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三引着羅龍文往聚義堂走去,遠遠的就聽到聚義堂內熱鬧非凡,還有倭女唱歌的聲音傳出來。
汪三一臉得意的對羅龍文說道,“怎麼樣,熱鬧吧,徽王今日召集了海峯等幾個船隊長朝議,我們這朝議都是一邊喝酒喫肉...
羅龍文攥着那封尚帶體溫的信,指節發白,紙角被汗水洇出一圈微黃暈痕。他低頭盯着信封上徐海親筆所題“徽王親啓”四字,墨跡濃重而鋒利,透着一股子刀劈斧鑿般的狠勁兒——這字,他曾在東樓兄書房裏見過拓本,絕非贗品。可這字越真,他心口反倒越沉:徐海何等人物?手握倭寇水師三成戰船,曾單刀劈開松江衛千戶所轅門,連朝廷懸賞三千兩白銀都買不動他一根頭髮。這樣的人,若非走投無路,怎會親筆寫信求見徽王?而自己不過是個替東樓兄跑腿的幕僚,揣着一紙虛銜、兩袖清風,竟要憑這封信去叩開瀝港最森嚴的門閥之門……他喉頭一動,嚥下苦澀,抬眼時已換作從容笑意,朝李敢拱手:“多謝李將軍鼎力相助,日後但有驅馳,羅某必當厚報。”
李敢卻沒接話,只把六十兩銀子掂了掂,銅錢相擊聲清脆得刺耳。他忽然湊近半步,鼻尖幾乎蹭到羅龍文耳廓,壓低嗓音道:“羅先生,我姐姐昨兒夜裏從後院遞出話來——汪三爺今早去了花樓,看了紅毛夷女一眼,當場砸了三錠金葉子定下首夜權。您那點銀子……怕是連門檻都邁不進去。”話音未落,他拇指朝身後徽王府朱漆大門一挑,“您瞧見沒?門縫裏飄出來的薰香,是高麗進貢的龍涎香,一兩值百兩銀。汪三爺在裏頭喝的是倭國清酒,用的卻是景德鎮官窯的冰裂紋盞……您想送禮,得先摸清人家碗裏盛的是金還是泥。”
羅龍文脊背一僵,冷汗倏地竄上後頸。他早知汪三奢靡,卻不料奢靡至此!花樓拍賣?金葉子?龍涎香?這些字眼像燒紅的鐵釘,一顆顆楔進他腦仁裏。他昨夜盤算的“百兩銀子拍下首夜權再轉贈”,此刻聽來竟如稚子戲言——人家汪三根本不在意那點銀錢,他在意的是體面,是碾壓羣雄的傲慢,是讓整個瀝港都知道:誰纔是徽王眼前第一紅人!
“李將軍,”羅龍文忽地展顏,指尖在信封背面輕輕一劃,彷彿撫平一道無形褶皺,“你既知汪三爺去了花樓,可知道他坐的是哪個雅間?”
李敢一愣,隨即咧嘴:“西廂第三間‘攬月閣’,窗欞雕着八仙過海,門口掛了串琉璃風鈴——汪三爺嫌吵,剛讓人摘了鈴鐺,現在只剩空架子晃盪。”
羅龍文點頭,轉身便走,袍角掃過青石階濺起微塵。兩個狗腿子忙不迭追上,一個喘着粗氣問:“老爺,咱還去花樓嗎?”另一個已掏出汗巾猛擦額角:“那汪三爺連鈴鐺都嫌吵,咱要是撞上去……怕不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羅龍文腳步不停,徑直穿過街角賣糖糕的老嫗攤前,順手拈起一塊焦糖色糕點塞進嘴裏。甜膩黏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他卻笑得愈發篤定:“去,當然去。不但去,還要比汪三爺早半個時辰進攬月閣。”他吐掉粘在齒間的糖渣,目光掃過攤邊蹲着的幾個乞兒——其中有個十二三歲的瘦猴兒,正用炭條在地上亂畫船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筋。“喂,小猴子,過來。”
瘦猴兒抬頭,眼珠黑亮如浸水墨玉,警惕地縮了縮脖子。
“你畫的船,能載幾個人?”羅龍文蹲下身,從袖中摸出五枚銅錢,排在青石板上,叮噹作響。
瘦猴兒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飛快瞥了眼銅錢,又瞄向羅龍文腰間那枚溫潤的青玉佩——那是東樓兄親手所贈,刻着“慎獨”二字。“……能載二十個大人。”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好。”羅龍文將銅錢推過去,“你替我辦件事。半個時辰後,去攬月閣後窗底下,學三聲鷓鴣叫。若聽見窗內有人咳嗽兩聲,你就接着學;若沒人應,立刻滾回這兒,把銅錢還我。”
瘦猴兒一把抓起銅錢,轉身就鑽進巷子,像尾滑溜的泥鰍。
兩個狗腿子面面相覷:“老爺,您這是……”
“汪三爺嫌鈴鐺吵,”羅龍文直起身,撣了撣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可鷓鴣叫,是瀝港人聽了二十年的春汛訊號——漁家孩子胎裏就認得。他若真是徽王起家的老臣,聽見這聲,心尖就得顫一顫。”他頓了頓,眸光如淬火鋼刃,“再者,他今早剛砸了金葉子,必定志得意滿。志得意滿之人,最恨被人看破行蹤,更怕被人提前堵在‘私密’處。咱們偏要讓他覺得——他自以爲天衣無縫的事,早被一隻野猴子叼在嘴裏了。”
日頭爬至中天,花樓“醉仙居”的脂粉氣濃得化不開。羅龍文三人踏進朱漆大門時,迎面撞上一股混着異域香料與陳年酒糟的濁流。龜奴眼尖,見羅龍文腰佩青玉、步履沉穩,忙堆出笑臉引路,卻在看見兩個狗腿子歪斜的幞頭和油亮的鞋尖時,笑容僵了半分。羅龍文卻恍若未覺,只將一枚碎銀子彈入龜奴掌心,銀子邊緣被磨得光滑,映着廊下猩紅燈籠,竟似一滴凝固的血。
“攬月閣,西廂第三間。”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樓絲竹。
龜奴喏喏應聲,領路時腳底發虛,幾次險些絆在波斯地毯卷邊。待推開攬月閣雕花木門,羅龍文卻沒往裏走,只站在門邊,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室內陳設:紫檀案幾上擺着倭國漆器食盒,掀開蓋子,裏面是切得薄如蟬翼的生魚片,魚肉泛着珍珠光澤;角落青瓷缸裏養着三尾錦鯉,鱗片在燭火下折射出幽藍冷光;最惹眼的是東牆那幅《海市蜃樓圖》,絹本設色,畫中樓閣懸浮於雲海,檐角卻懸着半截鏽蝕鐵錨——分明是徽王當年在雙嶼島修築“海上仙宮”時的舊圖!
“老爺,這……”狗腿子之一指着鐵錨,聲音發顫。
羅龍文抬手止住,緩步踱至畫前,指尖懸停於鐵錨鏽跡之上,離絹面僅半寸:“汪三爺的癖好,果然在此。”他忽而一笑,轉身對龜奴道,“煩請轉告汪三爺,就說徽州羅龍文,攜徐海將軍親筆信,候在攬月閣,恭請賜教。”
龜奴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踉蹌着倒退三步,後背撞上楠木門框才穩住身形。他嘴脣哆嗦着,終究沒敢應聲,只瘋了般轉身狂奔而去,木屐噼啪敲打樓梯,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
閣內驟然死寂。兩個狗腿子大氣不敢出,只覺那幅《海市蜃樓圖》裏的鐵錨,正隨着自己心跳一下下撞擊胸腔。
約莫半盞茶工夫,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狸貓踩過青瓦。緊接着,攬月閣後窗“吱呀”一聲輕響——瘦猴兒扒着窗棱探進半張臉,衝羅龍文飛快眨了三下眼。羅龍文頷首,瘦猴兒便如泥鰍般滑入暗巷,再無蹤影。
幾乎同時,正門被推開一條縫。沒有龜奴,沒有喧譁,唯有一雙玄色雲頭履踏進門檻。靴面纖塵不染,鞋幫上卻沾着一點新鮮泥星,形如北鬥七星排列——正是徽王府守衛夜間巡邏時踩踏青磚留下的特製印痕!
羅龍文垂眸,看清那泥星輪廓的剎那,脊背倏然繃緊。徽王府守衛所用青磚,由瀝港碼頭專供,磚坯摻了倭國硫磺礦渣,遇水則顯七星紋。此物三年前才試製成功,全府上下,唯有汪三一人有權調用此磚鋪設其私宅“七星巷”!這泥星,是汪三故意留下的投名狀——他在告訴羅龍文:我不僅知道你來了,更知道你早已洞悉我的根腳!
玄色雲頭履的主人終於現身。來人五十許歲,身材矮胖,圓臉上堆着層層疊疊的肉褶,唯有一雙眼睛狹長如刀,瞳仁深處卻沉澱着十年海風蝕骨的陰鷙。他手中並未持扇,只捏着一柄烏木摺扇,扇骨上嵌着七粒芝麻大小的南洋珍珠,排布正是北鬥之形。
“羅先生。”汪三開口,聲音竟如幼童般清越,與他臃腫身形格格不入,“徐海的信,你帶來了?”
羅龍文不答,只將信封平託於掌心,徐徐遞至胸前。汪三目光掠過信封,卻未伸手去接,反而盯住羅龍文腕上露出的一截素白袖緣——那裏用極細的銀線繡着半朵寒梅,針腳細密得需湊近三寸才能辨清。
“東樓兄的梅影針法。”汪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刀鋒劃開肥油,“羅先生是替嚴公子來的?”
羅龍文心頭巨震,面上卻波瀾不驚:“汪管事明鑑。東樓兄常言,徽王麾下能人輩出,尤以汪管事爲翹楚。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及萬一。”
汪三“嗤”地輕笑,烏木摺扇“啪”地合攏,輕輕點在羅龍文遞信的手背上。那扇骨冰涼,觸感如毒蛇信子:“羅先生,徐海的信,我收下。但你想見徽王……”他頓了頓,扇尖緩緩移向牆上《海市蜃樓圖》,“得先告訴我,這鐵錨鏽跡裏,滲的是誰的血?”
羅龍文呼吸一滯。他早知汪三老辣,卻未料其銳利至此!那鐵錨鏽跡本是畫師刻意爲之,爲顯滄桑,可汪三竟能看出鏽層下暗藏血沁——此等眼力,絕非尋常商賈可比!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東樓兄密信中一句:“汪三原名汪福海,嘉靖七年,雙嶼島血案,其弟汪福山率三十死士斷後,盡數歿於明軍火銃之下。屍身運回瀝港時,鐵錨上猶帶未乾血痂……”
“是汪福山將軍的血。”羅龍文聲音低沉,字字如釘,“也是徽王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疤。”
汪三握扇的手猛地一顫,扇骨上第七顆南洋珍珠“啪”地崩裂,碎屑濺落在青磚地面,發出細微如淚滴的輕響。他久久凝視着那幅畫,肥厚的肩膀竟微微聳動起來。良久,他緩緩轉身,玄色袍袖拂過紫檀案幾,掀開了倭國漆器食盒的蓋子。
“羅先生,請。”他指着生魚片,語氣竟有了三分暖意,“嚐嚐這個。倭國薩摩藩今年新捕的鰹魚,活剖取腹肉,須得用北海道深海雪水醃漬三日,再以琉球海鹽輕揉——徽王嘗過,說像極了當年雙嶼島鹹腥的海風。”
羅龍文拈起一片魚肉放入口中。魚肉清冽微甘,入口即化,可舌尖深處卻泛起一絲鐵鏽般的腥氣——那是血的味道,是二十年前雙嶼島殘陽下,三十具屍身滲入沙礫的腥氣。
汪三盯着他嚥下的動作,忽然道:“羅先生可知,爲何徐海寧肯寫信求見,也不願親自登門?”
羅龍文喉結滾動:“因徐海將軍……欠徽王一條命。”
汪三眼中兇光暴漲,旋即又被濃稠的疲憊覆蓋:“不錯。當年若非徽王派人劫走徐海幼子,徐海早已死在俞大猷的炮口之下。可這債,徐海還不起。”他枯瘦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因爲他還欠另一條命——欠我弟弟汪福山的命。當年若非徐海執意強攻舟山島糧倉,我弟何須率死士斷後?!”
滿室沉寂。唯有錦鯉擺尾,攪碎水中搖曳的燭影。
汪三忽然抬頭,目光如鉤:“羅先生,東樓兄讓你來,究竟想做什麼?”
羅龍文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頓:“東樓兄說,汪管事是真正明白‘海禁’二字分量的人。他想與汪管事,談一筆買賣——用江南十萬石官倉陳米,換徽王麾下三十艘福船的護航文書。”
汪三瞳孔驟然收縮,隨即爆發出一陣蒼涼大笑,震得樑上浮塵簌簌而落:“嚴世蕃……好大的胃口!他可知這三十艘福船,載的是多少倭國刀客、多少南洋火銃?!”笑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住羅龍文,“可他更該知道——這三十艘船,本就是爲運陳米去倭國賑災備的!去年倭國關東大飢,餓殍遍野,徽王早遣密使與德川家康議定,以米換鹽、換鐵、換……倭國祕傳的冶鐵之術!”
羅龍文渾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他萬萬沒想到,東樓兄苦心孤詣謀奪的“護航文書”,竟早已是徽王棋盤上一枚棄子!所謂買賣,不過是徽王借東樓兄之手,將陳米堂皇運抵倭國,再以“賑災”之名,換取足以動搖大明軍工根基的冶鐵祕術!
窗外,忽有鷓鴣聲破空而來,清越淒厲,連啼三聲。
汪三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帶翻案上漆盒,生魚片如雪片紛揚落地。他盯着羅龍文,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悲愴的弧度:“羅先生,你回去告訴嚴世蕃——護航文書,我可以給他。但條件是……”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緩緩收攏,彷彿扼住無形咽喉,“他必須在三個月內,讓浙直總督胡宗憲,死在赴京述職的路上。”
羅龍文如遭雷擊,僵立原地。胡宗憲?那個正在杭州灣督造新式水師戰船的胡宗憲?那個手握東南抗倭兵權、連徽王都要忌憚三分的胡宗憲?!
汪三不再看他,只負手踱至窗邊,推開雕花木窗。窗外,瀝港碼頭千帆如林,桅杆刺破鉛灰色天幕。一艘漆成墨色的福船正緩緩離港,船頭赫然懸着一盞六角琉璃燈——燈內燭火搖曳,映出燈罩上硃砂繪就的六個字:**海闊憑魚躍**。
那是徽王親衛船隊的暗號。
汪三的聲音隨海風飄來,輕如嘆息,重逾千鈞:“羅先生,你看那盞燈。燈亮着,胡宗憲就活着。燈滅了……”他忽而回頭,眼中血絲密佈,竟似有赤焰燃燒,“徽王的三十艘福船,才能真正啓航。”
羅龍文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下。他緩緩躬身,青玉佩在腰間輕響,如一聲沉悶的鼓點。
“羅某,謹記。”
他轉身欲走,忽聽汪三在身後幽幽道:“對了,羅先生。你那兩個跟班……”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狗腿子,“方纔在樓下,他們偷拿了龜奴藏在櫃檯底下的倭國銅錢。一共十七枚,面值各不相同,卻都是嘉靖十九年之前鑄造的舊錢——那時倭寇還沒被趕出雙嶼島。”
羅龍文腳步一頓,背脊泛起寒意。
“汪管事,”他聲音沙啞,“他們不懂規矩。”
“規矩?”汪三輕笑,摺扇“啪”地展開,七粒南洋珍珠在燭光下流轉幽光,“在這瀝港,規矩就是……誰的刀快,誰的話,纔是規矩。”
羅龍文沒再回頭。他牽着兩個抖如篩糠的狗腿子走出醉仙居時,日頭已西斜。暮色如墨,浸染着整座瀝港。他仰頭望向遠處徽王府高聳的飛檐,那裏懸掛的琉璃風鈴正隨晚風輕響,叮咚,叮咚,叮咚——
像極了鷓鴣的啼鳴。
而他的袖中,那封徐海親筆信的火漆印,不知何時,已悄然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