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小舞剛出來的時候,她根本就不可能聽勸,可是現在聽王躍說了阿銀獻祭,以及偏遠村落都出現封號鬥羅的事情,讓她立刻被嚇得答應了下來!
至於說王躍會不會騙她,小舞覺得自己雖然不太聰明,也知道自己1...
王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着傅玉青——不是審視,不是嘲弄,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帶着三十年塵埃落定的鈍感。他抬手抹了把臉,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傅總,你當年給韋連惠打的第三通電話,是用山莊辦公室座機打的,對吧?”
傅玉青瞳孔驟然一縮。
那通電話他記得。那天暴雨如注,山莊剛封山檢修,信號斷了大半,他坐在二樓露臺茶室裏,手邊一杯冷透的普洱,手機沒電,只能撥內線叫人送充電器。可就在接線員說“稍等”的間隙,他順手抄起桌角那部老式黑色座機,按下了存號鍵第三格——韋連惠的名字,後面綴着兩個字:惠惠。
他當時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撥通了。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那邊很安靜,只有風聲,和一聲極輕的、帶着鼻音的“喂”。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對方也沒掛,就那麼聽着電流微弱的嘶嘶聲,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雨幕裏懸着。
十秒後,他先掛了。
後來他查過通話記錄——那通電話,時長十七秒。
王躍盯着他臉上血色一點點退盡,才緩緩道:“你掛得太快了。她沒來得及告訴你,她懷孕八個月,胎位不正,醫生建議剖腹產。也沒來得及告訴你,她坐的是最早一班上山的中巴,司機趕時間,繞了野路。”
傅玉青嘴脣發白,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卻渾然不覺疼。
“你後來……查過那輛車嗎?”王躍聲音壓得更低,“車牌尾號是‘618’,報廢前在縣交通局檔案室鎖了整整五年。我去年託人調出來——剎車油管被人剪斷過,接口處有新焊痕。但沒人報案,沒人追責,連修車單子都是僞造的。”
傅玉青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落下。
“誰幹的?”他啞着嗓子問,聲音像砂紙磨過鏽鐵。
王躍搖頭:“不知道。但知道誰沒幹——你沒查。韋連惠出事前三天,你簽了山莊二期擴建合同,五千萬,甲方是你大學同學開的空殼公司。錢到賬當天,你飛了新加坡,待了二十八天。回來時,她墳頭草剛冒青芽。”
傅玉青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佈:“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因爲我在她葬禮上見過你。”王躍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泛黃的塑料卡片,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印着“青山陵園·VIP祭掃通道”字樣,“那天你站在第三排左邊第七個位置,穿灰西裝,戴黑手套,沒獻花,也沒鞠躬。只看了墓碑一眼,就轉身走了。我替她守靈三夜,認得你走路的樣子——右肩比左肩高三分,是小時候摔斷鎖骨沒接好留下的。”
傅玉青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王躍把卡片慢慢翻過來,背面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路周滿月那天,他該抱抱他。”
——那是韋連惠的筆跡。
傅玉青渾身劇震,膝蓋一軟,竟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額頭抵着冰涼地面,肩膀劇烈聳動,卻死死咬住下脣,沒讓一絲嗚咽漏出來。
朱仰起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手機上想錄,卻被王躍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別拍。”王躍說,“他現在不是傅老闆,是個人渣。但人渣跪着,也比站着體面。”
遠處走廊盡頭,陳路周倚在門框邊,雙手插在褲兜裏,目光沉靜如深潭。他沒走近,也沒離開,就那麼看着。陳星齊扒在他胳膊上,小臉繃得緊緊的,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關節發白。
傅玉青終於抬起頭,臉上涕淚混着灰塵,狼狽不堪。他望着陳路周的方向,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陳路周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青磚:“傅老闆,我高考作文寫的是《父親》。滿分六十分,我得了五十八分。老師批註說:‘情感真摯,邏輯嚴密,唯獨缺一樣東西——具象的父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傅玉青額角未乾的汗與淚:“你知道我怎麼補的嗎?我查了全市所有叫‘傅玉青’的人的戶籍檔案,篩掉已婚、離異、喪偶的,剩下七個。我挨個蹲點,看他們接孩子放學、修自行車、陪老人輸液……最後發現,七個裏面,六個會給兒子買冰棍,一個會給女兒扎辮子。沒人像你——連自己兒子出生證明上寫的監護人是誰,都懶得確認。”
傅玉青張了張嘴,想辯解,想道歉,想說“我當時以爲她嫁給了別人”“我以爲孩子早夭了”“我以爲……”
可陳路周根本沒給他機會。
“你最該慶幸的,是韋連惠到死都沒告訴你,我活下來了。”陳路周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在斜陽下拉得很長,很冷,“因爲你若早知道,以你的性格,恐怕第一反應不是找我,而是去公證處——把我的姓氏從‘陳’改成‘傅’,再塞給我一套房、兩百萬,讓我永遠閉嘴。”
傅玉青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陳路周卻笑了,那笑毫無溫度:“可惜啊,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你只知道躲。躲韋連惠的電話,躲醫院的繳費單,躲民政局的親子鑑定通知單……最後,你連我站在你面前,都不敢認。”
他轉身欲走,腳步忽停,側過臉,餘光掠過傅玉青慘白的臉:“對了,你剛纔問我是不是你兒子?答案是——曾經是。但從你簽下那份放棄撫養權協議書開始,法律上,你就已經不是了。”
傅玉青腦中轟然炸開——那張紙!他記得!二十年前,律師送來一份文件,說是“爲免日後糾纏,建議簽署”。他當時正和投資方談融資,匆匆掃了眼標題欄“自願放棄非婚生子女撫養權及探視權”,簽字時鋼筆尖劃破紙背。
他以爲……那隻是形式。
“你……你看過原件?”傅玉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路周沒回頭,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着一張薄薄的A4紙——邊緣整齊,紙張微黃,右下角赫然是他自己的簽名,以及另一枚模糊的紅色指印。
“昨天下午,我讓王躍去市檔案館調的原始掃描件。”陳路周淡淡道,“順便發現件事——你籤的那份協議,日期是2003年7月15日。而我出生證明上的登記日期,是2003年7月16日。”
傅玉青如墜冰窟。
“你在我出生前一天,就放棄了我。”陳路周終於轉過身,目光如淬火寒刃,“所以傅老闆,別再說什麼‘找不着’。你不是找不到,是你根本不想找。你怕的從來不是失去我,而是面對一個活生生的證據——證明你這一生,連做個人渣的資格都不夠格。”
說完,他牽起陳星齊的手,轉身離去。
陳星齊路過傅玉青時,突然停下,仰起小臉,認真道:“叔叔,我哥說得不對。”
傅玉青怔住。
“你其實挺配當人渣的。”陳星齊眨眨眼,語氣天真又殘忍,“因爲你連渣都不算新鮮的——放太久,都餿了。”
他甩開陳路周的手,蹦跳着追上去,小聲嘟囔:“哥,下次咱媽要是再給你介紹對象,你可得先查查人家爹是不是也簽過放棄協議啊……”
陳路周沒答,只是揉了揉弟弟的頭髮,指節微微發顫。
走廊徹底空了。
傅玉青仍跪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泡爛的泥塑。夕陽熔金潑灑在他身上,卻照不暖一絲一毫。
王躍彎腰,將那張“青山陵園”卡片輕輕放在他膝頭。
“傅總,韋姐臨終前託我辦三件事。”王躍聲音平靜,“第一,把這張卡燒給她;第二,把陳路周養大成人;第三……”
他頓了頓,看着傅玉青抬起的、空洞的眼:“別讓你兒子,活成你這樣。”
朱仰起終於忍不住,扯了扯王躍袖子:“王哥,你到底是誰?”
王躍沒回答,只從懷裏掏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面印着褪色的“青山中學·2002屆畢業紀念冊”。他翻開扉頁,指着一張泛黃合影——前排左二,短髮圓臉的女生笑容燦爛,胸前彆着校徽;後排右三,穿白襯衫的男生低頭笑着,手指搭在女生肩頭。
“她叫韋連惠。”王躍用指尖摩挲着照片上那個名字,“我是她高中同桌,也是她肚子裏那個孩子,出生證上填的第二個監護人。”
朱仰起瞪大眼睛:“你……你是陳路周的……”
“乾爹。”王躍合上本子,聲音輕得像嘆息,“但她一直叫我哥哥。因爲當年,是她偷了我媽的產檢本,冒名頂替去做的B超,才查出自己懷的是雙胞胎——陳路周,和另一個沒活過三天的男孩。”
他抬眼望向陳路周消失的走廊盡頭,暮色正一寸寸吞沒光線:“所以傅玉青永遠不會知道,他放棄的,從來不止一個兒子。”
夜風捲起落葉,打着旋兒掠過傅玉青腳邊。
他顫抖着拾起那張陵園卡片,又摸出手機,解鎖屏幕——壁紙是一張泛白的全家福:年輕時的他摟着笑靨如花的女子,中間是嬰兒襁褓。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打印得清晰無比:“傅玉青&韋連惠·2003.7.16”。
拍攝日期,正是陳路周出生那天。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喉頭湧上濃重的腥甜,卻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吐。
不能倒。
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這個親手把兒子推進深淵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塵埃裏,連懺悔的資格,都被他自己撕得粉碎。
遠處,徐梔房間的燈亮了。
她拉開窗簾,靜靜看着庭院裏那個佝僂的身影,手指撫過窗臺上一隻褪色的搪瓷杯——杯身印着“青山福利院·優秀保育員 2003”,落款處,是韋連惠清秀的簽名。
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母親病危,拉着她的手說:“梔梔,如果以後遇到一個姓傅的男人,別恨他。他不是壞人,只是……太怕自己變成壞人。”
原來,人最深的恐懼,不是作惡,而是連直視惡的勇氣,都早已腐爛在骨髓裏。
而此時,陳路周站在浴室鏡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水珠順着他下頜線滾落,砸進洗手池,濺起細碎聲響。
鏡中少年眉目冷峻,眼底卻有一簇幽火,在黑暗裏靜靜燃燒。
他忽然抬手,指尖用力擦過右耳後——那裏,一道淡粉色的細長疤痕蜿蜒而下,隱入衣領。
那是他十二歲那年,被福利院後巷的流浪狗撲倒時留下的。
當時沒人扶他。
只有他自己,咬着牙爬起來,用磚頭砸碎了狗的腿。
後來他才知道,那條狗,是傅玉青山莊裏跑丟的種犬。
而狗主人,直到三年後山莊擴建徵地,才偶然聽說——福利院後巷,有個總愛蹲在牆根默寫古詩的瘦高男孩。
陳路周關掉水龍頭。
鏡面蒙上薄霧,他伸出食指,在氤氳水汽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學廢**
——不是“學會”,而是“學廢”。
他要廢掉所有父親教給這個世界的規則。
從明天起,他要去《教父》的世界。
不是學怎麼當教父。
是學,怎麼把教父,變成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