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寒門崛起 > 第二千二百九十五章 我可以進了嗎

羅龍文從花樓回去後等了兩天,一點動靜也沒有,不由在心裏嘀咕是不是又上了一當的時候,竟然意外的收到了汪三派人傳來的口信,告知羅龍文,橋已搭好,可以上場了,令他收拾準備,充分準備,翌日清晨前往徽王府大門恭...

老鴇話音未落,臺下已如沸水翻騰。有人拍案而起,袖口甩出一錠十兩銀錁子砸在紅綢鋪就的競價臺上;有人直接解下腰間玉佩,“啪”地一聲摔在案角——那玉色溫潤、雕工細密,分明是徽州老字號“雲岫坊”的壓箱底貨,少說值三百兩;更有幾個穿錦袍、戴金簪的鹽商之子,乾脆扯開嗓子吼:“五百兩!老子出五百兩!”聲震梁木,連高臺兩側垂掛的鎏金銅鈴都嗡嗡顫鳴。

羅龍文端坐雅座,指尖慢捻茶蓋,目光卻如鉤子般牢牢鎖在那紅蓋頭微微顫動的夷女身上。她脖頸修長,鎖骨深陷如小小月牙,肩頭裸露處覆着一層極淡的金色絨毛,在燭火下泛着蜜糖似的光暈;紅綢之下,腰線收得驚心動魄,臀部曲線渾圓飽滿,彷彿塞了兩隻剛出籠的白麪饅頭,又似兩瓣熟透裂開的石榴——這般活物,竟真如狗腿子所言,能奶十個娃還剩半碗奶水?他喉結一滾,忽覺腹下一熱,多年冰封的舊河竟隱隱有破堤之勢。

“老爺……您手心出汗了。”狗腿子一低聲提醒,順手遞上汗巾。

羅龍文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硬生生把那點蠢動壓了下去。他咳了一聲,清嗓道:“慌什麼?競買不是目的,搭橋纔是正事。汪三若來,必坐前排——他好這口,更愛這陣仗。咱們不爭第一,只爭最顯眼。”

話音剛落,花樓門口銅鈴急響三聲,兩名青衣小廝分列左右,抬着一頂綴滿珍珠的軟轎款步而入。轎簾掀開,先探出一隻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腕骨嶙峋卻筋絡虯結,指甲修剪得極短,泛着冷硬青白之色;繼而是一張瘦削長臉,顴骨高聳如刀劈斧削,眼窩深陷,瞳仁卻黑得發亮,像兩粒浸過墨汁的黑曜石。此人一身鴉青緞袍,襟口繡着三朵暗金梅花,袍角卻沾着幾點新鮮泥星——顯然是剛從馬背上下來,連靴子都未來得及換。

“汪三爺到——!”老鴇尖聲拔高,聲音裏裹着三分諂媚七分敬畏,幾乎要破音。

滿場鬨鬧驟然一滯,衆人齊刷刷扭頭。方纔還在叫價的鹽商們紛紛噤聲,有幾個甚至悄悄往後縮了半步,唯恐被那雙黑曜石似的眼睛掃中。

羅龍文脊背一挺,茶盞擱回紫檀托盤,發出極輕一聲“嗒”。他認得這人——徽王府西角門那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階,曾被這雙腳踏過十七次;徐海親筆信上那個力透紙背的“海”字末筆,與眼前這人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刺的浪花紋路,走勢如出一轍。汪三,名喚汪直,字五峯,原是徽州鹽商賬房出身,後隨倭寇南下,十年間輾轉琉球、薩摩、寧波,一手操辦徽王私市,專替藩王倒賣火器、硝石、生絲,連福建水師提督的軍報文書,都由他經手謄抄——此等人物,豈是花樓尋常嫖客?分明是拎着刀把子來驗貨的買主!

果然,汪三並未落座,只負手立於高臺側方陰影裏,目光如鷹隼掠過全場。當那視線掃至羅龍文雅座時,羅龍文心頭一跳,下意識挺直腰桿,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擺出士子拜見恩師的恭謹姿態。汪三腳步微頓,眼皮略略一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足半息,便移向臺上被紅蓋頭遮住面容的夷女肉絲。

“肉絲姑娘,掀蓋頭吧。”汪三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鏽。

老鴇一怔,隨即堆笑:“哎喲,三爺吩咐,哪敢不從?”她親自上前,指尖勾住紅綢一角,輕輕一抖——

蓋頭飄落。

全場抽氣聲如潮水湧起。

那夷女果真金髮如瀑,碧眼如潭,睫毛濃密捲翹,鼻樑高挺得近乎倨傲;最驚人的是她胸前一對豐盈,撐得猩紅肚兜幾欲崩裂,乳溝深得能埋下半枚鵝卵石;腰肢卻細得不堪一握,下腹平坦緊緻,小腹下方一道淺淺凹痕蜿蜒而下,沒入緋紅紗裙褶皺深處——活脫脫一尊西洋畫師筆下的維納斯,偏又混着江南水鄉的嬌憨媚態,衝着臺下眨了眨眼,舌尖緩緩舔過下脣。

汪三眸光倏然一沉。

羅龍文捕捉到這細微變化,心知火候到了。他朝狗腿子使個眼色,狗腿子立刻會意,從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絹帕,蘸了茶水,在帕角迅速寫下四個小字:“徐海有信”。寫畢,狗腿子踮腳湊近羅龍文耳邊:“老爺,帕子遞不出去啊,三爺站得太遠,中間人又不敢攔他……”

羅龍文凝神片刻,忽然抬手,將桌上一碟蜜餞梅子連碟端起,作勢要往口中送。指尖卻在碟沿一抹,藉着袖口遮掩,將溼帕子悄然按在碟底——碟子底部本就塗了厚厚一層桐油防潮,帕子粘得極牢。他起身離座,朗聲道:“諸位且慢加價!在下羅某,初來瀝港,久仰汪三爺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特備薄禮,聊表敬意!”

滿場目光轟然聚焦。汪三眉峯微蹙,卻未阻攔。

羅龍文穩步上前,距汪三尚有三步之遙時,忽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踉蹌半步,手中蜜餞碟子順勢傾斜,幾顆烏亮梅子“噼裏啪啦”滾落在地,其中一顆恰巧彈跳至汪三皁色官靴尖上,黏着一點蜜漬。

“失禮失禮!”羅龍文忙躬身,雙手捧碟作揖,額頭幾乎觸到自己膝蓋,“羅某莽撞,請三爺恕罪!”

汪三垂眸,看着靴尖那顆溼漉漉的梅子,又抬眼望向羅龍文低垂的頭頂——此人髮髻整齊,鬢角無霜,可額角汗珠密佈,指尖微顫,分明緊張至極。可那顫抖之中,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兒,像瀕死的狼崽子,明知爪牙不利,仍齜着奶牙撲向獵人。

“無妨。”汪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方纔多了一絲鬆動,“起來吧。”

羅龍文直起身,雙手託碟,微微側身,讓碟底那方溼帕正對汪三視線。帕上四字雖小,卻因墨色濃重,在燭光下清晰可辨。

汪三瞳孔驟然收縮。

他未伸手接碟,只盯着那方帕子,喉結上下滾動一次,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徐海?”

“正是。”羅龍文壓低聲音,字字清晰,“徐兄託我帶信一封,言道‘東海風浪急,五峯須借力’。”

——這是徐海親筆信中最後一句暗語!羅龍文昨夜反覆揣摩信箋墨色濃淡、行距疏密,終在末尾發現一行極淡的硃砂小字,正是此句!

汪三呼吸一滯。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刀鋒般抵住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停頓三息,再緩緩收回。這是倭寇之間最鄭重的生死盟約手勢,意思是:我信你,以心爲證。

“信呢?”他問。

羅龍文卻不答,只將蜜餞碟子往前一送,帕子在燭火下微微反光:“三爺若信得過,可隨羅某至後堂靜室,細觀全信。此處人雜,恐有耳目。”

汪三目光掃過四周攢動的人頭,又掠過臺上搔首弄姿的夷女,最終落回羅龍文臉上。這年輕人眼神灼灼,毫無懼色,唯有額角汗珠未乾,像一株被暴雨洗過的野竹,彎而不折。

“好。”汪三頷首,轉身便走,袍角翻飛如鴉翅,“老鴇,備靜室。今日競買,延至子時。”

老鴇連聲應諾,親自引路。羅龍文朝狗腿子使個眼色,二人立刻機靈地散開,一個去後門守着,一個溜進廚房,藉口討熱水,實則盯緊各處廊柱、屏風後動靜。

靜室設在花樓後進,原是供貴客歇息的暖閣。推門進去,炭盆燒得正旺,燻爐裏沉香嫋嫋,牆上掛着幾幅仿唐仕女圖,案上置着青瓷筆洗、歙硯、松煙墨。汪三負手立於窗前,窗外月光如練,映得他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刻。

羅龍文關緊門,反鎖,取出徐海親筆信,雙手呈上。

汪三並未立即拆閱,只接過信封,指尖用力摩挲着火漆印痕——那印是用徐海慣用的“海濤紋”印章所鈐,蠟色微黃,印痕邊緣有細微龜裂,正是徐海去年在舟山島礁上親手所制火漆的特徵。他深深吸一口氣,這才撕開封口,展開信紙。

羅龍文垂手肅立,目光卻不由自主追隨着汪三展信的手勢——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節卻異常粗大,掌心佈滿厚繭與陳年刀疤,顯然常年握刀而非執筆。可此刻,這雙殺過百人的手,竟在微微發抖。

信紙展開,墨跡淋漓,徐海那熟悉的狂草躍然紙上:

> 五峯吾兄如晤:

>

> 自舟山一別,倏忽數載。弟困守海島,常念兄之肝膽。今徽王欲借倭兵平定閩浙海盜,許以三萬石糧、五千斤硝石、五十門佛郎機炮爲酬。然弟細察其謀,疑有詐:糧船自蕪湖啓程,必經長江水師巡哨;硝石藏於鹽包夾層,然鹽引查驗已嚴;炮身鑄有‘徽府萬曆三年造’銘文,恐難瞞過兵部耳目……弟思之再三,唯有借兄之智,破此局。

>

> 兄若信我,速遣心腹赴嵊泗列島東南礁盤,尋‘斷桅’號殘骸。弟已將真信藏於舵輪夾層,另附密鑰一枚。持鑰開匣,內有徽王手令、火器清單、糧船航線圖三份。此信乃贗品,僅作誘餌耳。

>

> 海濤不息,兄弟不棄。願共擎天!

>

> 弟 徐海 泣血頓首

汪三讀罷,久久未語。他緩緩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轉身面對羅龍文,眼神已全然不同——先前是審視,如今是打量,帶着一絲罕見的探究與掂量。

“你見過徐海?”他問。

“見過三次。”羅龍文坦然道,“第一次在杭州虎跑寺後山,他教我辨認火藥硝味;第二次在舟山普陀山碼頭,他讓我驗看佛郎機炮膛線;第三次……就在昨日,他親手將這封信交予我,言道‘汪三若不信,你便告訴他,斷桅號舵輪第三道螺栓,是用倭刀削成的’。”

汪三瞳孔驟然一縮。

——舵輪第三道螺栓,確是用他當年贈予徐海的短刀削成!此事除他二人,絕無第三人知曉!

他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一塊玄鐵令牌,令牌正面鑄着猙獰海蛟,背面蝕刻着“五峯”二字。他將令牌遞向羅龍文:“拿着。明日辰時,帶它去瀝港東碼頭‘順風號’貨船。船老大姓陳,見此令,自會帶你去嵊泗。”

羅龍文雙手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邊緣棱角分明,彷彿還殘留着海風鹹腥。

“三爺信我?”他聲音微顫。

“信一半。”汪三脣角微揚,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寒潭裂開一線微光,“另一半,要看你能不能活着帶回真信。徐海說得對,徽王這盤棋,水太深。稍有不慎,你我皆成棄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還有,那夷女首夜權,你不必買了。”

羅龍文一怔。

“肉絲是我安插在花樓的眼線。”汪三聲音低沉如雷,“她金髮是染的,碧眼是鑲的琉璃珠,胸前豐盈,墊了兩團曬乾的海藻。真正厲害的,是她耳朵後面那顆硃砂痣——碰到熱水會褪色,碰到烈酒會變藍。徽王府密探,已查她半月。”

羅龍文渾身一凜,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原來這場拍賣,竟是汪三佈下的局中局!自己以爲的獵物,實則是誘餌;自己精心設計的投名狀,早被對方洞若觀火。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汪三卻已轉身走向門口,手扶門框,側首道:“羅先生,你膽子不小,心思也夠快。但記住——在這瀝港,活命的第一條規矩,不是忠,不是義,是閉嘴。”

門“吱呀”一聲合攏。

羅龍文獨自立於暖閣之中,炭火噼啪作響,沉香氣息氤氳繚繞。他低頭凝視手中玄鐵令牌,海蛟紋路在燭光下泛着幽冷青光,彷彿一條蟄伏的毒蛇,正靜靜吐納着東海的腥風。

窗外,花樓喧囂如沸,競買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他忽然想起狗腿子方纔嘀咕的話:“老爺哪有什麼定力,分明是不舉了……”

他苦笑一聲,將令牌緊緊攥入掌心,鐵棱硌得皮肉生疼——這疼如此真實,比任何春藥都更催人清醒。

原來真正的劍,並非塵封於鞘,而是懸於頸項之上,隨時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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