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錦程取出條符帶,將頭蓋骨仔細包好收起來,這才又問:“你師傅中了什麼詭計落敗的?”
我一時語滯,支吾道:“這個,這個……”
郭錦程道:“對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嗎?”
我緩緩閉上眼睛,由着淚水流下來,澀聲道:“師尊,是與惠念恩在正面鬥法中落敗重傷的,陰神碎裂,嚥氣之後,魂飛魄散,連在世轉生的機會都沒有了。我,我只是想給師尊留些尊嚴,他老人家橫行一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最後卻死在了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手上,這實在是……”
說到這裏,我已經泣不成聲,無法言語。
郭錦程長長嘆氣,道:“我實在想不到連玉明道兄也離我而去了……惠念恩啊惠念恩,難道真要殺盡我地仙府門人才肯罷休嗎?”
我抽着鼻子,抹了把眼淚,道:“仙尊,如今地仙府的九元真人就剩下你和法藏真人了,你可要爲我師尊他們報仇啊。師尊臨終前叮囑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殺了惠念恩,否的話我地仙府遲早會毀在他手上。這人的狠辣決絕,遠超當年橫行江湖的黃元君。黃元君失去了她的大弟子後,又教出了一個她曾經的自己,而且青出於藍!惠念恩馬上就要來帝力了,還請仙尊集中匯於東帝汶的府中同參共同謀劃此事,他再強也只是個肉體凡胎的凡人,不是真正的神仙。只要我們有足夠的決心,靠人命堆也能堆死他。”
郭錦程道:“這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我急道:“仙尊,只要他來帝力,天時地利人和盡歸於我,這是誅殺他的最好機會,以後怕是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弟子願爲先鋒,第一個上去,哪怕是死,也要咬下他一塊肉,消耗掉他一部分力氣。”
郭錦程道:“這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不能莽撞行事。”
我情緒激動,聲音越來越大,道:“仙尊,師尊說對付惠念恩,絕不能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抓到機會就要立刻下定決心……”
郭錦程低喝道:“夠了,車長青,不要再說了。惠念恩不會來帝力,我們沒機會在這裏伏殺他。”
我不由愕然,道:“仙尊,惠念恩已經公開宣佈要來帝力查驗關帝廟傳承,我離開新加坡時,他已經按計劃踏上行程。他如今在印尼立地稱神仙,爲了維持這個人設,也絕不可能食言反悔,整個東南亞的宮觀寺院都盯着他呢。”
郭錦程道:“那個公開亮相的,不是惠念恩,是別人扮的。他慣會用這手來表演分身顯聖的把戲。真正的惠念恩如今在牙加達。他不會來帝力,也不可能來帝力。”
我狐疑地看着郭錦程,道:“仙尊,你怎麼這麼肯定?他難道不會偷偷潛進帝力嗎?”
郭錦程道:“他來這個窮鄉僻壤幹什麼?他是公認的在世神仙,落地印尼不過三天,就能讓總統對他言聽計從,如今牙加達大醮在際,只要成功舉行,他在印尼的名位就會穩固無比,到時候要什麼有什麼。這種局面下,他的全部精力都會放在牙加達,不可能節外生枝。”
我說:“惠念恩已經殺了我們六位九元真人,跟我們地仙府已經結下了不共戴天的大仇,而且以他在國內的身份地位,怎麼可能在乎在印尼當立地神仙?我看他來印尼,就是奔着仙尊你來的。不先發制人,後患無窮。仙尊,你糊塗啊!”
郭錦程呵斥道:“放肆,你是在訓斥我嗎?玉明道兄怎麼有你這麼不知尊卑進退的弟子!”
我趕忙低頭俯首,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替仙尊着急,怕惠念恩再生詭計……”
郭錦程說:“你扮成玉明道兄來見我,其實是想以玉明道兄的身份來慫恿我與惠念恩開戰吧。”
我額頭上登時冒出細汗,結結巴巴地道:“弟子,弟子……”
郭錦程道:“你想爲玉明道兄報仇的心情我能夠理解。如果真有玉明道兄同我聯手,自然有十足把握除掉惠念恩。可你不是玉明道兄,沒有他的本事,這樣騙我去同惠念恩開戰,結果不堪設想,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推啊。我死了不要緊,這齊聚東帝汶的地仙府同道怎麼辦?裂土建國的大計怎麼辦?一旦計劃失敗,我們不知有多少同道要死在這裏。地仙府在整個東南亞的局面都將隨之崩潰。你將來成爲地仙府的千古罪人!”
我大汗淋漓,深深低頭,道:“弟子知錯了。”
郭錦程溫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你。你在國內隨玉明道兄潛伏修行,眼界被束縛得窄了,又被仇恨矇蔽了心智,只覺得報仇纔是最大的事情,卻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比報仇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們能夠在東帝汶站穩腳跟,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便可以穩步發展,十年生聚,十年壯大,再有十年,必能再出一輩新的不遜於我們的九元真人,到時候再去誅殺惠念恩,十拿九穩!我們的當務之急,把裂土分疆這事做實,給我們地仙府謀一穩固仙基啊。”
我說:“弟子只是怕惠念恩會來偷襲,還請真人多加提防。當初他明明剛在金城擊殺……”
說到這裏,我立刻停下,驚慌地看向郭錦程。
郭錦程臉色大變,凝重地道:“他在金城擊殺了誰?你還有事情在瞞着我!說!”
我只好低聲說:“是毗羅仙尊。我之前騙了仙尊,說毗羅仙尊是成仙失敗死在了大江裏,可實際上卻是惠念恩趁着毗羅仙尊成仙的關鍵時刻狙殺了他。當時師尊就在大江側,本來想助毗羅仙尊一臂之力,可沒想到惠念恩請來了白雲觀的照神道長,攔住了師尊。以至於師尊只能眼睜睜看着毗羅仙尊在大江之上被惠念恩生生打死,當場魂飛魄散。”
郭錦程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道:“毗羅觀大江水勢數十年,已經能融入大江水氣,堪稱江神,洪水越大,浪頭越急,他的力量就越強。惠念恩怎麼做到在大江洪水上擊殺毗羅的?”
我說:“聽師尊說,惠念恩先召雷電助陣,然後只出了一劍。那一劍雖強,卻也不是不能破解,可毗羅仙尊卻立刻驚慌失措,竟然沒有勇氣抵擋,當場就想逃離,結果被惠念恩從後面追上一劍穿心。我不是想騙仙尊,實在是毗羅仙尊死得太過窩囊,師尊叮囑過我不要同人講這事,給他留些身後顏面。”
郭錦程問:“惠念恩用的是斬心劍嗎?”
我遲疑地說:“這卻不知,不過師尊回來之後,曾經感嘆了一句,說是不想一甲子後,還能再見黃元君神劍之威。”
郭錦程道:“那就是斬心劍了。當年毗羅組織川中高手伏擊黃元君,被黃元君殺得片甲不留,自己也當胸中了一劍,差點死掉。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這麼畏懼黃元君,竟然連當面迎戰斬心劍的勇氣都沒有。你還有沒有別的事情瞞着我?”
聲音卻是變得森冷嚴厲。
我趕忙說:“再沒有了。弟子,不是有心欺瞞仙尊。這便散了師尊的精氣神三徵,不再裝扮師尊。”
郭錦程卻道:“不急,你先扮着。明晚我會召集門下商議趁東帝汶獨立公投之機進一步加強控制,到時你就以玉明道兄的身份亮相,同大家見一面,給大傢伙鼓鼓勁。玉明道兄在府中威名最盛,親自來參與這裂土分疆的大事,能夠極大鼓舞氣勢,振奮人心。等到事成之後,你以恢復自己的樣貌,以玉明道兄代表的身份,參與治理控制東帝汶的事務。待到十月選胎大會時,我會與法藏通氣,由你繼承玉明道兄的法脈。”
我一聽,登時露出喜色,但馬上又強行壓下去,道:“弟子本領才能不足師尊萬一,哪有那個資格成爲九元真人,還請仙尊另推其他府中同道吧。”
郭錦程道:“你是玉明道兄的弟子,繼承他的法脈合情合理,做九元真人不能光看法術強弱,還得多方面考慮。玉明道兄這一脈代表的是當年潛伏國內以待時機的這一支力量,如果他不幸蒙難,這個位置必須得由國內同道中人繼承,才能確保人心穩定。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我明天就寫信告知法藏,你不要推辭了。無論是爲了玉明道兄,還是爲了地仙府的事業,你都必須要頂上去!”
我俯身施大禮,恭聲道:“弟子謹尊仙尊法旨。”
然後,猶豫了一下,又道:“可是,惠念恩那邊真不多加防備嗎?他這人詭計多端,陰狠毒辣,爲了仙尊你的安全,也不能不防,絕不能給他可乘之機。請仙尊明示惠念恩真身在哪裏,弟子願意前往爲仙尊盯死他。”
郭錦程擺手道:“你就安心呆在帝力,哪裏都不要去。惠念恩那邊我自有安排,早在他剛抵印尼時,就使計安撫住他,他絕對不會來東帝汶。這教堂後面有休息的房間,物品齊全,比你呆的那酒店強得多,今晚你就歇在這裏,明天也不要亂走,養好精神,明晚在大會上亮相的時候,務必要拿出玉明道兄的氣勢。”
我勸道:“仙尊千萬提防惠念恩,不能掉以輕心。”
郭錦程有些不耐煩了,道:“好了,這事我心裏有數,你就不要多講了。我讓人陪你住這裏,有什麼需要,儘管同他講就是。”
我深深低頭,道:“弟子尊命。”
郭錦程又道:“玉明道兄的遺蛻我收着了,待裂土事成,便在這邊給他建一廟以遺蛻爲核塑一神像,享受香火供奉。”
我立時哽咽道:“弟子替師尊拜謝仙尊。”
郭錦程嘆息道:“玉明道兄與我相交莫逆近百年,這是我應該做的。”
當下也不多說,又把退出去的衆人叫進來,一一與我介紹了,卻都是他在印尼這邊收的弟子,其中有四個人甚至就是東帝汶土著,其中最差也是個銀三元位。
介紹完,郭錦程就對他這些弟子道:“燃燈仙尊當前正處在踏破仙門的關鍵時期,無法離開仙基所在,所以接到我的去信後,派了車長青過來幫助我們,還特意借了車長青精氣神三徵來給我們鼓氣。明晚還在這裏,召集各壇道弟子在此共商大計之前,便由車長青代表燃燈仙尊登場,這事不得外傳,若有消息走漏,壞了人心,我定不會饒他。”
衆人都是凜然應命。
郭錦程便讓兩個弟子陪我去後面休息,叮囑凡我有什麼要求,都務必滿足。
我向郭錦程施了禮,徑跟兩人去了後面的房間。
這房間挺小,但乾淨整潔,有牀有桌,還有幾本天主教的經書,瞧那書頁卷邊卻有乾淨的狀態,想是常被翻看,且十分愛惜。
翻看這書的人,要真是從容撤離,不太可能丟掉這經書。
但我也沒多問這事,只把經書整齊擺到桌上,同兩人打了聲招呼,便躺到牀上閉眼休息。
房間狹小,人多了便顯氣悶,兩人在屋裏呆不住,便索性到門外一左一右坐了。
我聽着兩人出門的動靜,當即默數十息,陰神離體。
些許溫熱襲來。
這是少量陰氣徘徊的表象。
我四下打量,確認安全,便穿牆來到走廊。
坐在門邊的兩人渾然未覺,只低聲閒聊。
我便向上飄起,來到教堂屋頂。
裝着一應傢伙的提包安安穩穩地躺在屋脊邊沿。
我再從屋頂向下,落到中殿牆外。
中殿內,郭錦程還在同幾個弟子商議事情,盡都是如何趁亂加強對獨立陣線和東帝汶經濟的控制。
他這幾個弟子中一半都在獨立陣線內有任職,而且都像普裏卡一樣有一定身份地位,雖然級別不是很高,但職位卻都很關鍵。另一半則是各有生意,幾乎掌控了東帝汶民生領域的方方面面,就好像我在叢連柱那裏買的丁香菸,進貨渠道就是其中一個弟子壟斷,整個帝力所有商鋪想賣煙只能從他那裏進貨。
衆人討論了足有一個多小時方纔停止,郭錦程讓各人按計劃行事即散會。
便有其中一人道:“師尊,那個車長青來得蹊蹺,不可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