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元年(1621年)十二月十八日,天津衛,巡撫衙門。
“畢自嚴,本王向朝廷捐了五萬兩銀子,你就這樣糊弄本王?”朱由檢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着火氣。
“給本王的船全是劣質貨,用個一兩年就漏,在海上容易翻,你信不信本王上告天子,你想謀害親王?”
他之所以現在這個月份冒着嚴寒來天津衛,主要就是因爲他購買的朝廷戰船出了問題。
朱由檢在10月招募顏思齊叔侄之後,就安排他們去了天津衛,去招募沿海漁民做水手,同時讓他去接收朝廷的戰船。
顏思齊動作非常快,去了天津衛不到半個月時間,就招募了1300名做水手,朱由檢也派遣了一個百戶士兵做教官,進行基礎的隊列訓練。
然後招募當地的流民做工,修建了一個帶着碼頭的營房。
顏思齊不虧是開拓型的人才,募兵,建營房,練兵樣樣精通,不到一個月時間,一支海軍架子就搭建完起來。
但等接收戰船的時候就出了問題了,他發現朝廷給他們的戰船,大部分都是用輕木製造,這種木料密度差,容易被海水滲透,更關鍵的是抗壓能力也差,容易被海浪掀翻,而且即便是沒有損壞,最多也有隻能用一兩年就會被海水泡爛。
顏思齊找天津衛官員商議,要求更換更好的戰船。但天津衛上下卻沒有人在意他。
且不說現在的大明文貴武賤,千戶在大明文官面前沒什麼牌面,他還是個海盜出身的千戶,就更受到這些官員的鄙視了。
顏思齊發現和天津衛的官員沒辦法交流,不得已只能把自己的發現告訴朱由檢了。
朱由檢知道這消息勃然大怒,他花了5萬兩銀子,你們這些官員就給我這樣一些破爛貨,當我好欺負是吧?
他當即帶着自己的馬隊。一路從京城趕到了天津衛,就是爲了解決這件事情。
畢自嚴站在他對面,穿着厚厚的官袍,行禮道:“朝廷只有這樣的戰船。信王若是不滿意,本官可以帶你去水師營地,你看中哪艘,便拖走哪艘。”
畢自嚴對朱由檢有些好感,通寶閣用鏡子換了400萬的銀子,可是解決了朝廷大問題,雖然這些錢大部分都流向了西南戰場,但勳貴的捐輸,有很多一部分成爲了天津衛士兵的軍餉。而信王衛隊在天津衛募兵,修營房也招收了大量流民,解決天津衛流民過多問題。
朱由檢臉色稍微好了一點,準備帶人去挑選最好的戰船。但顏浩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王爺,我和叔叔把水師的戰船都看遍了。全是用劣質木料造的,一艘大概就兩三百兩銀子,用個兩三年就被海水泡爛了。”
兩三百兩?
朱由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認知裏,戰船是鎮國神器,每一艘都價值連城。他甚至準備了上萬兩銀子一艘的預算,結果沒想到這個時代大明的轉船價格居然這麼便宜,質量又那麼垃圾。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看向畢自嚴:“朝廷就沒有好船?”
畢自嚴無奈地攤了攤手:“不是沒有好木料,而是朝廷沒有錢,只能用這種木料將就着造船。”
朱由檢拍了一下額頭。這場景他太熟悉了,大明的火槍不也是這樣?只出出物料錢,人工費不出,靠徭役抓工匠,難怪價格低得離譜,質量也爛得離譜。這哪裏是戰船,簡直就是海上棺材。
也難怪他乾清宮看地方奏章,動不動出現大船傾翻,需要再造,當時他只以爲是這些貪官污吏,貪墨了戰船,感情這一開始就是劣質貨。
顏浩小聲道:“王爺,朝廷造戰船,從不給工錢質量也極其差,在渤海勉強還能航行,如果進行遠航,沉沒的風險太高,叔叔提議王爺在天津衛建一個造船廠,自己造的海船更放心。”
朱由檢認可了嚴浩的提議,轉身對畢自嚴道:“你們這些人造的船,本王還擔心會沉。我降低要求,你批一塊沿海的地給我,再準備一些熟練的造船工匠,我自己建個船廠,自己造。這樣總行了吧?”
畢自嚴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本官可以答應。王爺看中哪塊沿海的土地?只要不是良田,本官都可以做主轉賣給王爺。”
顏浩忽然插嘴:“王爺,我等打聽到,天津衛還有兩艘遮洋大船,都是三千料以上的。是朝廷派去琉球、朝鮮宣旨用的使船,不但大,而且堅固。”
三千料?朱由檢對明朝的船舶單位沒什麼概念,但“三千料”聽起來就比那些兩三百兩的破爛強得多。
“既然有大船,那就把那兩艘交給本王。”朱由檢看向畢自嚴。
畢自嚴臉色一肅:“那是朝廷使節之船,歸屬禮部管轄,本官無權處置。”
朱由檢不屑地哼了一聲:“多大的事?大不了我去求皇兄。五萬兩我都給了,兩艘大船算什麼?顏浩,帶本王去看看那兩艘大船長什麼樣。”
“遵命!”
一行人頂着凜冽的寒風,沿着碼頭往東走。碼頭上堆着不少貨物,都用油布蓋着,被雪壓得嚴嚴實實。幾個凍得縮手縮腳的腳伕看見朱由檢一行人,連忙避到一旁。
兩艘大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盡頭,被冰封在港口裏。船身長約五十米,寬約十餘米,比周圍那些小艦大了好幾圈,宛如一個巨獸一般,船首高高翹起,雕着精美的獸頭,雖然被風雪侵蝕得有些斑駁,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朱由檢站在碼頭上,仰頭望着那兩艘龐然大物,高興無比,這纔是自己想要的戰船。
顏浩站在他身旁,眼睛冒光,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王爺,這就是朝廷的遮洋大船!這片水域最大的船!我叔叔的海船才四百料,在這兩艘船面前,就像個孩童站在大人跟前!”
對顏浩這些海客來說,大船就代表着安全,代表着載貨量,代表着能在風浪裏活下來。他理解這種心情。
朱由檢打算進入戰船內部看。碼頭上幾個水兵縮在避風處,看見朱由檢一行人走過來,連忙站起來阻止道:“水師重地,嚴禁入內。”
王有德呵斥道:“大膽,此乃信王,今天子的弟弟,還不退下。”
水兵聽到王有德的尖銳的呵斥生,看到朱由檢身穿貂皮大衣,一派富貴景象,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又重新縮了回去。
而後一行人攀登上去,不虧遮洋大船之名,內部極其寬闊,雕欄玉砌,佈局典雅,好似將一套四合大院搬到了船上。
朱由檢冷哼道:“這些文官倒不會虧待自己。”
顏浩查看了這艘船內部的木料道:“王爺,這船用的都是硬柚木,結實耐用,可以進行遠洋航行,光這一艘船,能載四五百人去東寧島,改造一番,擠一擠的話,上千人也不成問題。”
朱由檢笑道:“既然是好船,那就做本王的旗艦。”
衆人裏裏外外看了一遍之後,下船朱由檢對那些水兵道:“照看好本王的船。照看得好,本王有賞。”
幾個水兵對視一眼,連忙躬身:“遵命!”
朱由檢又看了一眼那兩艘船,轉身往回走。寒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的狐裘獵獵作響。他眯着眼,心裏盤算着——船有了,船廠的地有了,工匠也有了。剩下的,就是把顏思齊那支水師練出來,然後,出海。
民年先移民1萬人,把信國架子給搭起來。
看完遮洋大船,朱由檢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可當一行人頂着寒風來到信王水師訓練營地。
營地位於天津衛城南的荒地,此刻倒是能看到一片營房,半包圍結構,三層平底樓,極其醒目,因爲這種建築風格就是朱由檢帶過來的。
營房靠近海岸一邊,有一個簡單的木質碼頭,碼頭上倒是停着十來艘小船,那是水師訓練用的,可如今海面冰封,這些小船早已被拖上了岸,歪歪斜斜地靠在岸邊,船底結着厚厚的冰碴。
在營房不遠處,有一個微型的小城鎮,只有一橫一豎兩條街道,百十來間房屋,都在這些房屋後面,卻是密密麻麻的小鼓包,被積雪覆蓋着,像一個個墳塋。有些鼓包頂上露出破舊的布角,有些則能看到從雪裏伸出來的煙囪,冒着細細的青煙。
“那是什麼?”朱由檢指着那些鼓包,眉頭緊皺。
千戶顏思齊和教諭王雷已經迎了過來,兩人一身戎裝,朝朱由檢行軍禮:“末將見過王爺。”
朱由檢沒顧上寒暄,又指了指那些鼓包:“那是什麼?”
王雷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低聲說:“王爺,那是地窨子……住的都是軍中士兵的家眷。在遼東,只有這東西能扛得住冬天的寒風。”
地窨子。朱由檢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就是在凍土上挖個坑,上面蓋些木頭茅草,半截身子埋在地底下。說白了,就是窩棚。
“軍中家眷,就住這個!不能修個像人住的房子,本王差這點錢?”朱由檢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誰都聽得出裏面的怒意。
王雷低頭道:“我們來天津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勉強把營房建完,天津就下了雪,實在來不及給家眷們蓋房子,地窨子看着簡陋,但保暖。”
朱由檢奇怪道:“數量有點不對吧?”
顏思齊道:“末將修營房的時候招了大量的流民,這些流民在營房建好之後,就在附近搭建了地窨子過冬。”
王雷忽然道:“王爺,東寧島第一批移民,能不能多吸納些遼東的難民?”
“天津有很多遼東難民?”朱由檢問。
王雷眼圈有些發紅:“很多。好幾萬。當初我們建營房,就是僱的這些難民,不然也不會修得這麼快。可現在……他們沒地、沒房、沒糧,很多人怕是過不了這個冬天。”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碎冰道:“蠢貨!既然知道有這麼多難民,爲什麼不早寫信告訴本王?早調撥物資過來,何至於讓他們凍餓至此!”
他轉過身,厲聲道:“王有仁!”
“奴婢在!”王有仁連忙上前。
“你去天津衛找畢自嚴,先向他購買一千石糧食。顏浩!”
“在!”
“你去買棉衣、棉布,凡是衣食住行用得上的,全給本王買回來。快去!”
“遵命!”兩人轉身就要跑。
“且慢!”王有德開攔住了他們。他轉向朱由檢嚴肅道:“王爺,萬萬不可。”
他壓低聲音道:“王爺,私賑災民,若是被有心人告到朝廷,說您收買民心、圖謀不軌,這可是天大的麻煩。您雖是天子的親弟弟,可朝中那些言官,什麼事不敢參?”
來天津衛之前,徐應元就告誡王有德,讓他一定要拉住王爺,不讓王爺做出出格的事,等王爺就藩,一切就好了。
朱由檢愣了一下,無奈嘆口氣道:“這操蛋的封建社會。”
他這話說得極輕,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聽見。顏思齊沒聽懂什麼叫“封建社會”,但他聽懂了朱由檢語氣裏的嘲諷和無奈。
“讓本王看看地窨子的情況。”說着朱由檢走向了那個新建的小鎮,隨便找了一個窩棚,在外面喊了一句道:“有人在嗎?”
窩棚內半天纔有聲音道:“誰?”
朱由檢道:“王府衛隊,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進來把!”
朱由檢推開一個由木板和稻草弄的門。
這個窩棚大部分都在地下,進來倒有幾分暖,只是裏面及其昏暗,半天之後朱由檢才適應裏面的情況,條件極其簡陋,窩棚用一些木料和樹枝做支架,上面搭了稻草,現在下雪反而封住了熱量。
窩棚內一個像牀一樣的東西,裏面鋪滿了稻草,三個腦袋從稻草中鑽了出來,可以看出這是一家三口,最小的一個男童夾在中間三人依偎着,靠着身體的熱量防寒。
這一幕給朱由檢的衝擊力極其大,這是連電視劇都拍不出來的場景,看他們這樣能不能度過這個冬天,都是未知之數。
朱由檢道:“王府要招移民,我是來通知大家的,報名的話,每個月王府會給一人五鬥糧食。”
“真的?”漢子驚喜無比。
“是真的,你們先在這裏待會,等會就會有人找你們登記,把糧食送過來。”
而後朱由檢走出窩棚,此刻他的臉色極其難看,也不管什麼顧慮不顧慮了。
“本王不是私賑災民,而是招工。”他提高了聲音道:“從今天起一家一戶的去通知,就說本王要招募移民去東藩島。告訴遼東的難民——願意跟本王走的,每人每個月提供五鬥糧食,現在就給,先把糧食和過冬的棉被,棉衣交給他們。”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本王要建一個造船廠,凡有一技之長的,都要招募。木匠、鐵匠、繩匠、帆匠,來者不拒。月薪一兩銀子,包喫住。等糧食,棉被,棉衣來了,你們現在就派人去那片窩棚區,挨家挨戶去送。”
王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聲應道:“遵命!”
顏思齊深深一揖:“王爺仁德,末將替那些難民謝過王爺。”
朱由檢擺擺手,目光越過那些低矮的地窨子,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寒風從海上吹來,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
“別謝我。”他說,“把船造好,把人練好,明年開春,咱們就去東藩島。到了那裏,再沒人能管本王怎麼賑災。”
他越發的不想待在腳下這片土地,想要去東寧島,在那裏,他才能無所顧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遠處,那些地窨子的煙囪裏,青煙還在嫋嫋地冒着,像是在告訴這片冰封大地上的人們,這裏還有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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