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之中,溟摩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他周身氣機沉浮不定,時而如深海暗潮,時而又有龍影隱現。
五年前那場追殺,對他消耗太大,精血、道力、神識,皆有虧損。
尤其西金山海域那一戰,不惜施展...
水勢如獄,怒海翻天!
那數百裏水勢並非尋常海水,而是被五大真水神兵強行萃煉、壓縮、凝練後的“太初玄溟水”,每一滴都重逾萬鈞,內蘊水行本源之息,更裹挾着夏道明燃燒氣血催動的祖龍霸體二十八層威能——金光暴漲,龍鱗覆體,筋骨如金鐵交鳴,脊椎如大龍昂首,雙臂暴張之間,竟在虛空中拉出兩道撕裂雲層的金色殘影!
“轟隆——!!!”
水獄砸落!
溟摩仰天長嘯,龍軀暴漲至千丈,金鱗森然,龍角崩雲,三尖兩刃刀自前方刀光中猛然迴旋,化作一道逆斬蒼穹的銀白弧光,迎向那當頭鎮壓的滔天水勢!
刀光與水獄相撞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天地胎心搏動的“咚”——
靜。
萬籟俱寂。
繼而,整片海域的海水驟然向內坍縮一瞬,隨即以撞擊點爲中心,炸開一圈無聲無色的環形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雲氣湮滅,空間皸裂,連光線都被扭曲拉長,彷彿整片天穹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皺、再狠狠甩開!
“噗——!”
溟摩龍首一偏,左眼金瞳當場炸裂,血霧蒸騰,龍角崩斷一截,龐大龍軀竟被硬生生砸得向下沉墜千丈,撞入海面,激起一道直徑百裏的渾濁巨柱,直衝雲霄!
而夏道明亦不好受——水獄反震之力順臂而上,震得他雙臂骨骼寸寸龜裂,金鱗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翻湧黑血的皮肉。他喉頭一甜,硬生生將那口逆血吞回腹中,身形卻借反衝之勢,如離弦金矢,斜掠而出,直撲西南方向!
逃!
不是潰逃,是搏命一搏的精準突圍!
他早算準了——那四道沖天而起的氣息雖強,但距離尚遠,至少還需半盞茶工夫才能抵達戰場核心;而溟摩剛遭水獄重創,神魂震盪、龍目失明、龍角破損,戰力驟降三成,此刻正是他唯一可乘之機!
果然,溟摩怒吼未歇,龍軀尚未穩住,便見夏道明已化作一道撕裂海天的金虹,疾掠而去!
“攔住他——!!!”
溟摩嘶吼如雷,龍爪猛然拍擊海面,掀起九重疊浪,浪尖之上,赫然浮現出九尊由純正龍元凝成的“玄龍分身”,每尊皆持三尖兩刃刀,踏浪追襲,刀光如鏈,縱橫交織,竟在半途佈下一張覆蓋三百裏的“九曜鎖龍陣”!
陣成剎那,金虹驟滯!
夏道明只覺周身空間陡然凝固如鉛,每一寸肌膚都承受着億萬鈞重壓,連思維都慢了半拍。九柄虛幻長刀自九個方位同時刺來,刀尖未至,鋒銳之意已割裂他眉心皮膚,滲出血珠!
危急關頭,絳宮之中,幽冥焰君猛然睜開雙目!
它並未出手攻敵,而是朝夏道明心神深處低吼一聲:“燃!”
一字出口,夏道明識海轟然炸亮!
不是神火,不是仙元,而是他早已封存於絳宮最底層、從未敢輕易引動的——**鯤鵬心火餘燼**!
那是玄鯤心臟煉化至今,所凝聚出的最後一絲本源烙印,混雜着遠古鯤鵬對風、對空、對速的極致理解,更裹挾着一絲……被囚禁億萬年的、不甘寂滅的暴烈意志!
“嗡——!”
心火燃起,不燒外物,只焚自身!
夏道明渾身金鱗瞬間轉爲暗金,繼而泛起幽藍微光,皮膚之下,無數細密如星圖的脈絡驟然亮起,那是鯤鵬血脈被強行激活的徵兆!他雙目瞳孔急速收縮,化作兩枚旋轉的微型漩渦,視野之中,時間流速驟然變緩——九柄長刀的軌跡、溟摩龍爪撕裂海面的漣漪、甚至遠處四道氣息破空時攪動的氣流亂紋,皆纖毫畢現!
就是此刻!
他沒有硬撼九曜鎖龍陣,而是腰身一擰,脊椎如大弓反折,整個人竟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毫釐之差側身滑入兩柄長刀交錯的縫隙之中!
“嗤啦——!”
左肩衣甲被刀氣擦過,連皮帶骨削去一層,露出森白肩胛骨,但夏道明恍若未覺,右掌已閃電探出,五指如鉤,不是抓人,而是狠狠插入自己左肩傷口深處!
“呃啊——!!!”
劇痛如潮,卻換來一股滾燙洪流!
他竟以祖龍霸體爲爐,以自身血肉爲薪,強行抽取鯤鵬心火餘燼中最後一點“摶風九萬術”的殘缺奧義,再以左肩血肉爲引,悍然引爆!
“轟——!!!”
沒有火光,沒有氣浪。
只有一聲尖銳到刺穿神魂的“唳”鳴!
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天之外,又似自混沌初開時便已存在——
一道灰白氣旋,自他左肩傷口處憑空誕生!
起初不過芥子大小,眨眼間暴漲爲丈許漩渦,繼而瘋狂旋轉、拉伸、延伸,竟化作一條橫貫百裏的灰白風軌!風軌之內,空間塌陷,光線彎曲,連時間都爲之遲滯——正是鯤鵬絕學“摶風九萬術”的雛形!雖僅一瞬,卻足以改寫生死!
夏道明整個人被風軌裹挾,如一枚被投石機射出的隕星,倏然加速,速度突破音障、突破靈壓屏障、甚至短暫撕裂了空間褶皺——
“嗖——!!!”
金虹徹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道緩緩彌合的空間裂痕,以及九尊因陣法被強行撕裂而齊齊爆碎的玄龍分身!
溟摩龍軀僵在海面,獨目圓睜,金瞳中映着那道消散的風軌殘影,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摶風九萬術?!他……他竟真的參悟出了?!”
話音未落,四道恢弘氣息已破空而至!
兌掣率先現身,金鱗龍袍獵獵,目光如電掃過戰場——破碎的雲層、翻湧的死水、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鯤鵬唳鳴餘韻、溟摩殘破的龍軀,以及……那道早已杳然無蹤的金虹軌跡!
“溟摩!”兌掣聲如洪鐘,震得海面凝出層層金紋,“你竟敢在我金庭海府上空行此等慘烈廝殺?!”
溟摩龍首抬起,獨目中戾氣翻湧,卻強行壓下,沉聲道:“兌兄,此人乃我玄龍族不共戴天之仇敵!他弒我親子,更盜取我族聖物《玄龍九變》殘卷,今日若放他走脫,必成西海大患!”
“哦?”兌掣眉峯一挑,目光轉向鰲元。
鰲元負手而立,鬚髮不動,只緩緩道:“方纔那一聲唳鳴……非鳳非鸞,非鷹非鷲,倒有幾分……上古鯤鵬遺韻。”
他頓了頓,捻鬚的手指微微一頓:“溟摩,你確定他只是盜了《玄龍九變》?”
溟摩一怔,隨即咬牙:“他身上確有我族血脈詛咒波動!弒龍血咒,絕無錯漏!”
鰲元眸光一閃,忽而望向夏道明遁去的方向,那裏海天一線,雲層被撕開一道久久不愈的灰白裂痕,彷彿天地也被那一式風軌劃傷。
“弒龍血咒……”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可若他體內,真有鯤鵬血脈共鳴,那血咒……怕是正在被反噬。”
兌掣聽不清鰲元低語,卻敏銳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凝重。他心頭微沉,正欲開口,忽見右側元帥抬手,指向遠處海面——
只見海波翻湧,一具龐大如島嶼的屍骸緩緩浮出水面。
是玄鯤殘軀!
但此刻,那具曾令萬法金仙都需聯手圍獵的上古兇獸遺骸,竟已乾癟如枯木,通體漆黑,表面覆蓋着一層細密如霜的灰白色冰晶,晶體內,隱隱有微小的風旋在永不停歇地旋轉……
“這……”左側元帥失聲,“玄鯤屍骸怎會如此?”
鰲元目光驟然銳利如刀,一步踏出,身形已至玄鯤屍骸上方。他屈指一彈,一縷水光落下,觸碰到那灰白冰晶的瞬間——
“嗤!”
冰晶未融,反而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無數細小風旋驟然加速,竟將那縷水光絞成齏粉,再被盡數吸入晶內!
鰲元面色終於大變!
“這不是煉化……這是……共生?!”
他猛地抬頭,望向夏道明消失的方向,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震動:“他沒煉化玄鯤……他把玄鯤的心臟,當成了……‘道種’的溫牀!”
兌掣聞言,瞳孔驟縮:“道種?!”
鰲元緩緩點頭,聲音低沉如雷:“鯤鵬之術,不在煉形,而在……育道。他以祖龍霸體爲壤,以鯤鵬心火爲引,以弒龍血咒的詛咒之力爲‘劫火’,在絳宮之中,親手培育一株……風之道種!”
“方纔那一式‘摶風九萬術’,不是參悟所得……是道種初萌,自發護主!”
殿中死寂。
連溟摩都忘了憤怒,獨目中只剩茫然。
道種……那可是返源金仙耗費千年光陰,叩問大道本源後,方能在丹田或絳宮中凝結的一線生機!是真正踏入“問道”門檻的憑證!一個連萬法中期都未穩固的小輩,竟以血肉爲爐、詛咒爲薪,在逃亡廝殺中,硬生生……種出了風之道種?!
“不可能……”溟摩喃喃,“他纔多大?!”
鰲元卻不再看他,只凝視着那具漸漸沉入海底的玄鯤枯骸,忽然嘆道:“老龍活了三萬載,見過太多驚才絕豔之輩……可從未見過,有人把追殺,當成……開壇講道的祭壇。”
他緩緩抬手,指向遠方海平線:“他不是在逃命。他在……趕路。”
“趕往……一個能讓道種真正紮根的地方。”
兌掣呼吸一滯:“何處?”
鰲元沉默良久,目光幽邃,彷彿穿透了萬里海域,落在某座被濃霧常年籠罩的孤島之上:
“西海盡頭,霧隱礁。”
“傳說中,上古鯤鵬隕落之地……風眼所在。”
話音未落,遠處海天交界處,忽有異象突生!
原本澄澈的碧空,毫無徵兆地被撕開一道狹長縫隙——
縫隙之內,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灰白色的混沌氣旋!
氣旋邊緣,風刃如刀,切割着雲層,發出“嗚——嗚——”的悲鳴。
那聲音,與方纔夏道明遁走時的唳鳴,一模一樣。
鰲元仰首,鬚髮無風自動,聲音如古鐘長鳴,震徹整片海域:
“風眼……開了。”
“他找到了。”
“而且……他故意,引來了我們。”
兌掣霍然轉身,厲聲喝道:“傳令!所有巡海使,即刻封鎖霧隱礁方圓三萬裏!不許任何人靠近!更不許……放走一人!”
命令未落,他目光如電,已死死釘在溟摩身上:“溟摩,此事既牽涉鯤鵬道種,已非你玄龍族私怨!若你執意妄爲,壞了西海大局——”
他身後,兩大元帥同時踏前半步,金甲鏗鏘,氣息如嶽!
溟摩龍軀一顫,獨目中血絲密佈,卻終究緩緩垂首,龍吟低沉:“……謹遵府主號令。”
鰲元卻輕輕搖頭,望向那道漸漸彌合的灰白縫隙,目光深不可測:“晚了。”
“風眼既開,道種已感召……他不會再逃。”
“他會回去。”
“因爲……那裏,纔是他真正要‘種’下去的地方。”
海風驟然狂暴。
浪濤翻湧如沸。
而在那風眼將閉未閉的最後一瞬,一道渺小如芥子的金虹,竟自混沌氣旋深處,逆流而上,悍然撞入!
光芒一閃,再無蹤跡。
只餘海天之間,一聲悠長、清越、彷彿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已存在的風鳴,久久不散。
——那是道種破土,亦是……新王加冕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