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古利老漢一生過於精明,過於謹慎,做事情總是猶豫徘徊。村裏人說他像秋天南去的雁,走一千退八百,缺少應有的果決。
打完場,鋤罷豆,適逢鄉下小閒。今天是麥收後柳鎮第一個廟會,三省八縣數百個村莊的莊稼人,都顯得那麼振奮。
清晨剛起牀那陣,老漢猶豫着,要不要去廟會上轉一轉。
飯後撂下碗,他先給豬餵食。圈裏一頭花白豬已有四百來斤,還沒捨得賣。上級提倡餵養二百斤以內的瘦型豬,他偏要餵養大膘豬,不超過五百斤是絕不出手的。有經驗的人都懂得,豬越大喫食越顯省,長肉也快,劃算。接着,他又給羊添上一抱富苗秧,鮮嫩碧綠。然後猴兒樣蹲在一旁,邊抽菸邊看羊喫草。半個月前,母羊下了一隻羔,虎犢似的,老是“騰騰”亂蹦,滿院撒歡。他算過,長到秋後,這一隻羊就能賣八十多塊,再加上那頭大膘豬,年底收入五百塊把裏攥。來年春上,準備扒草屋蓋瓦房,就指望這筆錢了。
江古利現在住的三間草屋已有三十年曆史了,後來修修補補,上面又加了幾層瓦,變成瓦臉邊。雖說不土不洋,卻也招人眼羨。這二年就不行了。村裏蓋新房的人家日見其多,而且一蓋就是渾磚渾瓦,鐵欞玻璃窗,明光耀眼的。相比之下,老漢的瓦臉邊就顯得不倫不類了。經過多年的風雨剝蝕,東面牆又裂開一條縫,愈看愈生氣。老伴嘟嘟嚷嚷:“就死在這個鱉窩裏吧!”江古利一抬嘴巴:“嘖!甭急。我心裏有數。”的確,當他走過一座座新落成的房子時,那神態是不屑一顧的。他心裏卻又常常生出一絲惆悵:他不明白,那些人怎麼會跑到自己前邊去了呢?
一股清風吹過,驅趕着院子裏的潮氣。老漢站起身,看看天色已不早,他決定去趕廟會了。剛走出幾步,又反身回來,向廚房正在洗刷的老伴吩咐:“晌午別忘了飲羊!”說罷轉身上路,走出七八步遠了,忽然覺得不踏實,又二次返回,向院子裏吼道:“聽見沒有?晌午飲羊——還有餵豬!”老伴走出屋門,瞪着眼大聲回答:“沒聽見!”就是說,聽見了。老太婆常常故意和他這麼搗亂。江古利這才咳嗽一聲,故作威嚴地轉身上路了。
路上的行人已經不多,趕早會的莊稼人,大多已經到了。江古利不賣什麼,也不專意買什麼,閒趕會,腰裏裝上錢,不過是備急,碰上討巧的東西,也不妨買一點。
老漢買東西愛鑽空子。夏天買冬天用的東西,冬天買夏天用的東西。秋後大家都在賣糧,他手頭再緊也要買一些。春天來了,許多人家要買糧,他省喫儉用也要賣出去一些。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去年春節前夕,大夥都在忙着操辦年貨,他卻從會上買了一對很大的抬糞筐,摞在頭上打道回府。老伴看他這副模樣,罵他“背時鬼”!江古利把筐往地上一丟:“你懂個屁!過日子得有前後眼。這一對糞筐開春要賣五塊錢,這才三塊半。你摸摸,多結實!”確實,這就是他的精明之處。
今兒趕會的人特別多。到處擠成疙瘩,到處人聲喧天。糧食、蔬菜、木器、日雜、條編、畜禽、蛋類以及各種農副產品,都按指定區域銷售。人們討價還價,大呼小叫,好像都患了神經病。人有時很怪,平日交往時,十塊八塊錢可以看得不值什麼,但到了交易場上,卻常常爲一二分錢爭得面紅耳赤。人爭麪皮,貨爭分釐,賣個好價錢,或者買個便宜,多半是爲了炫耀,顯得光彩。當然,人們也並不是把錢看得無足輕重的。如今,大家似乎更意識到錢的重要。如果說,廟會是一盤旋轉着的巨磨,錢,則是它的軸心。一進入廟會,就會給你一個強烈的印象:許多人都在想辦法弄錢。
一個賣涼粉的老漢,扯着嗓門喊:“天熱!喝碗涼粉吧!……”剃頭師傅親熱地打招呼:“來趕會哪?理個髮爽氣!”鞋匠兩眼瞪得血紅,穿過密林樣的大腿,專盯人的雙腳,發現誰的鞋子破了,這才順着腳踝子往上看,迎住人的臉驟然笑了:“喲!是你呀!鞋子爛了也不知道?快脫下來,我給你補補。今兒活真多,硬是忙不過來。”彷彿那是他的本傢什麼人,才格外照顧的。
百貨布匹和成衣攤子前,吸引着成羣的姑娘媳婦,一個個擠得汗淋淋的,頭髮黏成綹,衣服貼在身上。她們吵吵嚷嚷、比比畫畫,爭着搶着挑選自己看中的衣服鞋襪。
江古利信步在廟會上轉悠着。他發現,大多數莊稼人花錢還很謹慎。錢在手裏攥得汗溼,仍然什麼還沒有買。手頭富了一點,卻不敢也不習慣大手大腳。但也有個別人顯山露水的,在故意誇富。
一座茶棚下,一個老婦人正和一個滿身油漬的漢子閒聊。老婦人問道:“泥鰍兒,聽說你這一趟買賣又賺大錢了?”
“五百塊!權當賺一包煙錢。”漢子嗓音洪亮,滿不在乎地向周圍看了一圈。
江古利老漢在一旁聽着,覺得毛骨悚然。這小於到底能有多少錢!他忽然想到自己腰裏才只有幾十塊錢,而這已是家中的全部現款,頓時覺得矮了半截。
他知道,眼下賺錢的門路真多!原本有手藝的鄉村“五匠”自不待說了,就連一些地道的莊稼人,也在學新技術。比如種紅花、芍藥、甜葉菊,過去聞所未聞,現在居然也有人會擺弄。有的成了飼養專業戶,還有的養什麼紫貂,過去光聽說這玩意兒是關東一寶,如今也在中原落了戶。最有本事的是長短途販運,聽說有的還買了汽車。那個泥鰍兒大概就是幹這行當的。這種人眼尖心靈,到市面上轉一轉,哪項營生有利可圖,一目瞭然。弄準了賺上三百五百,不驚驚乍乍,偶爾失算,賠上三百五百,也不疼不癢,並不計較一時一事的得失。
這一類能人,如今哪個村都有一些。他們有技術,有眼光,有氣魄,完全不像舊式農民,僅僅面對黃土背朝天了。不,他們已經直起身子,看到更遠更廣闊的地方去了。而像他這類老莊稼人,除了精於耕作,一無所長。比如喂許多畜禽,是要有專門技術的。不比喂得少,好伺弄。一傢伙喂那麼多,萬一有個閃失呢?豬生了瘟,雞得了霍亂,一夜死個光,還不把血本賠光!幾年能爬起來?想想也嚇死人!他沒這個技術,也沒這個膽量,更不願借錢做營生,那不是他過日子的方法。他只能一頭豬,兩隻羊,十隻雞,小打小鬧。這樣穩當。
原先,他對自己的經營方式和日漸殷實的小日子還挺滿足,今天到廟會上看看聽聽,覺得自己簡直還是個窮光蛋!老漢終於沉不住氣了。在老一輩莊稼人中,他曾以勤儉持家和精於算計而受人敬重,現在是否已經落伍和要被淘汰了呢?他對老祖先傳下來的一整套治家準則——諸如不欠外債、不冒風險、不發外財等等——曾經奉爲金科玉律,現在看來,是否太保守、太陳舊,遠遠不適應潮流了呢?
江古利老漢懷着失意的心境,慢慢在會上踱步……一抬頭,前面是雜品商店。他隨便走進去,意外地發現,這裏正賣減價掃帚,長竹苗帶木柄的,一塊二一把,比原價便宜四毛錢。家裏並不缺掃帚使,但他還是決定買一把備用。十幾把竹掃帚沿牆豎在櫃檯外,有幾個人已經在那裏挑選了。
老漢走上去,一時摸摸這把,一時看看那把,不是短尾巴,就是斷把子,居然沒有中意的。他有些失望了,無精打采地向營業員瞅了瞅。
營業員是個年輕姑娘,細高挑兒,燙着辮梢,上面扎兩朵黑蝴蝶結,越發顯得面孔白嫩。不知何故,這會兒正不高興。她一會兒看看手錶,不時催促顧客:“快一點,削價商品有什麼好挑的!”於是有幾個人選好掃帚,付了錢。
老漢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趴在櫃檯上看。忽然發現櫃檯裏頭,還有七八把掃帚橫放在地上,心中一喜,忙向營業員要求:“同志,我想到裏頭挑一把,中不?”
姑娘正忙着收錢,斜過來一眼:“櫃檯重地,你能進得?”
“那就勞你拿出幾把,讓我挑挑。”江古利老漢小心地笑了笑。
“在外頭將就着挑吧,你看人家不也買了嗎?就你特殊!”
“不中意呢。”
“不中意就別買!請你來啦?”姑娘翻翻上嘴脣,睨視了老漢一眼,其實那話裏還有一層意思:“窮酸!”只是沒有出口。
江古利卻領會到了:她看不起我呢!一時氣得脖子上的筋出了槽,憤然說:“你這個婦女,咋這樣說話!”
姑娘白嫩的臉上,立刻升起兩朵紅雲。她對稱呼自己爲“婦女”,感到是個莫大的恥辱。在她的印象裏,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才叫“婦女”。因此氣沖沖地一指:“你纔是婦女!”
“呃?”江古利喫了一驚。過去在村裏,隊長佈置生產,不管姑娘媳婦,統稱爲“婦女勞力”,大家習以爲常。但姑娘反稱他是“婦女”,就有些費解了。於是伸長了脖子爭辯道:“我咋是婦女?”
“你就是婦女!”姑娘火氣沖天,一口咬定。“怪事!”江古利猛地又把脖子縮回來。旁邊幾個人先是一陣大笑,而後勸道:“算啦算啦,鬥什麼嘴呢?”
老漢看她紅口白牙,不講道理,本來是要和她辯清楚的。大夥一勸,氣先消了一些。是啊,爲這碼事和一個姑娘拌嘴,不值!只好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承認:“好好!就算我是婦女,行了吧!”
衆人又笑起來。姑娘高傲地撇撇嘴,勝利地笑了,這才伸手從裏頭扔出幾把掃帚,幾個人一搶而光,江古利也摸到一把,果然好一些。於是摸出五塊錢,很氣派地遞上去:“找錢!”那口氣裏也有潛臺詞的。
姑娘賭着氣,一把奪過去,在錢箱裏翻騰了一陣,把找回的錢往櫃檯上一扔,轉臉走了。她真討厭這個黏糊糊的老頭。
江古利正要伸手拿錢,卻一眼看到在找回的錢裏,除了一張五塊票,還有一塊、兩塊的。他心裏“咚咚”直跳,伸出的手猛然一抖,又縮回來。老漢驚慌地向周圍打量一眼,見沒誰注意自己,突然心一橫,飛快地抓起錢,倒拖掃帚出了店門。他在人叢中左拐右拐,直到一個僻靜處才停腳站住,把掃帚夾在兩腿中間,騰出手將錢數了兩遍:八塊八毛!——顯然,姑娘錯把五塊當成十塊了。這麼說,整佔了公家五塊錢的便宜!
老漢一生沒做過虧心事。別人休想佔他的便宜,他也從不佔人家的便宜,一輩子講究個公道。他信奉祖訓:外財不發命窮人。
今天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壞了祖宗的規矩。雖說只有五塊餞,卻像處女失去貞操,足以使他惶悚不安了。他得坐下來認真想一想,這件事究竟辦得辦不得。經過近一個鐘點的斟酌,他找出三條理由說服了自己:其一,這姑娘討嫌,真要把錢送還,說不定她還會發兇:“咋不早送回來!就這麼多嗎?”引起更大的嫌疑。把錢拿走,卻可以教訓教訓她,出一口惡氣。二來呢,這是和公家打交道。許多人不是都說,佔公家的便宜不算佔嗎?自己多年乾乾淨淨,獎狀也沒得過一個。看來,還是實惠一點好!另外,今天在廟會上所見所聞所想,使他第一次明確意識到,在莊稼人中正在出現一股新的生活勢頭,那麼多人除種田以外,都在想辦法弄錢,自己真的落後了!他不僅眼紅,而且感到丟臉。江古利什麼時候甘居過人下呢?沒有!過去就連拾野糞也要比別人多出幾斤,偶爾不能超過別人時,他寧願把家廁的糞也添上,當成野糞賣。然後,在一羣老漢和隊長的稱讚中,得到某種滿足。這種虛榮和自尊,曾經保持了幾十年。可是,這二年卻漸漸被人們冷落了。好像他真的成了“背時鬼”。扯淡!江古利還會東山再起的!看!現在五塊錢到手,竟是那麼容易,這是時來運轉的兆頭!那麼,這便宜就非撿不可了。老漢並不特別看重五塊錢,卻看重手氣!是的,這是手氣,不能扔了。而且不偷不搶,是她自己昏了頭,怨哪個!
江古利蹲在地上,腳前的菸灰已磕了一小堆,心裏纔不那麼慌慌亂跳了。他自以爲想通了,坦然了,才把被汗水浸溼的一把錢裝進貼胸的口袋裏,扛起掃帚,精神抖擻地沒入了人海……
老漢眯縫着眼,有點愜意地想,看來,人生在世,有時是要發點外財的,不能那麼死心眼。
“你瞎了眼!”一個女人猝然大叫一聲。江古利打個哆嗦,臉也黃了。回頭看時,原來掃帚劃到一箇中年婦女的臉上,顯出幾道白印痕。老漢忙賠笑:“對不住,真對不住,不礙事吧?”那婦女像拍蒼蠅一樣,用巴掌在臉上“叭叭”連按幾下,沒有血,白了一眼,不再理睬他。江古利老漢趕忙把掃帚扛高了一點,沒趣地走開了。好一陣餘悸未消。奇怪!他老感到許多人在盯着自己看,一聲毫不相乾的嚷叫,都能讓他心悸肉跳。閒適泰然的心境竟是這麼快就消失了。
忽然間,他看到三四個年輕人,猛地躥到一個窗口下,摟住腰排起隊來,口裏亂嚷:“快排隊喲,這裏賣削價物資!”人們先是一愣,隨即蜂擁奔來,近處的,遠處的,潮水一樣壓到窗前。賣青菜的攤子擠翻了,誰的雞蛋被踩爛了,一個小孩子被撞倒了……一時間,呼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江古利聞訊早,又佔地利之先,早已搶上去,緊挨那幾個年輕人排上隊,並且豎起大竹掃帚,擋住後面的人不敢近前,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最先排隊的幾個年輕人,看人擠得實在太厲害,便主動放棄前排位置,出來維持秩序,向人們招呼道:“大家自覺排好隊,人多擁擠,防止小偷!”許多人趕緊摸摸自己放錢的地方,一邊感激地看着這幾個後生。
江古利老漢的牛皮錢夾,掛在後腰的褲帶上。他拍了拍,硬邦邦的。
那幾個年輕人正熱心幫大家排隊,一會兒推推這個,一會兒捅捅那個。人們也都自覺服從指揮。不大會兒,隊伍到底像個隊伍了。
直到這時,大家纔有空互相打聽,到底賣什麼削價商品。當然沒誰知道。可是有人估計,可能賣“什麼什麼”。接下去,這估計傳開,就成了真的。於是,願買的留下來,不願買的就走了。剛纔爲了爭位置互相指責的人們,現在似乎一切都不曾發生過。相識的和不相識的,都友好地打着招呼,找些閒話聊起來。
日頭像火球一樣滾過正南,有些偏斜了,這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灼人的光焰噴在人們身上、臉上,曬得人心裏發焦。窗口仍緊緊關閉着。大家焦躁起來。江古利用拳頭擂着窗戶,連連喊叫:“還賣不賣呀?熱死人!”衆人也跟着吶喊,裏頭毫無反應。
又有人估計,屋裏一定有人在走後門。這種事莊稼人見得多了,也就漸漸懂得規矩,有什麼便宜貨,要先盡着有臉面的人買,剩下的才能賣給外人。大家習以爲常,也就見怪不怪,而且知道怪也無用。無奈今天太熱,上百人的長隊,老是這麼幹曬着,不由人不惱火。
“嘭嘭嘭!……”江古利老漢又在打窗戶,雷鳴似的吼道:“裏頭不要賣光了!東西!”
這時,一個戴紅袖章的市管員匆匆走來,問大家:“這裏在幹什麼?”
“賣削價商品唄。”
市管員疑惑地說:“沒聽說這裏賣削價商品啊?”他分開人叢,正要上前探個究竟,窗口忽然費力地打開了。大家立刻詫異起來,只見從窗口裏露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的臉。她困惑而喫驚地向長隊看了看,又收回目光,問對面的江古利:“這麼多人,幹啥哩?”
江古利眨巴眨巴眼,怒衝衝地反問:“裏頭不賣減價貨嗎?”
“造孽!”老太太以爲在罵她,“砰”地關上了窗口。此地俚語,“貨”者,常指不正經的女人。
這時,市管員正好擠過來。一眼認出,老太太是公社獸醫站劉站長的娘,這裏是職工宿舍。
“呸!”至此大夥才明白,原來這裏什麼也不賣,被人耍了!
衆人正在發呆,忽然有人驚呼:“哎——我的錢包讓人掏走啦!”
隨着這一聲喊,許多人同時叫起來:“我的錢沒有了!”“我的也沒有了!”“誰幹的缺德事兒!……”
隊伍立刻大亂了。江古利趕緊往屁股上拍了拍,硬邦邦的牛皮錢夾也不翼而飛了,一時頓足大喊:“抓小偷哇!”
可是,小偷在哪裏?
大家議論紛紛,悽悽惶惶,市管員也慌忙幫着詢問。終於省悟:偷東西的一定是最先排隊的那幾個年輕人!待要尋找時,纔想到這幾個人早已不見了。
十幾個丟錢的人哭着罵着,在市管員帶領下,去公社報案了。江古利老漢卻兩眼發直,僵在窗口下動也沒動。他少的錢並不是最多的,只有八九塊錢。老漢一向精細,趕集上店,錢從不放在一處,牛皮錢夾裏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貼胸的口袋裏。他這口袋也特殊,縫在衣服裏頭,是萬無一失的。
江古利老漢像被一塊巨石壓彎了腿,慢慢蜷曲在窗口下,憋悶得喘不過氣來。除了剛發覺少錢時,那一聲本能的驚呼,再沒吭一聲。甚至,也沒再去咒罵那幾個騙了他的小偷。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某種權利。只是面色陰鬱而慘然地蹲着,蹲着……木呆呆的。忽然恨恨地自語:“報應!”
江古利老漢已經全無趕會的興頭。他雙手扶膝,艱難地站起身,扛着重似千斤的掃帚,從窗口挪開,臉上烏晦晦的,他要回家了。
他疲憊地走着,默然無語,頭低垂着,心裏亂糟糟的。突然間,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背後傳來:“你不能走!”
老漢猛一驚,幾乎要癱在地上了。他緊張地回過頭來,十幾步開外,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正抱個喫奶的娃娃,一路喊叫着追來。老漢看了一眼,確認不是那個賣掃帚的姑娘,才稍微定下心來,臉上的肌肉還是“嘣嘣”跳了幾下。他不認得這婦女,喊聲與他無關,於是轉回身又走,步子卻加快了。
“哎!你還想跑?抓住他!”背後的女人更急促地喊叫起來。路上的人都扭轉頭,喫驚地揣測:這女人咋咋呼呼,在喊誰呢?
江古利不再回頭。他已經沒有興致看熱鬧了,這女人反正與自己無關。他只感到今天神經太脆弱,想盡快離開這個吵鬧不祥之處,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清靜一下。可是,剛走出幾步,猛聽“咚咚”的腳步聲已逼到背後,接着衣服被人扯住了。老權忙回頭時,那女人正怒不可遏地揪住他,氣喘吁吁,面色煞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人們“呼隆”一下圍上,不知出了什麼事。
江古利也莫名其妙。細看這婦女,不過三十二三歲,頭髮散亂,微長的面孔有些憔悴。兩眼缺少光彩,裏面含着淚水。她一隻手抱個娃娃,才只有五六個月,正在“哇哇”啼哭。圍着的人們互相打聽,到底是咋回事啊?
江古利仔細辨認了一番,確實不認得。這麼當街被一個年輕女人揪住,不免尷尬,結結巴巴地說:“這是,這……幹啥哩?我又不認識你!”說着,想拿掉她的手。
那女人卻更緊地抓住他,叫起來:“你裝呆!你不認識俺?俺認識你!今兒趕會賣東西,俺瞅了半天啦,還想往哪兒跑?”
江古利又回頭看了看她,委實不認得,更不記得這女人和自己有什麼相幹。
“你放開他,大家都在這兒,跑不了的!”一個黑臉漢子闖到人圈裏,落落勢勢地朝那婦女說,“說說咋回事,我們給你評理!”衆人也隨聲附和:“你只管說,跑不了他!”這時,大家估摸一定是老漢欺負了這女人,愛打抱不平是這一帶人的秉性。
女人鬆開手,把哭着的孩子放倒懷裏,一邊餵奶,一邊哭訴:“麥前廟會上,俺來賣鮮黃瓜,帶着花骨朵,細毛刺,可水靈呢!滿會上就這一份,離家時,俺男人囑咐,賣一塊錢一斤。俺思量,太貴了,就按八毛錢一斤賣。快賣完時,他遛來了。”女人指指江古利,“他說要嚐嚐鮮,剩下的三斤全買了。俺看他爽快,按六毛錢一斤稱給他。他給俺五塊錢,俺一時心慌,當成十塊錢找了,剛好佔俺五塊錢的便宜。大夥評理……俺總共才賣了十幾塊錢哪!……”女人傷心得說不下去了。
大夥聽了,才明白原委,於是紛紛衝江古利指責說:
“你這老年人,太不像話!”
“看這婦女,帶個孩子,容易嗎?你也忍心!”
“呸!老東西,真不值錢!”
……
有人又轉而抱怨那女人:“咋不讓你男人來賣呢?”
這一下,更觸到女人的傷心處,她又哭起來:“俺男人有殘疾,不能下牀。俺一手拉扯孩子,種了五畝地,雖說大夥幫着,也忙得夠嗆,裏裏外外靠俺一個人。沒力氣沒本錢,收成比人家差一截子。孩子他爹看病還要花錢。年後,俺早早搭個塑料溫室,種了一百棵黃瓜,想搶個好行市。沒想到,一不留神,就出了差錯。俺男人直罵俺沒用。……老少爺們幫我勸勸這位大叔,讓他……把錢退給俺。嗚嗚……俺澆水,侍弄,不易啊!……”
五塊錢,在今天的大多數莊稼人手裏,確實算不了什麼,在這個有着不幸的女人手上,卻有特殊的分量!她哭得如此傷心,一下子贏得大夥的同情,對江古利老漢的指責,頓時變成了怒斥:
“把錢還給人家!”
“聽到沒有?”
“真老不要臉!”
……
在一片劈頭蓋臉的斥責和謾罵聲中,江古利老漢氣得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別說六毛錢一斤的黃瓜,就是六分錢一斤的黃瓜他也嫌貴!往年,總是黃瓜落價到一毛錢三斤時,他纔買。而且麥前廟會,自己根本就沒來!顯然,這婦女認錯了人。老漢一世清清白白,受人尊敬,何曾當衆受過這種侮辱!
他委屈,憤怒,兩腮痙攣。“你們,你們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他想大吼一聲,“混蛋!我沒多拿人家的錢,我江古利一生一世沒做過虧心事!”
可是,他喊不出來,怎麼也不能理直氣壯地這麼說。他只覺天旋地轉,兩眼昏花,那個賣掃帚的姑娘,老在面前出現。他感到心虛,兩條腿在劇烈打顫,幾乎要站不住了。江古利老漢正經歷着這一生中最大的精神折磨,那正在悸動着的心靈深處,還有一個比面前更激烈的戰場!只有在這時,他才痛切地感到,失去做人的尊嚴,是多麼可怕的事!
人們的喝斥還在繼續,他已經什麼也聽不清,只隨着一片聲浪,本能地囁嚅着:“我、我、我沒有……不,我佔了便……不是……”他什麼也沒有說清,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衆人看他吞吞吐吐,一副狼狽樣,更確信他佔了女人的便宜,於是更猛烈地斥責:
“還拖延個啥?快掏錢還人家!”
“有本事自己掙錢去!”
“白活了這麼大歲數!”
一個愣小子衝進來,當胸揪住:“走!上公社派出所!”
接着有人吶喊:“對,關他幾天!”
江古利老漢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像一個被人當場拿住的盜賊,那麼卑瑣,那麼膽怯,那麼惶恐,彎下腰,兩眼直愣愣的,傻了。
那女人見此模樣,忽然不忍,忙伸手攔住那小夥子,苦苦哀求:“別,別這樣,可不能關他呀!”又轉向江古利,“大叔,你要是腰裏沒帶錢,俺、俺不要了。”
一開始跳進來的黑臉大漢,一直在靜靜地觀察,看老漢那副痛苦的樣子,漸漸生出疑心來。他撥開那愣小子的手,轉臉向女人小聲問道:“你可記準了人?”
那女人重又小心地看了老漢一番,低下頭極不情願地說,“沒錯的,是、是他。俺不要錢了,真的!……”她已確認這個老漢和她一樣,也是個困難戶。不忍心再逼他了。
黑臉漢子看看女人,又看看半昏半傻的老漢,忽然長嘆一聲:“算啦!嗨——”他伸手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五塊錢,向衆人說,“依我看,大夥不要再責備這位老人家了。看樣子,他也是一時錯了主意,腰裏大概也沒錢。一人有難大家幫,哪位鄉鄰錢寬餘的。獻幾個出來,幫幫這位妹子!”說罷,把五塊錢向女人手裏塞去。
衆人先是一愣,接着是一陣讚揚聲,愣小夥和七八個人都在掏錢,紛紛向女人送來。
那女人一時驚慌起來,感激地看着大家,卻撥火炭似的往外推:“不,不!俺不要,俺不要!……”周圍的人們都被感動了,七嘴八舌地勸說:“就把大夥的心意收下吧!”
正當一羣人推推讓讓,忽然一聲震人心魄的大吼:“慢!”
衆人聞聲望去,只見江古利老漢面無血色,抖着手從懷裏摸出五塊錢,分開衆人,暗啞着嗓子說,“俺……認了!這個錢還是俺來……還。”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把錢放在她掌心,然後,飛快地扭轉頭,擠出人羣,大踏步走了。人們看到,這老漢喉頭打結,兩眼分明閃着淚花。
大家一時都被弄糊塗了。女人先是一愣,突然醒悟地大叫起來:“快、快別讓他走!俺、俺冤屈了這位大叔……真的!”她高高地揚起錢,連連喊叫。原來,在老漢給她錢的一剎那,她忽然記起上次那個老漢一隻手上,有一個很大的肉瘊。可面前這位大叔,枯樹皮一般的兩隻手上,卻並沒有肉瘊的呀!
等人們再次問明情況時,老漢已經走出幾十步遠了,而且走得那麼急慌,就像一個逃犯。……
《人民文學》1983年10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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