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錦程道：“不用擔心，我會去信燃燈真人詢問這事。這段時間裏，你們輪流守着他，務必不要讓他胡亂走動，隨意行事。等到公投結束，大事底定，便送他回去就是。”
那出聲的弟子又道：“就怕這車長青另有想法，萬一看不住間中鬧出事情來，影響到我們的大計。惠念恩前腳公開聲明要來帝力，後腳他就過來了，這裏面怕不是有什麼聯繫。我們跟國內分壇和四位九元真人畢竟隔絕五十年，相互交流極少，對他們的想法掌握得不是很清楚。前陣子妙玄仙尊不還說毗羅仙尊可能投了高天觀嗎？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爲了以防萬一，是不是現在就把他送走，東南亞隨便哪個國家都行，只要不留在這裏，就不會影響到我們的計劃。”
郭錦程厲聲呵斥道：“住口！哈魯丁，你是什麼身份，怎麼敢如此懷疑國內的四位九元真人！九元真人是地仙府真正的支柱和核心，雖然在發展方向和成仙途徑上有分歧，但對於地仙府的忠誠毋庸置疑。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尤其是不準在公開場合說！如果再讓我聽到你這樣大放厥詞，就算你是我的嫡傳弟子，我也絕不饒你！”
那出聲的弟子低聲回道：“師尊，弟子知錯了。”
郭錦程道：“行了，今天就到這裏，都回去吧，按計劃行事，務必要確保明晚所有人都到齊，如果沒有意外，在九月公投之前，我們再不會召開這樣規模的集會。哈魯丁，你留下來，跪在這裏，好好反思你剛纔的錯誤，不反思清楚，就哪裏都不要去！”
其他弟子不敢多說，紛紛離開，只那個哈魯丁留了下來，老老實實跪到地上。
只是離開的衆人裏，有一個出門走了一氣，待其他人都走遠，卻又悄悄折了回來，蹲在門口暗處。
郭錦程站在哈魯丁身旁，始終沉默，直到那人蹲到門口，方纔開口道：“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
哈魯丁悶聲道：“弟子不應該懷疑國內的四位九元真人……”
“不對！你還是沒有想明白！”郭錦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你錯在不應該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公然把這些話講出來！”
哈魯丁聲音有些驚異，道：“師尊，這裏也沒有外人，都是您的門下弟子，都是絕對值得信任的。”
郭錦程嘆氣道：“這話不假。可問題是，誰敢保證他們不會把你之前說的話傳出去？但凡我剛纔不果斷駁斥你，我們的對話傳出去之後，就會被認爲是我在懷疑留在國內的那四脈！先前已經有妙玄公開質疑毗羅，如果我再表現出相同的懷疑，地仙府立刻就會分裂。現在我們的大事是什麼？是借東帝汶這個殼子建起屬於我們的仙基之國！本來我的這個計劃在府內就爭議極大，贊同者少，反對者多，能夠推動到現在這個地步，是因爲妙玄這個最大的反對者失蹤，玄黃死了，迦梨和國內四人沒有明確意見，再加上東南亞各國的外部環境日益惡劣，日本人、軍情局、大雪山甚至是美國人都在暗中對我們下黑手，逼得各國分壇弟子不得不來東帝汶謀求後路！可他們來是來了，卻不見得就跟我們一條心。
念頭紛雜，矛盾重重，人心難齊，只靠我自己想要壓下這些紛爭，實在是勉強。不論車長青抱着什麼目的來的，只要他能以燃燈真人的樣貌露面，代表留在內地的其餘三位九元真人支持我，便可以極大增強我在各分壇弟子中的威信，讓他們那些雜音暫時收一收。燃燈真人是當前九元真人資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完全能代表國內四脈，加上我這就等於是五個九元真人的意見統一，就算其他三個在這裏反對，按老規矩也得少數服從多數。你明白嗎？我不用車長青做什麼，只需他露個面，點個頭，我就能把各路人馬捏到一塊，集中精力應對東帝汶的公投！”
哈魯丁道：“師尊，弟子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郭錦程嘆了口氣，溫聲道：“哈魯丁，你是我在東帝汶收的第一個弟子，也是唯一的嫡傳弟子，將來我要是有什麼事，空行這一脈的擔子就得你擔起來。可你現在的表現如何能夠服衆？”
哈魯丁道：“師尊您神通無邊，哪會有什麼事？弟子只想多得您的教誨，永遠跟在您身邊學習服侍，從沒有過其他想法。”
郭錦程道：“神通無邊？那就是個笑話。其他七個九元真人的神通哪個比我差？我也不瞞你，現在地仙府實在是處於最大的危機之中，八個九元真人已經有妙玄、玄黃、玄相和毗羅四人不幸蒙難，剩下的四個裏，迦梨呆在印度什麼事都不管，法藏守護祖宮隱身不出，燃燈一心只想成仙，真正還想着地仙府數萬弟子前途命運的，只有我一個了。如果這次不能夠借東帝汶獨立謀國自立，地仙府在東南亞的力量就會分崩離析，五十年積累發展毀於一旦！哈魯丁，現在我們必須要團結一切力量，拋開其他所有無關生死的矛盾，全力以赴實現借殼建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應對獨立陣線、親印尼民兵、印尼軍方甚至還可能會有其他國家的幹涉軍隊，兇險重重，哪一步不慎，都可能會導致功虧一簣。有法術在身算得了什麼？是能抗機槍大炮，還是能頂導彈炸彈？哈魯丁，我們兩師徒沒必要說那些對外的假話空話，接下來的日子裏，誰都可能會死，我也不例外。你要儘快成熟起來，必須在東帝汶獨立建國的過程中展現出你的能力，讓所有人都信服你，這樣才能在我出現不測的情況下，挑起地仙府這副擔子，帶領諸弟子繼續走下去！你，能辦到嗎？”
哈魯丁重重一個頭磕到地上，顫聲道：“弟子一定不負師尊期望，全力以赴，也定會保護師尊安全，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他人傷到是師尊！”
郭錦程嘆氣道：“我修行上百年，人間之路已經走到盡頭，不能成仙，便活不了幾年了，早幾天死晚幾天死沒什麼區別。倒是你年輕正輕，隨我學習諸法門，已經深得其中精髓，未來有無限可能，真有兇險之事，一定要先保證自身安全。你活下去，我這一脈的法門才能傳下去不致斷絕。到了這種時候，傳承要比我的生死更重要！你必須得聽我的話，不到最後時刻，絕不輕言生死！記得了沒有！”
到最後這句話，已經是聲色俱厲。
哈魯丁顫聲道：“弟子記住了！”
郭錦程道：“好，好，起來，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去做事吧。”
哈魯丁又磕了個頭，便即起身，急匆匆離開教堂。
他一走，蹲在門外黑暗處的那人便閃身進來，反手把門無聲關好，又仔細落了門栓，這纔來到郭錦程身旁。
郭錦程道：“你剛纔都聽到了？”
那人道：“弟子全都聽到了。”
郭錦程道：“你覺得，哈魯丁這個人怎麼樣？”
那弟子猶豫了一下，說：“哈魯丁對師尊忠心耿耿，做事也勤勉，或許只是一時昏了頭纔會……”
“一時昏了頭？”郭錦程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裏碎了一下。“他跟了我多少年？”
那弟子回道：“有十二年了。當年師尊初到東帝汶建壇立教，收的第一個弟子就是他。”
郭錦程道：“是啊，十二年了。這十二年裏，我教他術法，教他做生意，教他在地仙府裏怎麼站住腳。我把東帝汶這邊的事都交給他管，連獨立陣線那邊的關係，也是讓他去跑的。難道不夠信任他嗎？我頂着所有九元真人的反對，把他這個東南亞土著列爲嫡傳弟子，難道對他不夠好嗎？可他怎麼對我的！他居然投靠了獨立陣線，還公開說什麼東帝汶人不應該再當外國人的傀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他是東帝汶人，骨子裏就覺得這片土地應該歸他們管。我們要暗中控制東帝汶，他嘴上不說，心裏一百個不願意。他覺得我們是外來者，是來搶他們地盤的。可他又不敢明着反對，就偷偷摸摸地跟獨立陣線勾連，想把我們趕出去。”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聲音裏充滿了嘲弄，“他甚至想殺我。”
那弟子道：“刺殺您這事，沒有確實證據，未必屬實。哈魯丁是見識過您的神通的，雖然他一直在暗中串聯東帝汶土著弟子，但絕不可能有刺殺您的膽子！”
郭錦程冷笑道：“證據？等有了證據，我的人頭怕是就要給他們當球踢了！重光，串聯的事情你已經查得清清楚，都到這個地步，難道還要替哈魯丁說話嗎？難道非要等他公開背叛，對地仙府造成嚴重傷害，甚至是殺了我，纔會承認他是叛徒嗎？”
那弟子道：“弟子不是想替哈魯丁辯解，只是他在獨立陣線那邊和我們這裏的土著弟子中的聲望都很高，尤其這些土著弟子是我們能夠控制東帝汶的關鍵助力，處置哈魯丁必須得慎重，絕不能把他們都推到獨立陣線那邊去。殺了他，其他土著弟子會寒心，會鬧。獨立陣線那邊也會藉機生事，說我們地仙府屠殺本地人。到時候，我們在這裏就徹底站不住了。我們……畢竟是外人。”
郭錦程道：“可不盡快處置也不行。剛纔你也看到了，他甚至敢公開反對我的決定！表面裝着是憂心我，實際上卻是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尤其是公開質疑九元真人這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故意裝成不小心說出來，可實際上卻是想着回頭把這話傳出去，擾亂人心，製造東南亞分壇同國內分壇的對立！如果再讓他繼續下去，其他土著弟子的心也就都跟着他一起走了。正因爲我們是外人，所以才更要果斷的把哈魯丁處置掉，斷了這個禍亂之源。”
那弟子道：“師尊是有妥當計劃了嗎？”
郭錦程道：“不錯。這次去牙加達，我得到情報，維蘭託將軍已經下定決心在東帝汶製造混亂，爲軍方幹涉東帝汶局勢提供理由。我們可以幫維蘭託將軍一把。現在親印尼民兵一直在通過打砸搶燒殺來威脅東帝汶平民不準參與公投，這時候讓哈魯丁死在他們手裏，合情合理。我們可以用以公開處刑的方式除掉哈魯丁，栽到親印尼民兵頭上，到時候，獨立陣線那邊會怎麼想？再加上我們推一把，兩邊就會打起來。一旦打起來，就停不下了。公投結果出來之前，兩邊都在爭，都在搶，都在殺。到時候，人心惶惶，血流成河。等到公投結果出來，所有的矛盾衝突和人心向背都會達到頂峯！”
那弟子接口道：“到時您就可以嘗試藉此人和之氣成仙了。”
郭錦程道：“重光，這真正的弟子只剩下你一個了，這話我也就是對你說，再不會對第二個人講。這世上知道我想借裂土建國之機成仙的人，只有你、我和遠在國內的燃燈仙尊三人。我已經修行上百的，壽限將至，不能成仙，要麼兵解轉生，要麼老實投胎。這是我最後一搏的唯一機會了。除了你，我沒有別人能夠依靠了。”
那弟子道：“師尊，你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拼了性命不要，我也會全力助你成仙。”
郭錦程溫聲道：“不要輕言生死。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這一脈傳承下去的希望……是真正的希望。哈魯丁那種土著猴子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繼承我們地仙府的法脈！這次嘗試，成了，我離開人世，不會再回來，敗了，不過一死，也不想兵解轉生了。到時候空行仙尊之位就是你的。別擔心其他九元真人會反對，因爲現在地仙府的九元真人，只剩下我和法藏兩個，其他人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