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的第一個週六,夏嶼一覺睡到自然醒。在星光中入睡,在陽光下醒來,別有一番原生態的浪漫,就是這網購的窗簾怎麼還沒到?

再這麼浪下去,怕是要把變態偷窺狂給招來了。

要說這世上最貼心的男人,那可真是非快遞小哥莫屬。這不,剛一唸叨,人家電話就到了。人也在樓下了。

夏嶼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衝出家門,進了電梯才注意到自己都穿了什麼——寬鬆的男友風條紋襯衣,完美掩蓋了沒來得及穿內衣的事實,下搭一條灰色瑜伽褲,不過怎麼看着有點像秋褲?再配上一頭略顯凌亂的長髮,渾然天成的“慵懶風”。

嗯,雖然她這好像更接近“凌亂風”?

好在剛入住,一個熟人都還沒有,沒什麼可丟臉的。

可當她邁出單元門時,立即抬手擋住臉。

不是遇見熟人,而是看到一個很帥的男人。

準確說是一組香車美男圖。

這身材氣質真是絕了,把黑西裝白襯衣穿出一股優雅又風流的味道,當然這西裝也是肉眼看見的剪裁得體、質地精良,襯衣勾勒出精窄腰身,大長腿存在感十足……男人倚着車門,一手插入西褲口袋,一手橫在身前,在低頭看手錶。

看樣子是在等人,似乎還有點不耐?

然後他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夏嶼如遭雷擊。

這還真tm是個熟人!

她有種在做夢的恍惚感,懷疑自己是不是夢遊下來的,餘光瞥見自己的“秋褲”,她打定主意,他要是敢主動開口,她就說認錯人了。

想得正美,旁邊三輪車裏的快遞小哥手舉一個包裹,喊了一句:“你是夏嶼?”

“……”

現在改名來得及嗎?

夏嶼繼續用右手擋臉,像是嫌陽光刺眼,又打了個哈欠,做出一副睡意惺忪的樣子。她含糊應一聲,伸手接過包裹,轉身就走。

“等等,夏嶼還有一件。”

她皺着眉回頭,用拿包裹的左手去接,用小指勾住一大袋衛生紙。

不好意思,她的右手長在臉上了。

在場另一人這纔開口,帶一抹熟悉的嘲弄:“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夏嶼深吸一口氣,放棄了表演,大方看過去:“好巧,你也……”

想說你也住這兒?

那她要考慮搬家了。

男人視線掃過她的左手,隨意道:“等女朋友。現任。”

“……”想送他一種植物。

這時男人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一眼,接聽,“我到了……”

夏嶼轉身就走。

不然還留着等他介紹麼?

單元門重重關上,隔絕了那個人的聲音。她按完電梯按鈕,才意識到,會不會門開時走出一位光鮮亮麗風姿綽約的女士?

不過管他呢。

她纔不會爲了躲人去走樓梯。她家是九樓!

電梯很快下來,是空的,她走進去,重重按下數字九。

想象過一萬次重逢的場景,然而現實中卻是第一萬零一種——她最不設防的一刻,對上人家的盛裝出場。一個青年才俊,一個邋遢宅女……難怪有人下樓扔垃圾都要化好妝,這不是矯情,指不定是多少前輩們的血淚教訓!

看着電梯一層層攀升,夏嶼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血壓,也在蹭蹭飆升。

但她面上十分平靜,因爲電梯裏有攝像頭啊。

開門進屋後,她才惡狠狠地徒手拆包裹。

什麼叫“一點沒變”?想說我喫了防腐劑就直說。穿得人五人六了不起?到了澡堂子你也跟那個快遞小哥……還真就不一樣!

下一秒,夏嶼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物品,那上面印着赫然大字:72只特惠裝,超潤滑,至尊體驗。等等?這確定是用來形容衛生巾的?

再一看收件人,是她沒錯。

什麼意思?

全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話嗎?

她尖叫一聲,撲倒在沙發上,兩腳撲騰着捶打抱枕。恨死自己了,就不能稍微拾掇一下再下去?恨死快遞小哥了,非要一遍兩遍的念她名字!恨死莫名其妙的商家了,恨死所有能用套套的人!最可恨的還是那個姓江名川的傢伙!

這叫什麼事!

多年不見的前男友出現在自家樓下,不是來求複合,而是來接現-女-友?

夏嶼想找個人狠狠吐槽,翻了一遍好友列表,理智漸漸回籠,吐槽什麼呢?前男友不講究?還是她太倒黴?免不了再描述一下兩人的對比,簡直是對她的二次傷害。

她決定做個大度的人,就在心裏默默祝他快點分手好了。

但還是要找個人聊聊,轉移一下注意力。

她決定騷擾林曉彤。

林曉彤是她高中時的同桌,無心向學,奉行及時行樂,大學畢業後做了導遊,天天在朋友圈曬美圖順便吐槽奇葩遊客那些事兒。夏嶼則是越來越忙,成了朋友圈裏的失蹤人口,直到大半年前換了工作回老家,在街頭偶遇林曉彤,得知她已經結婚生子,和老公開了燒烤店,小日子過得很是自在。

夏嶼發的是個“大妹子幹啥呢”的表情包。

林曉彤回得很快,“打蒼蠅呢。”

夏嶼一頓誇:“這就是人生贏家,老公能幹,孩子兩家老人輪流管,當着老闆娘,忙起來數錢數到手抽筋,閒下來不是打牌就是打蒼蠅。”

林曉彤回捧:“我這是綁定在一棵樹上了,哪像你還有整個森林。什麼時候過來坐坐,我幫你物色了幾個青年才俊。”

自從得知她還單着,林曉彤就自動承擔起紅娘的責任……換做平時,夏嶼就用工作忙搪塞過去,今天她遲疑了下,青年才俊?

愣神的功夫,手機上多了張照片。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面前是酒瓶子和大盤海鮮,低頭看手機,眉頭微蹙。在這麼有煙火氣的背景下,竟然有種不食煙火的氣質。

夏嶼放大圖片,“姐姐,這是你店裏的客人吧?”

“這是我弟。”

“嗯,喫過你家烤串的都是你家親戚。”

“怎麼樣,安排一下?”

“看着挺小的?”

“你指哪方面?”

“……年齡。”

“哈哈,小鮮肉不是更香?”

夏嶼回:“行,安排吧。”

一天下來,夏嶼收了七八個快遞包裹,包括那個心心念唸的窗簾,忙碌起來倒是忘了上午的不快。晚上出去跑步,平時她都是一身黑,帽子口罩,武裝得雌雄莫辨。今天,她穿了件熒光黃的外套,黑色緊身褲,冒着被色狼盯上的危險,也要展示形體美。

出門前,她又看見電視櫃上的“72只特惠裝”。

看來是商家發貨鬧的烏龍。

找人退貨重發的話,麻煩不說還有點尷尬,好像承認她暫時用不上這東西似的。

她自我安慰,就當是一份意外的小禮物吧。

72,嗯,一個吉利的數字,孫悟空不就會72變麼?還有一首歌叫《看我72變》,她還記得幾句歌詞,“腰圍再小一點,缺點變成優點……現在就開始改變,麻雀也能飛上青天”。

都要上天了,這簡直是一個好兆頭!

她隨手把盒子塞進鞋櫃,鬥志昂揚地出門。

當晚,窗簾隔絕了星光,夏嶼做了個夢。

夢裏回到高三。

開學第一天,班裏來了個新同學,推門而入時,引起“哇”聲一片。

新同學高高瘦瘦,白t黑褲白球鞋,雙肩包掛在單肩,兩手插進褲袋,像動漫裏那種拽拽的男主角,衆目睽睽之下沒有一絲不適感,臉上說不清是平靜還是淡漠,好像面對的是一堆南瓜。他掃視了一圈,然後,朝她的方向走來……

經過她,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空座。坐下時桌椅發出輕微碰撞聲,腿長的煩惱。空氣中還留一絲香皁味,所以第一天就遲到了半堂課,是因爲洗澡麼。

好吧,這不是夢。而是半睡半醒間的回憶。

有一說一,他的每一次出場,都令人印象深刻。

***

一連數日,夏嶼都提前半小時起牀捯飭自己,卻再也沒遇到那個人,倒是發現這個小區有不少時尚亮麗的年輕女性,看哪個都像是那位“現女友”。

她只好拿手機裏那張“側顏殺”來自我安慰。

林曉彤說好安排,卻沒了下文,原來是小鮮肉去旅行了,說走就走的那一種。林曉彤還說,這個“沒有血緣的親弟弟”頗有幾分家底,萬一成了,她可就是少奶奶了。

這個嘛,當玩笑就行了。有句話說的好,工作是讓所有不是公主的女孩成爲女王的唯一途徑。她很珍惜自己的飯碗,何況現在還揹負了房貸。

這天上班,夏嶼選了杏色真絲襯衫配灰色高腰鉛筆裙、裸色尖頭鞋,紮了馬尾,幹練而不失朝氣,一到部門,就被女同事瘋狂點贊。

女同事叫肖貝貝,業務能力一般般,對穿衣打扮很有心得。稍後倆人一起去洗杯子,她神祕地問:“夏姐,你聽說了嗎?公司最近好像有大變動……”

等了片刻沒下文,夏嶼問:“什麼變動?”

肖貝貝呆呆看着鏡子:“好羨慕你這種天生白皮,像牛奶一樣,一白遮三醜果然不假。”

“……”

“今天這一身,滿分一百,我給你打一百二十分。”

夏嶼習慣了她這種說話方式,也沒指望聽到什麼勁爆消息,結果人家又來一句,“還是胸小一點好,可以把襯衫穿得又美又颯,哪像我,看起來又蠢又欲。”

“……”

這一天,夏嶼都下意識地收腹挺胸,收腹是因爲裙子太緊,挺胸是爲了給自己正名……下午要去一趟財務部,她也是走得雄赳赳氣昂昂,不,是儀態端方。

正穿過寬敞的大廳,遠遠看見對面走來一行人。

夏嶼只注意到其中一位。

他今天是一身高級灰,黑襯衣,打了領帶,還彆着領帶夾,比上次多了幾分商務感。他邊走邊低頭看手機,同時還在聽旁人講話,眉頭微擰,點頭回應……有的人就是有一種本事,無論走到哪,都能讓別人淪爲背景板。

夏嶼來不及琢磨江川爲何出現在此,難得今天穿了一百二十分,必須得“一雪前恥”。於是本可以遠遠避開,她卻踩着高跟鞋迎了上去。

要做到“不把他放在眼裏,又被他看在眼裏”,還沒等她拿捏好,對方的視線就離開手機,於是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

沒有火花,連對方眼裏那一瞬間的驚訝,夏嶼都懷疑只是自己的錯覺。因爲再看時,那人一臉平靜,面部肌肉沒一絲變化,更不像是會停下來打招呼的樣子。

當然這也是她希望的。

下一刻,夏嶼發現“背景板”中有一位重量級人物——公司的ceo張聞,她瞬間切換了個職業化的微笑,恭敬地叫了聲“張總”。

對方點下頭,算作回應。

直到離得足夠遠,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好險,爲了在前男友面前找回面子而冒犯了大老闆,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大老闆張聞可沒在意這一小插曲,他這會兒正挽留客人共進晚餐。客人自然是江川,還有一位年輕的男下屬,事先就說明行程緊張,所以無論對方多熱情,他還是客氣地謝絕。

衆人一路送到停車場,男下屬兼職司機,倒車動作乾淨利落,江川跟張聞握完手坐進後座。衆人目送車子穩穩離去,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是那種終於擺脫了難纏對手的輕鬆。

張聞可不敢輕鬆,回辦公室的路上,他都是一副眉頭緊鎖狀。

他的特助吳斌走在身側,嘀咕了一句:“原來他會笑。”

見老闆側過臉,吳特助解釋:“剛剛夏經理走過去,我看見這位江總低頭笑了一下。”

之前在會議室裏,雙方就一些問題爭執不下,場面一度緊張且尷尬,吳特助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緩和氣氛,大家也都很給面子。

只有這位年輕的江總,嘴角動也沒動一下。

不是不通世故,就是面部神經有問題,俗稱“面癱”。結合這位之前指出了材料中的一個數字錯誤,秀了一下智商。吳特助覺得他的潛臺詞是,你這個智障。

張聞哪顧得上這種細枝末節,道:“那又怎麼樣,笑一下也不代表事就成了。”

吳特助心說,至少說明,他也是個正常人?

一個正常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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