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蕭嵐有些慵懶地趴在夏道明身上,玉手輕輕在他胸膛上劃着小圈。
“你真準備走都天證大羅大道這條路嗎?這條路自天地開闢以來,還沒人走通過。”
“你紫府已開,煉氣凝聚了陰陽五行七條...
海風驟然凝滯,連浪花都懸停在半空,彷彿天地屏息,只等那一聲驚雷劈落。
十數道衍真氣息如利箭破水而來,裹挾着滔天寒潮,尚未臨岸,便已將方圓千裏海域凍成琉璃鏡面。冰層之下,暗流無聲奔湧,無數龍鱗紋路自海底浮起,交織成一張幽藍巨網,悄然升向高空——那是北海龍宮祕傳的“鎖淵困龍陣”,專爲圍獵金仙以下、卻身負異種血脈的兇頑所設。
夏道明眼角餘光一掃,便知陣勢未全,尚缺陣眼三處、引脈七道,但那冰網已隱隱勾連天穹低垂雲氣,正緩緩收束,若再拖得半炷香,此陣必成,屆時他縱有金焰大鵬之速、瑤瀾帝姬之遁,也難脫其縛。
可他不退。
反而足尖一點虛空,整個人竟逆着溟摩刀勢,迎面撞入那片森冷刀光最盛之處!
“瘋子!”溟摩瞳孔驟縮,手中三尖兩刃刀本能回撤半寸,刀鋒微顫,劃出一道半月弧光——這不是攻,是守!是本能對生死一線的警覺!
“轟!”
夏道明左肩硬接一刀,金鱗爆碎如金雨,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虯結如古松根鬚的筋絡。可就在刀鋒切入寸許之際,他右爪已撕裂空氣,五指如鉤,直掏溟摩心口!
溟摩橫刀格擋,刀脊撞上祖龍爪,一聲金鐵交鳴,震得百裏冰面蛛網密佈。
而就在這一瞬,夏道明左肩傷口處,一縷極淡、極細、幾乎不可察的金線倏然遊出,隨血氣蒸騰而起,又瞬間隱沒於他自身紫府神識掃蕩的盲區——那不是血,是弒龍咒殘留的引信!它借方纔刀氣激盪、氣血翻湧之機,終於從蟄伏深處浮出一線蹤跡!
夏道明心頭狂跳,卻面色不變,反借撞擊之力倒飛而出,身形在半空詭譎一折,避開身後三道突至的冰錐,同時左手抹過肩頭,三光神水傾瀉而下,斷骨續接、金鱗再生,動作快得只餘殘影。
他沒時間細辨那金線去向,但已確認一點:弒龍咒並非靜止附着,而是隨他氣血奔湧、戰意升騰、乃至每一次筋骨震顫而遊移不定,如同活物!火梧桐說需“運氣”,原來運在此處——不是撞大運,是搏命搏到它自己現形!
“你倒是硬!”溟摩怒極反笑,黑甲之上浮起層層疊疊龍紋,每一道都似活龍盤繞,吞吐寒芒,“可惜,硬骨頭,嚼起來纔夠味!”
話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插入自己胸膛,五指一攥,竟生生掏出一團幽藍跳動的心核!心核離體不滅,反綻強光,化作九顆湛藍星辰,懸浮於他周身,每一顆星辰錶面,皆有龍首虛影仰天咆哮。
“北墟寒魄星核?!”遠處一名趕來的衍真境海將失聲驚呼。
此乃溟摩以萬載玄冰凝鍊本源,再融入自身龍心精魄所鑄,平日深藏體內,非生死關頭絕不輕動。九星齊出,寒氣已非凍結萬物,而是直接凍結空間法則,令時間流速都爲之遲滯!
果然,夏道明身形陡然一滯,彷彿陷入萬載玄冰之中,連抬手都重逾山嶽。
溟摩獰笑,九星齊震,藍光如瀑傾瀉,將夏道明徹底籠罩。
就在此刻——
“嗡!”
夏道明紫府深處,赤宸都天世界忽地劇烈震盪!並非被外力衝擊,而是內部自發沸騰!那由玄鯤血肉日夜煉化而成的滾滾血氣,在此刻毫無徵兆地衝天而起,盡數匯入心包絡中尚未完全鑄成的赤炎都天世界核心!
原本尚顯虛幻的赤炎都天世界,剎那間赤光暴漲,世界邊緣,一道粗壯如山脈的赤金色火脈轟然貫通!火脈之上,九十九枚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正是《赤宸焚天經》第七重——“都天烈火界”的真意烙印!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夏道明自身骨骼!
二十七層祖龍霸體,破了!
第二十八層,成!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力量自骨髓深處炸開,順血脈奔湧,灌注四肢百骸。他渾身金鱗不再是被動防禦,而是主動錚錚震顫,每一片都似活了過來,吞吐着赤金色微芒。那被凍結的時空枷鎖,在這股新生的、近乎蠻橫的生機面前,竟如薄冰遇驕陽,無聲消融!
“呃啊——!”
夏道明仰天長嘯,聲浪如實質金波橫掃,所過之處,九顆寒魄星核齊齊一黯!溟摩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幽藍血液,顯然心核反噬。
他不敢置信:“你……竟在此刻突破?!”
“不是此刻突破。”夏道明雙目赤金,瞳孔深處似有熔巖奔流,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是你,替我劈開了最後一道壁障。”
他抬起右手,不再是以爪,而是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
赤金色火焰,自指尖開始燃起,迅速蔓延至整條手臂,繼而覆蓋全身。那不是尋常火焰,而是赤宸都天世界初生火脈所化的本源真火,帶着開闢混沌、重定陰陽的霸道意志!
“赤宸……焚天!”
一字一頓,如大道敕令。
他並未撲向溟摩,而是朝着頭頂——那九顆寒魄星核所構成的封鎖穹頂,輕輕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一聲悠長、沉悶、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嘆息。
赤金火焰無聲無息漫過星核。
九顆幽藍星辰,連同其上咆哮的龍首虛影,瞬間黯淡、凝滯、然後——化爲九捧灰白齏粉,簌簌飄落。
溟摩如遭重錘貫心,雙膝一軟,單膝跪入海水,手中三尖兩刃刀噹啷墜入深淵。他死死盯着夏道明身上那層薄薄的赤金火焰,臉上血色盡褪:“赤宸……赤宸都天?!你竟已鑄就都天世界?!不……不可能!你才衍真初期!”
“衍真初期?”夏道明低頭,看着自己燃燒着赤金火焰的手掌,輕笑一聲,“你忘了,我是以力證道。”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不是飛,不是遁,是純粹以腳踏碎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空間便如琉璃般崩解、湮滅,又在他抬腳的瞬間,被赤金火焰重新煅燒、彌合,留下一道燃燒着的、通往溟摩的赤金軌跡!
溟摩駭然暴退,黑甲龍紋瘋狂閃爍,欲再次催動祕術。可夏道明已至眼前!
那隻燃燒着赤金火焰的手,並未抓向他咽喉,也未拍向他天靈,而是——按在了他持刀的右臂小臂之上。
“嗤——!”
沒有血肉焦糊的惡臭,只有一種奇異的、如同熱油滴入寒冰的滋滋聲。
溟摩整條右臂,連同那件浸染龍族萬年煞氣的黑甲,竟在赤金火焰觸碰的剎那,寸寸透明、瓦解,最終化爲一縷嫋嫋青煙,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啊——!!!”
溟摩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與更甚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猛地抬頭,卻見夏道明眼中毫無殺意,只有一片赤金熔爐般的冷靜與專注,彷彿剛纔焚燬的,只是一截枯枝。
“弒龍咒……”夏道明的聲音穿透慘嚎,清晰落入溟摩耳中,“你兒子用血咒鎖我,我便用它,尋它的根。”
他五指微屈,赤金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如活物般順着溟摩斷臂處的創口,絲絲縷縷,逆向鑽入其體內!
溟摩魂飛魄散,拼盡最後一絲法力,張口噴出一口本命龍息,欲阻斷火焰入侵。可那赤金火焰竟如飢似渴,一口吞下龍息,火焰顏色愈發熾烈,竟隱隱透出紫意!
“不……你不能……那咒……是父親……”溟摩語無倫次,眼中第一次浮現真正的、深入骨髓的絕望。
夏道明卻置若罔聞,全部心神已沉入那縷逆流而上的赤金火焰之中。
火焰所過之處,溟摩體內龍族血脈如沸水翻騰,無數隱藏極深的血脈祕紋被強行點亮、灼燒。而在那血脈最幽邃的核心之地——一顆比心臟更小、比元嬰更凝實的幽藍晶體,正微微搏動。
正是溟望臨死前,以本命祖龍血所化、融入夏道明祖龍爪的弒龍咒本源印記!
它並非寄生在夏道明身上,而是以溟望殘存的怨念與溟摩父子血脈爲錨點,形成了一條跨越空間的“因果血線”!溟摩越是靠近,血線越亮,感應越強!而此刻,夏道明以赤宸真火爲引,強行點燃這條血線,逆向追溯,竟將血線另一端,也就是溟摩體內的血脈核心,徹底暴露!
“找到了。”
夏道明眼中赤金火焰驟然收縮,化爲兩點針尖大小的紫金色火苗。
他並指如劍,對着溟摩眉心,隔空一點。
“噗!”
一聲輕響,溟摩眉心皮膚毫無傷痕,可他體內那顆幽藍血脈核心,卻如被無形巨錘擊中,轟然爆裂!
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極致怨毒與生命本源潰散的灰敗氣息,自溟摩七竅中噴薄而出!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神採,連同那滔天煞氣,瞬間熄滅,如同被抽走所有靈魂的泥塑。
“呃……父……親……”
他喉嚨裏擠出最後兩個字,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栽入海中,激起巨大浪花。浪花落下,海面只餘一具失去所有龍族威壓、連黑甲都黯淡無光的冰冷軀殼,緩緩沉向幽暗深海。
死了。
不是被殺死,而是……被“剝離”。
夏道明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紫金火苗熄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帶着鹹腥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脈本源潰散後的甜膩氣息湧入肺腑。
成了。
弒龍咒的因果錨點已被焚燬。那冥冥中如影隨形的不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體舒泰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可就在此時——
“轟隆!!!”
萬里之外,北海方向,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意志,驟然降臨!
那不是氣息,不是威壓,甚至不是力量的波動。
那是……規則的注視。
整個北海,所有正在奔湧的海水,所有飛翔的海鳥,所有潛游的魚蝦,所有呼吸的生靈,乃至夏道明腳下這片剛剛經歷大戰的海域,都在這一剎那,陷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掐住了咽喉。
夏道明渾身汗毛倒豎,紫府內赤宸都天世界瘋狂示警,心包絡中那初生的赤炎世界,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哀鳴!他甚至來不及抬頭,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天敵的極致恐懼,已讓他四肢百骸僵冷如鐵!
北海龍王。
他來了。
不是分身,不是投影,是本尊意志,隔着不知多少萬里,跨越北海龍宮與此處海域之間浩瀚無垠的虛空,投下的一瞥!
這一瞥,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俯瞰螻蟻、審視塵埃的漠然。
可正是這份漠然,比任何滔天殺意都更令人心膽俱裂!
夏道明知道,溟摩死了,溟望死了,北墟海府完了。北海龍王這一瞥,是確認,是評估,更是……裁決的序曲。
他若敢再停留片刻,下一瞬,便是真正的、無可抗拒的毀滅降臨。
逃!
必須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
夏道明眼中赤金光芒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他看也不看溟摩沉沒的海域,更不去拾取那柄墜入深淵的三尖兩刃刀,身形如一道被狂風吹散的赤金流火,朝着西海方向,爆射而去!
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他燃燒的不只是法力,更是剛剛突破第二十八層祖龍霸體後,體內那澎湃欲炸的磅礴生機!每一息,都有海量氣血化爲純粹動力,推動着他撕裂空間,遁入虛無!
身後,那片死寂的海域,依舊維持着絕對的靜止。
直到夏道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那令人窒息的注視,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海面重新恢復流動,浪花繼續翻湧,鳥兒振翅,魚兒擺尾。
彷彿剛纔那滅頂之災,從未發生。
唯有沉入海底的溟摩屍身旁,一縷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紫金餘燼,正隨着暗流,緩緩飄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