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教室空空蕩蕩,孟淮澤坐在教室,等他家司機。
等了大概半小時,手機響了。
“少爺,我家突然有點急事,十分不好意思,要不今天您自己回去吧?”
“嗯。”孟淮澤也沒多說什麼,應了聲就掛斷電話。
從學校到家裏也就走路也就四十分鐘,孟淮澤決定走回去。
他把書包甩在肩上,站了起來。
目光落在身邊已經空了的座位,腦子裏浮現出陸寧走之前笑着對他說:“同桌,明天見。”
然後她就跟着她的小姐妹一起揹着書包走出了教室,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而他卻是在忍着,才忍住沒把她從陳怡身邊拉過來。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她能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
與陸寧每多相處一天,他對她的控制慾和佔有慾就更強烈一分。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喜歡一件東西就過分喜歡,並且要佔有全部,任何人都不能碰他的東西。
但陸寧不是個東西,她是個人。
喜歡的東西佔爲己有就可以爲所欲爲,但喜歡的人法律和那點良心都不允許他這樣做。
對她,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先剋制着自己。
十七歲遇上喜歡的人,就跟遇上最難解的題一樣。
在沒找到正確的解題思路前,他決定按兵不動,先跟她保持個暫時純潔的同桌關係。
孟淮澤一個人走在校園路上,走着走着禍從天降,一個籃球朝他砸過來,孟淮澤身體反應速度快,頭稍偏躲過了這來勢洶洶的球。
他也是個打過球的,就這球像裝上精準定位器一樣筆直朝他腦門上砸的路徑,壓根就不是巧合。
就當孟淮澤想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活膩了想找自己送他一程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挑釁的男聲。
“我當是誰呢,這個點還在校園閒逛,原來是你。“
孟淮澤轉過頭,前面不遠處的籃球場一排穿着籃球服的男生站在那,站中間的那個人就是林知遇。
林知遇領着一大票人走過來,手裏抱着個籃球來勢洶洶。
“我讓別人轉交給你的東西你看了嗎?”
孟淮澤沒想搭理他,轉身就走。
林知遇拉住他。
“我他媽讓你走了?老子跟你說話呢!”
“放手,別碰我。”孟淮澤甩開他的手,整個臉上寫的都是拒絕和嫌棄。
“你到底看了沒有!”林知遇又問了一遍。
“看什麼?就你那挑戰書有什麼值得好看的?都多大的人了還搞小學生的把戲,林知遇,多年沒見,你還是一樣幼稚又愚蠢。”
毫不留情面的批判,讓林知遇身後的人都目瞪口呆。
林知遇是什麼人?一中校草,林氏太子爺,父親是a市房地產大亨,身價百億。母親更是娛樂圈的金牌經紀人,國內最牛的娛樂公司都是他家的。整個a城走哪他都能橫着走。像他這種生得好又長得好的人,身邊的人沒一個不是捧着他的。
這時候突然跳出來個轉學生,當着一羣人的面說他是個幼稚又蠢的小學雞。
這個轉學生不簡單啊!
林知遇打籃球的哥們紛紛感嘆。
“你這是不敢應戰吧。怎麼,去了趟國外,人都慫了?”林知遇那表情卻像習以爲常,根本不在乎孟淮澤說他什麼。
“神經。”孟淮澤冷冰冰吐出兩個字,不想再搭理他。
“話沒說清楚不準走!”在孟淮澤轉身走的時候,林知遇再次拽住了他的手。
這下林知遇籃球隊的人更震驚了,他們都只見過這位太子爺平常不搭理人,還沒見過他這樣強行拉人的。這兩人有點東西啊!!
“遇哥,這人誰啊,這麼不給你面子,要不要兄弟替你教育一下?”林知遇的一打籃球的學弟站出來說。
林知遇還沒說話,慕啓山站出來拉住了那個不懂事的學弟。
他笑着站出來打和場:“那個,淮澤,這高一的不懂事你別跟他見識。”
然後他又說:“你看你們兩兄弟這麼久沒見面,咱們其他人也不打擾你們,你們單獨聊聊?”
“誰跟他是兄弟!”兩人異口同聲道。
慕啓山看這兩人驚人的同步率,憋着笑:“行,是我說錯了,那兩位宿敵?還是兩位死對頭?總之兩位大哥你們自己去折騰吧,小弟我帶着這幫小弟先撤。”
“啥……啥情況?”剛纔站出來嚷嚷着要幫林知遇收拾人的小學弟一臉懵。
“啥你媽情況,快滾。”慕啓山一腳就踹到人屁股上,拉着一夥人先走。
小學弟被揣得屁股疼,邊揉着屁股邊回頭往後看。
“咋回事啊。”他還是沒搞清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那突然出來的傢伙是對他們遇哥大不敬來着,他幫着收拾怎麼就不懂事了,
“兄弟,你初中不是一中的不知道,剛纔那個人名字叫孟淮澤,他發起脾氣來比遇哥恐怖多了,啓山哥那是在救你的狗命。”跟他同級以前是一中的走出來給他解釋。
“這麼可怕?我以爲遇哥已經算脾氣不好的,上次學校那個誰惹了他不是最後被逼的退了學來着?”小學弟面露驚恐。
“這麼說吧,咱們遇哥至少不會犯法,但那位孟姓兄弟,脾氣暴躁起來能砍人。”
聽到這小學弟咽咽口水,莫名覺得自己脖子有股涼意。
“而且他和遇哥關係還真有點微妙。”那位大兄弟繼續給他科普。
小學弟是個走在時代前沿十分與時俱進的人,聽了這話他腦子裏瞬間想到一個可能。
“遇哥跟那位暴躁哥不會是……那種關係吧?”
“?”
“就那種,兩個男的之間不可描述的關係……”小學弟小聲說道。
給他科普的兄弟明白了他的意思,搖頭:“那倒不至於,孟淮澤是不近女色,但咱們遇哥前任都能從籃球場排到校門口了,你還質疑他的性取向是不是有點不給面子。”
小學弟摸摸鼻子:“那你說什麼微妙。”
“是挺微妙的啊……就初二那會孟淮澤回國轉到咱們初中部,遇哥高興了一整天。兩人親親熱熱跟親兄弟一樣,後來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說翻臉就翻臉。直接從一條褲子的好兄弟成了見面就打架的死對頭了。”
其他人都走了後。
林知遇表情產生了點微妙變化,他十分不情願但還是問出了那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但事實證明在無視人和給別人臉色看這件事上,孟淮澤已經修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他話都不想多和林知遇說一句,而是朝前面走了幾步,停住的地方腳邊有個籃球。
腳尖一勾,球就到了手裏,然後在林知遇大概猜到他要做什麼的時候,球已經從他手中脫離,籃球劃出速度驚人的拋物線,準確無誤地朝林知遇砸過去。
他球的速度太快,林知遇根本就沒來得及反應,球直接砸到了他的肩。
“孟淮澤你!”林知遇揉着被砸疼的肩膀咬牙切齒。
“滾遠點,別惹我。”孟淮澤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一雙眼淡漠到極點。
林知遇受不了他這個樣子,憋着一股氣對着他的背影喊。
“那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你至於嗎!丟的是我妹妹,我比你更難受,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如果時光倒流,我寧願走丟的是我而不是她!”
聽到這裏,孟淮澤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波瀾。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穿着蓬蓬裙梳着好看頭髮的小女孩,彎腰眨眼喊他:“澤哥哥。”
林知陌對他來說,就跟童話故事裏的公主一樣,美麗又純潔。
在那段陰暗的日子裏,她就是他看到的唯一美好,救贖一般的存在。
後來他爸把那個給他製造黑暗的女人趕出家門,而他也因爲心理問題被送到了國外,他跟林知陌再也沒有聯繫,直到他病癒回國,他才知道林知陌在七歲那年走丟了。
而害她走丟的人,就是她的親哥哥。
“我不知道你怎麼還可以這麼心安理得的讀着書,交着女朋友。”孟淮澤開口。
“如果可以,我也寧願當年走丟的是你而不是她。”
說完這句話後,孟淮澤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知遇也沒有任何阻止他的動作,只是沉默又僵硬站在原地。
提起林知陌這個名字,就好像在孟淮澤心中撕開一道傷口。他甚至開始想起那段陰暗的童年,那時候媽媽去世,爸爸在外面工作,家裏除了傭人就只有他和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在爸爸面前溫柔賢惠,對他體貼備至。等他爸不在家時,他如果不聽話,她就把他關在黑屋裏,不讓他出來。
孟淮澤永遠記得那個狹小的空間,幽暗又安靜,半夜還能聽到窗外烏鴉的叫聲,淒厲悲涼,聲聲如鬼泣。
開始他還會反抗,後來卻居然習慣了這種生活。在一個人的自閉黑暗空間裏,自暴自棄,厭棄這個世界也厭棄自己。
後來一位漂亮的阿姨來到了他們家,這位阿姨年輕時嫁入豪門,成爲林氏企業總裁的太太。本身也是一位能力極強的女人,當年幾位當紅的明星她手裏帶出來的,最重要的是,她是他媽媽生前最好的朋友。
這個阿姨強勢將他從那個冰冷的家裏帶出來,帶他去了林家。
然後他就遇到了兩個人。
林知遇和林知陌。
猴子一樣上竄下跳煩人要死的哥哥。
天使一般可愛溫柔笑容治癒的妹妹。
孟淮澤這生唯一羨慕過的人就是林知遇,不爲別的,就爲他這麼傻逼還能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
可這傻逼最後真的傻到把妹妹帶出去後就再也沒帶回來。
他永遠記得從那個小黑屋出來後,他曾經抗拒陽光,就算在林家,一開始他也只是呆在自己房間裏不願意出去,拒絕與任何人溝通。
開始還有人嘗試安撫勸慰他,後來漸漸都放棄了。
“這個孩子就是這樣吧。”
“可能他就不愛說話。”
“媽媽走了他需要時間消化。”
“就這樣吧,讓他靜靜。”
都是這樣說,然後慢慢放棄了他。藉口而已,沒有一個大人會喜歡冷漠執拗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小孩兒,他們只會找一些能使自己良心過得去的藉口放棄他。
最先放棄他的,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可是林知陌不一樣,她從來,不會放棄他。
在林家那段時間裏,就算他表現得再冷漠,她都還是會靠近他,會在他傷心的時候給他唱歌,在他不想喫飯的時候強迫他喫她最喜歡的玫瑰餅。
於是他的世界裏開始有了一點光,開始有了一點稱得上美好的東西。
如果沒有林知陌,孟淮澤覺得他大概真的會成爲一個神經病。
所以讓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在校園正常行走生活的,並不是國外那些知名心理醫生,而是來源於小時候那位小女孩給他的那點兒溫暖。
他回國後其實期待又害怕見到林知陌,在他心中,她永遠是聖潔美好的。他對待任何人都很隨性沒耐心,脾氣也不好。
唯獨對她不一樣。他覺得她應該被最好的對待,享受世間最好的,因爲她就是最好的存在。
可誰能想到,她居然走丟後再也沒有被找回來,還不知道是生是死,會不會被人販子拐賣到哪個惡毒的家庭正在飽受折磨?
他一想到這裏,眼前就浮現出小時候那間黑漆漆的屋子,以及那個女人站在外面陰陽怪氣地笑聲。
視線越來越黑,前面本來還算清晰的路也漸漸模糊,他頭昏腦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強撐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走下樓梯的一個轉角處,和一個人迎面撞上。
“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聲音怎麼聽着這麼耳熟?
孟淮澤視線有些看不清,此時正是夜間七點,天也黑下來,學校的路燈都開了。
“咦,你怎麼還在這?”
藉着暗淡的天光和遠處的路燈,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不知道一個女人怎麼可以生成這樣。
嬌豔又憨厚,純真中帶着致命的吸引力。
眼前的黑暗和不適感在她出現的那刻都消散了,孟淮澤看着她張了張嘴。
“那你呢,你爲什麼又在這。”
陸寧:“我啊,我回家後忘記拿數學練習冊,就只能再……”
接下來的話她咽在了喉嚨裏,因爲眼前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生突然伸手將她拉入懷中,雙手扣住她的肩頭,緊緊地抱住她。
“跑回來……”她零散又顫抖的聲音被風吹走,隔着薄薄的校服襯衫,她的臉幾乎能感受到孟淮澤胸口的溫度。
這初秋燥悶又帶點涼意的天氣裏,校園小路的石階上,一個青澀又急切的擁抱。
遠處剛開的路燈,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