,聲音也變得尖利:“他們傷害了我,他們與爹爹一起傷害了我,他們還把我扒光衣服,與狗關在一起……我恨他們!我恨爹爹!我要殺了他們!我要喫掉他們所有人的心臟!他們不是人!嗚嗚……”
她又是尖叫,又是哭泣。
她臉上的模樣,瞳孔的色彩,不斷變換着。
她身上纏繞的黑色霧氣,也劇烈翻滾着。
“他們不是人!我……我也不是人……我是怪物!我是魔物!我是喫人的魔物!我……嗚嗚……”
她又哭泣尖叫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滿臉淚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子劇烈顫抖着:“阿晨哥……我,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是怪物……”
洛清晨伸出雙臂,把她輕輕抱在了懷裏,柔聲道:“阿芸,別怕,你不是怪物……他們,纔是。”
“嗚嗚……”
她伏在他的懷裏,痛哭出聲。
“阿晨哥,我知道……我知道……你早就發現了我……你勸我離開,可是……已經晚了……”
“它原本在貓兒的身體裏,是我……是我心甘情願讓它過來的……”
“我要報仇……我需要它……”
“我本來就已經被爹爹他們……折磨的不是人了……變成怪物,又有什麼關係?”
“我要殺掉所有的壞人……我連死都不怕,又怎會怕變成怪物……”
“可是……阿晨哥,有時候,當我清醒時……當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當我想起曾經在清水鎮的日子,我……我好痛苦,我好害怕……”
“爲什麼……爲什麼他們要傷害我?”
“他……他是我爹爹啊!”
洛清晨溫柔地抱着她,安靜地聽着她的哭泣傾訴。
“可惜……可惜還有一個人沒有殺……”
“我殺了青梅,變成了她的模樣……就是爲了殺他……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所以我不能等了,我一定要殺了他……”
“他纔是最壞的……他纔是最壞的……”
“嗚嗚……”
懷裏的身子顫抖着,哭泣着,氣息開始漸漸衰弱,聲音也開始漸漸變小。
“阿晨哥……”
“我……我快要死了……”
她的聲音變得溫柔,一如當初兩人在樓裏第一次相見,她主動送給他銀子時的溫柔。
“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
這時,旁邊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大笑聲。
“哈哈哈哈……”
張九拎着刀,突然出現,一邊大笑,一邊大步走了過去。
“洛兄弟,還是你厲害啊,竟然能找到這個畜生!幸好我在你身上撒了東西,一路追蹤,才找到這裏的!多謝!多謝啊!”
他嘴裏說着多謝,臉上露出了陰冷的獰笑。
洛清晨低着頭,緩緩鬆開了懷裏顫抖的身子。
“嗷——”
趙芸的面孔再次變得扭曲猙獰,雙眼瞬間又變得猩紅,對着走來的張九發出了尖利的嘶吼。
她的身子因爲憤怒與仇恨而劇烈地顫抖着。
她掙扎着想要撲過去。
但顯然,她已經沒了力氣。
這一刻,她似乎也清楚地知道,她已經沒有了任何機會。
她顫抖着,嗚咽着,雙眼裏留下了鮮紅的血水,瞳孔裏滿是仇恨與悲涼的絕望。
“嗚……”
她無力地倒在了地上,嗓子裏發出了一聲絕望與不甘的悲鳴。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