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別拖我後腿,不準私自行動。”陳陽說道。
“放心。”
峨眉鼠道友,如果連隱匿的本事都沒有,那這幾百年也算是白活了。
於是乎,陳陽拿出伏魔傘,將洞口的蛛網盡數纏在了傘面之上。
...
金煞魔蛛接過玉瓶,八隻眼睛齊刷刷亮起幽綠熒光,前肢一扒,瓶口便被它用蛛絲裹住,倒轉過來——一股清冽如春泉、凝而不散的靈液順着蛛絲滑入它口中。它喉部微微鼓動,發出滿足的“咕嚕”聲,渾身金毛竟在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鎏金光暈,背脊上那幾道血紋如活物般遊走一圈,驟然加深三分,氣息隨之拔高半截,隱約有法則波動自體表逸出,竟似要當場突破!
織母眸光一縮,心頭微震。
這靈液……竟比她預想中還要霸道!連剛出生不過數日、根基未穩的金煞魔蛛都能強行催升境界,若自己多飲幾瓶,豈非能在半月之內恢復隕仙初期戰力?甚至……更進一步?
她下意識攥緊手中最後一瓶,指尖微微發燙。
可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腹中那股溫潤磅礴的能量突然一滯,繼而如活蛇般逆衝而上,直撞向她識海深處——那裏,一道早已黯淡、幾乎被遺忘的灰白印痕,正悄然浮出。
白帝咒印!
織母瞳孔猛縮,渾身寒毛倒豎!
不是反噬!不是天譴轟殺!而是……共鳴?!
那咒印竟被這靈液激得微微震顫,彷彿久旱逢甘霖,乾涸龜裂的印紋縫隙裏,竟滲出一縷極淡、卻無比純粹的銀白氣流,如遊絲般纏上她本就虛弱不堪的元神核心,輕輕一繞——
嗡!
織母眼前驟然一黑,無數破碎畫面翻湧而出:長留宮千丈蛛網垂落如瀑,她跪於白玉階前,額心被一道冷光刺入;師尊白帝負手立於雲海之巔,袖袍翻飛間,三道銀線自指尖射出,一道入她眉心,一道入她羶中,一道……直貫命門!
“此爲三元鎮命印,非大劫不顯,非真血不啓。若你身死,印隨魂滅;若你苟延,印即歸塵。唯有一線生機——遇‘溯源之液’,可引印重燃,返照本初。”
白帝的聲音遙遠如雷,卻字字鑿進她神魂。
溯源之液?!
織母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手中玉瓶——瓶壁內壁,竟隱隱浮現出一枚細小如粟的硃砂符文,形似古篆“溯”,正隨靈液流動微微明滅!
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這不是蜻蜓王的機緣,是陳陽的伏筆!是那個她連容貌都未看清、卻已視作畢生大敵的少年,埋下的……一道活路?!
不,不可能是施恩!那小子陰狠狡詐,從無仁善之念。他給蜻蜓王此液,必有所圖!可圖什麼?圖蜻蜓王死?圖她因咒印復甦而自亂陣腳?圖她誤飲此液,引動白帝遺澤,反遭舊主意志反制?
織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可若真是陷阱,爲何靈液效用如此真實?爲何金煞魔蛛吞服後氣息暴漲?爲何自己飲下後,枯竭多年的木系法則竟有了復甦徵兆?連那被無相子毒火灼傷的識海裂痕,都在悄然彌合……
她緩緩閉眼,再睜時,瞳中已無驚惶,唯餘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靜。
她錯了。錯在將陳陽當成尋常螻蟻。此人佈局之深,已非“算計”二字可蔽之。他早知織母必返無相宮,早知蜻蜓王必追殺回馬槍,更早知——她重傷瀕死,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絲恢復可能。於是,他將最致命的誘餌,藏進最甜美的蜜糖裏。
而她,親手嚥下了。
“嗬嗬……”
金煞魔蛛又湊近了些,一隻前肢試探着碰了碰她膝蓋,喉嚨裏滾着稚嫩而依賴的嗚咽。它不懂什麼咒印,只知這具給予它生命與力量的軀殼,此刻正散發出令它安心的氣息,比之前更醇厚、更浩瀚,彷彿一座即將甦醒的火山。
織母低頭,伸手撫過它頭頂金毛。
觸感溫熱,脈動蓬勃。
她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沙啞,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好……好一個陳陽。你送我一條生路,卻不知,這條路盡頭,站着的是誰。”
她指尖輕點金煞魔蛛眉心,一縷銀白氣流悄然滲入——正是方纔咒印反哺的殘餘之力。金煞魔蛛渾身一僵,隨即八目齊綻金光,背上血紋如岩漿奔湧,氣息轟然再漲一截,竟隱隱觸及道真境巔峯門檻!
織母收回手,目光掃過殿中秦明、何飄雪懸垂的殘屍,掃過地上尚未乾涸的暗紅血泊,最後落在那枚靜靜躺在地磚縫隙裏的山君印殘片上——那是蜻蜓王臨死前,被金煞魔蛛利爪撕裂衣袍時崩出的。
她彎腰拾起,指尖摩挲着印面粗糲的紋路。
山君印……陳陽的印記。
原來,早在長留宮初見,那小子便已在蜻蜓王身上,悄悄種下了這枚釘子。只是當時無人察覺,連蜻蜓王自己,怕也只當是尋常信物。
織母脣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她將山君印殘片收入袖中,轉身走向殿後密室。金煞魔蛛立刻跟上,八足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如鼓點的“咚、咚”聲。
密室石門轟然閉合。
燭火搖曳,映照她重新盤坐的身影。她取出最後一瓶靈液,沒有急着飲下,而是將瓶底朝下,輕輕一叩。
“啪。”
一聲脆響,瓶底碎裂,靈液未泄,反而在瓶腹內形成一道微小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硃砂“溯”字陡然放大,竟投射出半尺高的虛影,懸浮於她掌心之上。
虛影之中,赫然是陳陽的側臉輪廓——並非此刻易容後的模樣,而是他初入小天界、於西嶺山口斬殺黑蠍時的真實面容!眉骨凌厲,眼神如刀,脣邊還沾着一點未擦淨的妖血。
織母靜靜看着,良久,伸出食指,緩緩點向那虛影眉心。
指尖觸及的瞬間,虛影驟然炸開無數光點,如星屑紛飛。每一點星光墜落,都在她識海中刻下一道纖毫畢現的記憶碎片:陳陽在隱龍谷煉化御蟲珠時的靈力軌跡;他以屍傀爲餌引誘無相子時的微表情變化;甚至……他昨夜在青山鎮客棧窗邊仰望圓月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脆弱的思念。
織母閉目,任那些記憶潮水般沖刷神魂。
原來,他並非全無破綻。
原來,他也會疲憊,會恍惚,會在異鄉月下,想起竈臺邊母親熬藥的剪影。
原來,他所有鋒利,皆因身後空無一人。
“陳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給了我溯源之液,我便還你一場因果。”
她睜開眼,眸中銀白光芒徹底取代了幽黑,彷彿兩輪微型的月華在瞳底升起。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銀光,在虛空中徐徐勾勒——不是符籙,不是陣圖,而是一幅極其簡略的山勢草圖:中棺山、隱龍谷、大青山、青水江……最終,銀線蜿蜒南下,停在一處被硃砂重重圈出的小鎮名上:青山鎮。
圖成,銀光消散。
織母起身,拂袖轉身。密室石門無聲開啓,金煞魔蛛昂首立於門外,周身金芒如烈日初升,八目之中,已有三隻瞳孔深處,悄然浮現出與她一般無二的、冰冷而古老的銀白月輪。
她步出密室,再未回頭。
殿外,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秦明、何飄雪的殘屍微微晃動。懸垂的蛛絲在風中輕顫,彷彿兩條通往幽冥的渡橋。
而就在織母踏出無相宮山門的同一時刻,百裏外青山鎮,陳陽正掠過青水江寬闊的江面。他足尖點水,身形如鴻雁掠波,身後江面只留下三道淺淺漣漪,轉瞬被流水抹平。
他並不知道,自己曾於窗前凝望的那輪明月,此刻正被另一雙眼睛借來,作爲錨定他行蹤的座標。
更不知道,那瓶被他隨手贈予蜻蜓王、只當是錦上添花的【超級蟲類生長精華素】,其真正來歷,乃是系統在綁定峨眉山君印時,同步激活的遠古山神遺藏中,唯一一株“溯源藤”的初代汁液——此藤千年一結,一結三滴,滴落即化靈液,唯對身負白帝血脈或咒印者,方能引動本源迴響。
他亦不知,織母袖中那枚山君印殘片,正隨着她每一次呼吸,將他今夜掠過江面時的靈力波動、氣息頻率、甚至衣袂翻飛的角度,一絲不漏地復刻下來。
江風微涼,吹起陳陽額前一縷碎髮。
他忽然停下腳步,佇立於江心一塊孤石之上,仰頭望月。
月光如練,傾瀉滿肩。
他摸了摸懷中尚存的兩枚【元神珠】,指尖傳來溫潤微涼的觸感。系統提示猶在耳邊:“狩獵SS級靈蟲【蜻蜓王】*1,獲得獎勵【元神珠】*20”。
二十枚元神珠,足夠他將【御蟲術】推至第七重,屆時,哪怕面對隕仙強者,也能憑蟲海硬撼三息。
可此刻,他心中毫無喜意。
只有沉甸甸的鈍痛,像一塊浸透江水的寒鐵,沉在胸腔最深處。
蜻蜓王死了。
那個嘴上嫌棄他“人族臭味重”,卻默默替他擋下織母三道毒絲的半仙境老蟲;那個搶了他四瓶精華素,臨別時還偷偷塞回半瓶、說“留着養崽兒”的傲嬌王;那個明明怕得腿肚子打顫,聽見織母名字卻第一個振翅撲向無相宮的蠢貨……
陳陽閉了閉眼。
江風捲起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抬手,將兩枚元神珠拋向江心。玉珠墜入水中,無聲無息,只漾開兩圈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安息吧。”他對着江水低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話音落,他轉身,足尖在水面一點,身影如離弦之箭,朝着與中棺山完全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那是大青山深處,羣峯疊嶂,霧靄沉沉,傳說中有上古兇獸蟄伏的絕地。
他要去那裏。
不是逃,是尋。
尋一道能讓半仙境王級存在,都甘願豁出性命去搏的機緣。
因爲,他忽然記起王援朝說過的一句話:“小天界最危險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原始的規則。而規則之下,埋着所有答案。”
比如,爲何白帝門下,只剩織母與無相子?
比如,爲何無相宮地底,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不屬於任何已知靈氣的腐香?
比如,爲何他每次使用山君印,系統深處都會傳來一聲……極細微的、類似鐘鳴的震顫?
陳陽的身影徹底融入大青山濃重的夜色。
而在他身後,青水江浩蕩東流,月光碎銀般鋪滿江面。
江底淤泥深處,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玉石,正靜靜躺着。它表面覆蓋着厚厚一層青苔,彷彿沉睡了千年。唯有玉石內部,一點硃砂“溯”字,正隨着江水脈動,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