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司徒傲油膩歸油膩,智力可沒問題,所以眼前的女俠一開口說話,他便有點反應過來了……
“這般姿容,使的一條混鐵棍,又出口成髒……難道她是……”
在心裏暗暗唸叨了一番,司徒傲立馬將剛纔那輕浮的...
“弟子……弟子知錯了!”淳空話音未落,喉頭一哽,眼眶驟然泛紅,不是演的,是真慌了——他這句“知錯”,本意是認下私藏武當祕籍、僞飾德行之罪,可話剛出口,卻見寂貞大師眉心一蹙,馬道長冷笑一聲,姚掌門則垂眸捻鬚,竟無人接他這茬,反似在等更重的供詞。
淳信心頭一凜,冷汗刷地從鬢角滑下。
他這才發覺不對勁:自己身上只裹着半件袈裟,腰間連條禪帶都沒繫牢,赤腳踩在冰涼青磚上,腳踝還沾着幾星暗褐血跡——那不是他的血。再低頭一瞧,左腕內側赫然印着一枚硃砂指印,形如蓮花,邊緣微暈,似剛按上去不久;而右腕上,則是一圈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靛青勒痕,細若遊絲,卻深嵌皮肉,像被什麼極韌之物死死縛過又驟然鬆開。
他渾身一僵。
這勒痕……他認得。
是他昨夜在後殿密室中,被鄭東西親手捆住時留下的。
可鄭東西不是“昏迷”了嗎?不是被江守正一掌劈在後頸、當場癱軟如泥了嗎?
淳信腦中電光石火般炸開——不對!從頭到尾都不對!
他分明記得:自己是奉寂貞大師密令,潛入後殿查探混元星際門是否真有內應;他翻遍密室暗格,只尋出三冊殘破《太和真經》手抄本,正欲撤出,忽覺後頸一麻,眼前一黑,再醒來便是此刻。
可那昏沉之間,他恍惚聽見兩聲低語:
一聲蒼老沙啞:“……你既已入局,便莫怪老衲不留餘地。”
另一聲卻清越如劍鳴:“……江兄,人交給你了。此子,不可活。”
——江守正?!
淳信猛地抬頭,目光如鉤,直刺向人羣后排——那裏空着一張紫檀交椅,椅面尚溫,扶手上搭着一條玄色雲紋披風,一角垂地,袖口內裏繡着半枚銀線勾勒的北鬥七星。
正是江守正慣穿的那件!
他昨夜分明見江守正將此袍披在鄭東西肩頭,說“鄭兄寒症未愈,莫受風邪”,可此刻袍子在此,人卻杳然無蹤。
而鄭東西……正歪在偏殿軟榻上,雙目緊閉,面色灰敗,胸口起伏微弱,可那呼吸節奏,卻與淳信昨夜被制時所聽一模一樣——慢、沉、勻,每三息一停,停得恰似假寐之人刻意屏息。
淳信喉結上下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忽然懂了。
他不是被栽贓的棋子。
他是被提前寫進劇本的祭品。
孫亦諧、黃東來他們根本沒想殺他——他們要的是他“活着認罪”。
因爲只有他親口說出“我盜經”“我通敵”“我淫亂”,才能把“混元星際門勾結武當內鬼”的敘事釘死;而只要他開口,寂貞大師爲保少林清譽,絕不敢深究細節;馬道長爲立武當威嚴,定會當場廢其武功、逐出佛門;姚掌門爲平息羣議,更會順勢將此事定性爲“少林管教不嚴所致之禍端”。
於是,真兇便可悄然抽身,坐收漁利。
而那個“真兇”……
淳信眼角餘光一掃,忽見凌聲兒被兩名女俠攙扶着,正從偏殿門邊緩緩經過。她低垂着頭,髮絲散亂,淚痕未乾,可就在她掠過淳信視線的一瞬,那溼漉漉的眼睫微微一顫,右手指尖極輕地、極快地,在左腕內側劃了一道——
不是蓮花。
是北鬥七星。
與江守正披風內裏繡的那半枚,嚴絲合縫,首尾相銜。
淳信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剎那凍結。
原來凌聲兒不是裝瘋。
她是裝傻。
她那場撕心裂肺的哭嚎,不是控訴,是掩護;那驚恐蜷縮的姿態,不是失神,是佈網;她每一滴眼淚,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每一聲尖叫,都卡在衆人注意力最鬆懈的節拍上。
她在幫江守正抹掉所有痕跡。
包括……抹掉他淳信。
“淳信!你啞巴了?!”馬道長見他眼神飄忽,突然暴喝一聲,蒲扇大的手掌再度揚起,“再裝瘋賣傻,貧道今日就替佛祖斷你一根筋脈!”
“別打了!”一聲清叱陡然響起。
衆人齊齊回頭——竟是寂貞大師親自開口。
他緩步上前,僧袍拂過青磚,聲如古鐘:“馬道長且住手。淳信既已開口認錯,無論所犯何事,總該容他說明原委。”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馬道長愕然:“師……師兄?”
姚掌門卻神色微動,袖中手指悄然掐算,似有所悟。
寂貞大師並未看馬道長,目光直直落在淳信臉上,一字一句道:“淳信,爲師問你——你昨夜,可曾去過真武殿後殿密室?”
淳信身子一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密室……那地方,連武當三代弟子都不得擅入,他一個少林俗家弟子,憑什麼進去?誰給的鑰匙?誰開的機關?誰放他進去的?
他若答“是”,等於承認自己早與武當有不可告人之往來;他若答“否”,昨夜被縛之實情又如何解釋?
可就在他喉頭滾動、將吐未吐之際,殿外忽有疾風破空之聲!
“嗖——啪啦!”
一聲脆響,殿門上方懸着的青銅鎮獸吞口,竟被一支白羽短箭從中貫穿,箭尾兀自嗡嗡震顫!
衆人駭然仰首,只見那箭桿上纏着一截素白綾帶,隨風輕擺,綾上墨跡淋漓,赫然是八個大字:
【真武密室·北鬥爲鑰·盜經者死】
字字如刀,力透絹背。
滿殿死寂。
姚掌門臉色刷地慘白。
馬道長一步搶到門前,伸手欲拔箭,指尖將觸未觸,卻猛地頓住——那箭簇並非尋常鐵鑄,而是通體瑩白,似玉非玉,隱隱泛着寒霜之氣;更奇的是,箭桿上竟浮着一層極淡的冰晶,正以肉眼可見之速,沿着綾帶向上蔓延,所過之處,墨跡凝滯,綾面結霜。
“寒螭骨箭……”寂貞大師喃喃出聲,佛珠串倏然繃緊,“此物,只存於三十年前被滅門的‘北溟劍閣’祕藏之中。”
話音未落,殿外山風驟烈,捲起漫天枯葉,簌簌撲打窗欞。
一道灰影踏風而至,無聲無息立於門檻之上。
那人披着舊蓑衣,鬥笠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線條冷硬的下頜;肩頭斜挎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狹長,黯無光澤,唯有一線幽藍遊走於刃脊,如活物吐信。
他並未踏入殿內,只是抬手,指向淳信,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他,不是盜經者。”
全場窒息。
馬道長手按劍柄,厲喝:“何方狂徒,敢闖我武當禁地!”
那人卻不理他,只緩緩摘下鬥笠。
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瘦削,蒼白,左頰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蜈蚣;但最懾人的,是他雙眼——右眼渾濁灰白,瞳孔萎縮如針尖;左眼卻漆黑如淵,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幽邃得令人不敢久視。
“北溟餘孽……”姚掌門失聲,“謝……謝不臣?”
謝不臣。
三十年前,北溟劍閣覆滅之夜,唯一逃出生天的幼子。
傳聞他身負半部《北溟真解》,被各大門派追殺二十年,早已凍斃於極北雪原,屍骨無存。
可此刻,他就站在真武大殿門口,左眼映着滿堂燈火,右眼倒映着淳信慘白麪容。
他往前踱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片落葉,發出細微脆響。
“盜經者,”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衆人耳鼓,“在你們身後。”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身後只有燭火搖曳,香爐青煙,以及橫七豎八躺着的傷者。
唯有寂貞大師,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轉向偏殿方向,目光如電,直刺鄭東西所臥軟榻!
謝不臣卻已先他一步動了。
身形一閃,如鬼魅掠過人羣,竟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覺一股陰寒劍氣撲面,榻上鄭東西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無形之力掀飛而出,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噗——”
他張口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三枚細小銅釘,釘身刻着微不可察的北斗紋路。
“鄭施主!”姚掌門失聲。
可謝不臣已蹲下身,枯瘦手指捏住鄭東西下頜,強迫他抬頭,左眼幽光暴漲,直直刺入對方瞳仁深處:“你服了‘忘川散’,以爲能瞞過北溟‘照魂瞳’?”
鄭東西嘴角抽搐,眼中血絲密佈,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謝不臣卻已鬆手,起身,目光掃過滿殿衆人,最後停在淳信臉上:“你被人種了‘蟬蛻引’,神智受制三日,所見所聞,皆是他人灌入之幻象。”
淳信如遭雷殛,渾身劇顫:“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左腕硃砂印,是‘蟬蛻引’發作時,施術者以自身精血所點;”謝不臣指向他右腕靛青勒痕,“而此處勒痕,是鄭東西用‘北鬥鎖脈絲’所縛——此絲乃北溟祕造,離體即消,唯餘寒氣蝕膚,三日不散。”
他頓了頓,環視諸人,聲音陡然拔高:“昨夜子時三刻,鄭東西在密室親手將你綁於‘玄武伏羲柱’上,灌你服下‘蟬蛻引’,再以‘北鬥鎖脈絲’封你四肢百骸,使你看似昏迷,實則神識清醒,被迫目睹他僞造盜經證據、嫁禍於你!”
“放屁!”馬道長怒極反笑,“謝不臣!你血口噴人!鄭大俠何等身份,豈會做這等下作之事!”
謝不臣冷笑,袖中忽彈出一物,“叮”一聲脆響,落於青磚之上——
是一枚青銅令牌,四寸見方,正面鐫“北溟監守”四字,背面則是一幅微雕星圖,圖中七顆主星位置,竟與武當後山七座峯巒方位完全重合!
“此乃北溟劍閣鎮派之寶‘北鬥司南令’,”謝不臣聲如寒鐵,“三十年前,它被鄭東西親手從我父屍身上奪走。今夜,它從他貼身內袋中滾出——就在你馬道長方纔推搡他時,袖口無意刮開他道袍第二層夾襯。”
馬道長臉色煞白,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右手——方纔推鄭東西時,他確曾用袖口去拭對方額上冷汗……
而此刻,他袖口內裏,赫然沾着一點暗紅——不是血,是硃砂。
與淳信腕上那枚蓮花印記,色澤如出一轍。
殿內死寂如墳。
連燭火都似凝滯不動。
謝不臣不再言語,轉身走向殿門。
臨出門前,他腳步微頓,背對衆人,只留下最後一句:
“鄭東西修的不是武當《太和真經》,是北溟失傳的《逆北鬥訣》。此功需借‘七星命格’之人作鼎爐,採其精魄,煉己神魂……淳信,你八字帶‘庚辰癸酉’,正是百年難遇的‘北鬥第七星’命格。”
他頓了頓,聲音幽微如嘆息:
“所以,你不是替罪羊。”
“你是……祭品。”
話音落,灰影縱身躍入夜色,如一滴墨墜入深淵,再無痕跡。
滿殿江湖豪傑,竟無一人敢追。
淳信癱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不是怕,是徹骨的寒——他忽然記起,自己幼時曾被一位遊方道士批過命:“此子命宮懸北鬥,生來便是承劫之人。”
那時他只當胡言。
如今才知,劫,早已在三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而此刻,在後山禁地那條被攀巖繩索磨得發亮的絕壁之上,黃東來正喘着粗氣,把最後一截繩子甩上崖頂。
雲釋離蹲在邊上,叼着根草莖,眯眼望向遠處真武大殿方向:“嘖,那謝不臣來得倒是及時。”
三字王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不及時。他等這一刻,等了三十年。”
黃東來抹了把汗:“可他怎麼知道淳信是北鬥命格?”
雲釋離吐掉草莖,一笑:“因爲當年給淳信批命的遊方道士,就是謝不臣他爹。”
黃東來一愣。
三字王卻已收起匕首,望向山下:“現在,該輪到咱們收網了。”
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青銅小鈴,鈴舌已被拗斷,鈴身卻完好無損,上面用極細金線,勾勒着半枚北鬥圖案。
“江守正的‘北鬥鈴’,”三字王摩挲着鈴身,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今夜用它召來了謝不臣,卻不知……鈴鐺真正想召喚的,從來都不是謝不臣。”
“而是……”
他抬頭,目光穿透濃重夜幕,直抵武當後山深處一座荒廢多年的“觀星臺”——
臺基坍塌,石階傾頹,唯有一尊斷裂的青銅渾天儀孤零零矗立於斷壁殘垣之間,儀上七孔,盡數空蕩。
可就在三字王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嚓。
一聲輕響,自渾天儀最頂端的“天樞”孔洞中傳來。
一粒暗金色的星砂,緩緩滲出,懸浮於夜風之中,熠熠生輝,如一顆微縮的星辰。
而在千裏之外的少林寺藏經閣頂層,一盞長明燈焰,毫無徵兆地,由青轉金,由金轉赤,最終爆成一朵灼灼燃燒的赤色蓮火。
火光映照之下,一本攤開的《達摩易筋經》殘卷上,一行墨字正隨火勢明滅,反覆浮現:
【北鬥啓,七曜歸;真武墟,少林立。】
風過山崗,捲起滿地枯葉,如無數黑色蝴蝶,撲向那朵赤色蓮火。
火不熄,字不滅。
山河萬古,不過一局未終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