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吸功?”
陳陽口中吐出四個字來。
三人雖然已經被斷了生機,但是,肉身之中的修爲還在。
陳陽用望氣之術,不難看到,這三人殘屍之中的修爲能量,正在被洪三快速的隔空抽離。
墨淵...
陳陽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兩柄劍上停留良久。
紅鞘古劍沉穩內斂,青鞘長劍鋒芒暗湧,劍身未出,寒意已如霜雪撲面而來。他不是沒見識過神兵,系統倉庫裏封存的上清鎮山之劍“太乙分光劍”若真放出來,怕是連洞中千年玄冰都要震裂三寸。可眼前這兩柄——尤其是那柄紅鞘太淵,劍脊微彎似弓,刃口隱有雲紋流轉,分明是上古煉器法中極爲罕見的“九鍛疊浪紋”,一劍出,可引山河共鳴,非天人不可御。
而青鞘雲中劍,則通體泛着青玉光澤,劍格處雕着一隻展翅欲飛的雲鶴,羽翼邊緣竟似有細碎流光遊走,彷彿隨時要掙脫劍鞘騰空而去。這哪裏是劍?分明是一隻被馴服的活物,一呼一吸間,與洞中寒氣隱隱相合。
“前輩……”陳陽喉結微動,“這太淵,真是當年天劍真人從神劍宗棄劍崖取走的那柄?”
天才子點頭,神情肅穆:“白崇石前輩坐化前,將太淵封於崖底玄陰窟七日,以自身道血養其劍魄,本爲傳給關門弟子,卻未成想,被師尊一劍劈開山腹,取劍而遁。”
陳陽心中一凜。
白崇石——這個名字,他在峨眉殘卷《劍冢紀略》裏見過。四百八十年前,神劍宗七位天人之一,專修“歸藏劍意”,講究萬劍歸宗、萬念歸一,劍不出鞘,方圓十里之內,草木皆可爲刃,飛鳥掠空,羽尖自成劍氣。此人曾於不周山論劍大會上,以一柄無鋒木劍,逼退玉虛派三位道真境長老聯手合擊,最後收劍時,滿場三千修士,竟無人看清他如何收勢。
這樣一位存在,其佩劍豈是尋常?
更關鍵的是……《劍冢紀略》末尾有段模糊批註:“太淵遺失後,神劍宗閉谷百年,棄劍崖自此再無新劍入葬,唯留舊痕七道,深達三丈,劍意猶存,觸之者心顫神搖,三日不得安眠。”
也就是說,當年那一戰,並非單方面掠奪,而是白崇石明知必死,仍以命爲引,將畢生劍意刻入崖壁,只爲留下一道“活碑”。
陳陽忽然想起剛纔湖邊絕壁上那排舊痕——左邊那面,看似平平無奇,卻讓他本能地不敢久視。原來不是他眼拙,而是那劍意早已沉澱入石髓,成了山的一部分。別人看不出,是因爲修爲不到;他能隱約感應,是因爲血脈深處,那縷來自峨眉祖庭的“清微劍脈”正在無聲共振。
他下意識抬手,指尖懸在半空,離太淵劍鞘不過三寸。
剎那間——
嗡!
一聲極輕、極沉的震鳴,自劍鞘深處盪出,不響於耳,卻直撞識海。陳陽眼前倏然一黑,繼而浮現出一幅殘破畫面:
灰濛濛的天,斷崖如齒,風捲黑雲壓頂。一名白袍老者盤坐崖心,膝上橫劍,劍未出鞘,周身卻已有七道銀白劍氣螺旋升騰,刺破雲層。遠處山巔,一道赤色劍光撕裂長空,瞬息而至,一劍斬落——
不是斬人。
是斬劍。
劍光落處,白崇石膝上太淵嗡然哀鳴,劍鞘寸寸崩裂,露出半截幽黑劍身,其上七道血紋,正與崖壁七痕一一對應。
而那赤色劍光餘勢不止,竟順勢劈入崖壁,硬生生將七道劍痕斬斷其三!
畫面戛然而止。
陳陽猛地回神,額角沁出一層細汗,指尖微顫。
他方纔所見,不是幻象,是太淵殘留的“劍憶”——劍器通靈,歷經生死,自有烙印。它認出了陳陽血脈中的清微劍意,故而主動啓封,投來一瞥。
天才子一直靜靜看着,此刻眼中掠過一絲異色:“小道友……可是看到了什麼?”
陳陽沒有隱瞞,將所見如實道出。
天才子聽完,久久未語,末了長長一嘆,竟是朝着太淵劍深深一揖:“原來如此……原來當年師尊那一劍,斬的不是白前輩,是斬其劍意之根。七痕斷三,神劍宗劍道根基自此缺了一角,百年難復。難怪師尊臨終前反覆唸叨‘我欠他們一把完整的劍’……”
他聲音低啞,洞中寒氣彷彿都隨之凝滯。
陳陽心頭微震。
他原以爲這只是一樁簡單的“還劍”之事,是禮數,是補償,是執念的出口。可現在才明白——這不是歸還一件兵器,而是修復一段斷裂的劍道傳承,是向一個宗門、一個時代,鄭重地低頭致歉。
更沉重的是,這柄劍,或許早已不是“物”,而是某種象徵。神劍宗若接回太淵,未必會重開棄劍崖,但只要劍還在,那七道劍痕就仍有溫養的可能;只要劍意未滅,歸藏一脈便不算真正斷絕。
“前輩……”陳陽緩緩開口,“神劍宗如今,還有人在麼?”
天才子搖頭:“浩劫之後,葬劍谷被隕火焚爲焦土,宗門十不存一。後來雖有殘支輾轉遷至西荒流沙海,立了個‘鏽劍坊’,勉強維持香火,但早已不復當年氣象。坊主姓白,據說是白崇石第七代孫,守着幾把朽劍,替過往散修修修補補,混口飯喫。”
“鏽劍坊?”陳陽眉頭微蹙。
這名字,聽着就透着一股悲涼勁兒。
不是“鑄劍坊”,不是“礪劍莊”,而是“鏽劍坊”——劍都鏽了,還談什麼鋒芒?談什麼歸藏?
天才子苦笑:“鏽劍坊門口,掛着一塊鐵牌,上面就刻着兩個字:‘等劍’。沒人知道他們在等誰,等什麼劍。有人說,是在等太淵歸來;也有人說,是在等一個能把鏽劍重新磨亮的人。”
陳陽目光一凝。
等劍……
他忽然記起系統初綁定時,那句冰冷的提示音:“檢測到宿主身負清微劍脈,契合度97%,觸發隱藏任務鏈——【重鑄峨眉】。首環任務:【尋劍·歸藏】。任務描述:上古劍宗遺脈凋零,歸藏劍意瀕臨湮滅,宿主需尋得其道統信物,助其重續薪火。”
當時他以爲這是峨眉自家的事,畢竟“清微劍脈”是峨眉嫡傳,而“歸藏”二字,在峨眉典籍中,正是上清一脈失傳的三大劍訣之一,與“太乙”、“紫府”並列。
可如今聽來……歸藏,竟是神劍宗的根。
峨眉與神劍宗,五百年前,究竟有何關聯?
他不動聲色,只問:“前輩可知,當年白崇石前輩,可曾與峨眉有過往來?”
天才子一怔,隨即撫須思索:“這個……倒真有些印象。師尊殘魂中,似乎提過一嘴。說白崇石早年遊歷西南,曾在峨眉金頂觀雲三月,臨行前,贈給當時峨眉掌教一枚青玉劍扣,上雕雙鶴銜芝……後來峨眉遭遇大劫,那枚劍扣,據說隨掌教一同失蹤了。”
陳陽心頭巨震。
青玉劍扣!雙鶴銜芝!
他腰間荷包裏,正揣着一枚溫潤青玉,那是他回村祭祖時,在老宅枯井底摸出來的唯一遺物。井壁磚縫裏,還嵌着半片燒焦的道袍殘角,繡着褪色的“峨眉”二字。
他從未想過,這枚玉扣,竟能牽出如此遠的線。
天才子見他神色有異,關切道:“小道友可是……想起了什麼?”
陳陽搖搖頭,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只道:“只是覺得,因果二字,當真玄妙。”
天才子頷首:“所以貧道才說,這樁事,非你不可。”
“爲何?”
“第一,你年紀輕,無舊怨糾葛,神劍宗殘脈見你,不會先存三分敵意;第二,你劍道天賦卓絕,又懂五嶽劍術——”他頓了頓,意味深長,“五嶽宗與神劍宗,同源不同流,劍理相通,你若以五嶽弟子身份登門,比那些打着‘討還公道’旗號的僞君子,更容易取信於人。”
陳陽默然。
這理由,滴水不漏。可他總覺哪裏不對。
果然,天才子下一句便道:“第三……你身上,有峨眉的氣息。”
陳陽瞳孔驟縮!
天才子卻像沒看見他的驚愕,只平靜道:“貧道活了一百二十歲,見過峨眉最後一位天人——玄霄子。他隕落前,曾在大黑山外駐足七日,望山不語,最後朝此洞方向,遙遙一拜。那氣息,與你身上,一模一樣。”
洞中死寂。
寒氣如針,扎進皮膚。
陳陽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間——那裏,系統早已爲他備好一柄仿製“松紋古劍”,劍未出鞘,殺機已凝。
天才子卻笑了,笑容溫和,甚至帶點疲憊:“別緊張。玄霄子前輩拜的,不是我,是這洞中之人。他拜的,是天劍真人留下的那一道未散的劍意。因爲……當年天劍真人,也曾去過峨眉。”
他抬手,指向冰牀旁側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冰痕。
那痕跡極淡,若非仔細辨認,只會當是冰晶自然裂紋。可此刻陳陽運起清微劍脈內視,赫然發現——那裂紋走向,竟暗合峨眉祕傳“九轉歸元步”的起手式!
“師尊臨終前,曾留下一句話。”天才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他說——‘峨眉劍斷,非劍之罪;歸藏劍鏽,亦非道之衰。斷處可續,鏽處可磨。唯有一事不可解……’”
他停住,目光灼灼,盯住陳陽雙眼:
“——‘唯有人心之鏽,最難除。’”
陳陽呼吸一滯。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他心底最厚的那層繭。
他忽然明白了。
天才子不是在託付一樁因果。
他是在遞出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峨眉四百年塵封之門的鑰匙。
而他自己,就是那把鎖芯裏,唯一還能轉動的齒痕。
洞外,忽有風起。
嗚咽如泣,卷着山雪,撞在洞口冰棱上,發出清越悠長的錚鳴——
恰似一柄古劍,久埋寒淵,今朝初試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