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郭錦程,道:“所以,妙玄仙尊死了,對仙尊你的計劃是極大的好事,對吧。”
郭錦程坦然道:“沒錯,他要是不死的話,可能這次機會我就只能靠自己的門下這一脈來做,沒有足夠的人手,我就不得不向那些本地土著弟子承諾更多,向獨立陣線讓渡更大的權力,而現在有了足夠的人手,我就可以更進一步操縱東帝汶的整個獨立進程,等到最後真正獨立的時候,這個國家就將牢牢掌握在我們地仙府手中。妙玄,死得非常是時......
普拉塔馬聞言,眉頭一擰,手指無意識地叩擊着腰間的槍套邊緣,指節泛白。他沒立刻應聲,而是側身朝身後四人中的一個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從懷裏摸出一臺軍用平板,調出一張東帝汶邊境衛星圖,指尖劃過幾處山坳與廢棄哨所——那是印尼特種部隊十年來祕密繪製的滲透通道,每一條都標註着雷區、民兵據點、地仙府外圍哨卡的位置。他將平板轉向我,聲音壓得極低:“昆什猜先生,你剛纔說惠念恩八天後去帝力關帝廟……可我們的情報顯示,他三天前就在巴東港登船,目的地是帝汶海以西的阿陶羅島。那島上沒有關帝廟,只有一座被地仙府改建過的舊天主教堂,供奉的是‘九地玄陰母’,香火全靠東帝汶獨立陣線的武裝分子運送。你確定他真是衝着關帝廟去?”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一閃而過的座標水印——那是印尼軍方絕密級地理標記,連維蘭託將軍的私人情報室都不曾對外公開過。這說明普拉塔馬手裏的圖,不是從軍部檔案庫裏調出來的,而是前線偵察小隊用熱成像儀和夜視無人機實拍後拼接的。他敢把這張圖亮給我看,不是炫耀,是試探:試探我是否真如傳言所說,能憑氣息辨人蹤跡、借風聽千裏密語。
我緩緩抬起左手,拇指與食指在袖口內輕輕一捻,一小撮暗青色香灰自指縫滑落,在落地前化作七粒細如微塵的星點,浮空懸停於我掌心上方三寸。七點微光緩緩旋轉,忽而齊齊一顫,其中一點驟然熾亮,直直指向平板屏幕上阿陶羅島東北角一處被紅圈標出的懸崖裂縫。
“他不在阿陶羅。”我說,“他在裂縫底下。”
普拉塔馬瞳孔一縮,身後四人中那個一直沉默的瘦高軍官猛地往前半步,喉結滾動:“你怎麼知道?那下面是我們三年前炸塌的日軍隧道,入口被填了十米混凝土,連熱成像都穿不透!”
“因爲混凝土裏滲進了血。”我收回手,七點微光倏然熄滅,“不是活人的血,是地仙府‘陰脈祭’用的百年枯屍血漿。這種血遇潮氣會析出硫磺味,混在海風裏飄不出五公裏。你聞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屋內空氣頓時凝滯。五人呼吸同時放輕,連窗外探照燈掃過的節奏都彷彿慢了一拍。普拉塔馬忽然抬手,示意手下收起平板,自己則從軍靴內側抽出一把摺疊匕首,咔噠一聲彈開刃尖,刀鋒斜斜朝下,插進腳下木地板縫隙裏——那裏正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曜石片,表面蝕刻着扭曲的蛇形符文。
“這是邦沙爾夫人被捕時,從她左耳垂取下的耳釘。”他聲音沉啞,“審訊記錄說,她死前最後喊的三個字是‘玄陰門’。”
我心頭一震,卻未動容。玄陰門是地仙府最隱祕的支脈,專修“反骨引魂術”,需以至親骨血爲引,逆向抽取生者陽壽灌入死者陰竅,令其詐屍爲傀,代行法事。小維蘭託暴斃那夜,屍體指尖發青、舌底泛紫、指甲縫裏嵌着半粒未消化的糯米——那根本不是咒殺徵兆,而是被強行灌入陰脈真元後,軀殼無法承受,陽氣潰散前的“回光飼鬼”之象。
惠念恩要的從來不是殺人。
他是要借小維蘭託的命,完成一次“活祭”。
以將軍嫡系血脈爲餌,誘出地仙府真正掌控陰脈祕術的玄陰門長老現身,再將其誅殺,徹底斬斷地仙府操控印尼軍政高層的陰脈根鬚。這纔是他顛倒黑白誣陷邦沙爾夫人的真正目的——不是爲了挑撥,而是爲了清場。
可他爲何不直接出手?
因爲玄陰門長老身上,必然帶着地仙府供奉的“陰脈祖胎”。
那是地仙府開山祖師以自身臍帶、胎盤、初生乳牙煉成的本命法器,能隔絕一切神識窺探,連惠念恩的分身化神之術都難以鎖定其真身。唯有借一場足以震動整個南洋巫道界的“假死祭”,逼長老親自出面主持續命儀式,才能將其逼入絕地。
我忽然明白了維蘭託將軍爲何在書房裏沉默良久。
他不是不信我,是怕我早看穿了這一切,卻故意不說破。
“上校。”我直視普拉塔馬雙眼,“你燒符召我,不只是爲了確認我的本事。你是想問——如果惠念恩的目標根本不是錢,而是玄陰門長老,那我們搶在前面突襲地下錢莊,會不會反而打草驚蛇,讓長老提前遁走?”
普拉塔馬嘴角一扯,竟露出一絲近乎悲涼的笑:“昆什猜先生,你果然比維蘭託將軍說的還要難纏。”他拔出匕首,黑曜石耳釘隨之脫落,被他掌心一握,碎成齏粉,“但我要告訴你一件更難纏的事——昨天凌晨,帝力關帝廟的住持死了。死狀跟你描述的小維蘭託一模一樣。”
屋內死寂。
那瘦高軍官失聲道:“不可能!關帝廟住持是總統的表兄,身邊有六名特勤保鏢,門窗全部加裝防彈玻璃,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可他還是死了。”我慢慢站起身,走向窗邊那具被桐人替身踢碎的玻璃殘骸,“因爲他昨夜子時,獨自在廟後枯井裏燒了一張紙符。符紙灰燼被海風吹散時,井壁青苔突然開出七朵墨色曼陀羅——那是玄陰門‘引魂井’的標記。有人在他燒符前,就已把陰脈祖胎的碎片,埋進了他祖墳的棺材夾層。”
普拉塔馬霍然抬頭:“你怎麼知道祖墳位置?”
“因爲埋碎片的人,是我三個月前在棉蘭見過的洪發山堂主。”我拾起一片玻璃,映出自己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幽綠,“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拜玄陰門時自斷的‘祭骨指’。而他斷指那天,你派去剿滅洪發山的第七突擊隊,在蘇門答臘雨林失蹤了十七人。他們沒死,只是被‘陰脈鎖魂’困在幻境裏,至今還在原地踏步。”
瘦高軍官臉色慘白:“那十七人……是我們軍方最精銳的‘影隼’小組!”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搶不搶錢。”我轉身,目光如刃刮過五人面孔,“是惠念恩已經布好了局,等我們所有人鑽進去。他需要的不是錢,是玄陰門長老的命;地仙府需要的也不是東帝汶獨立,是借公投混亂之機,把陰脈祖胎重新熔鑄成‘國運鎮魂碑’,立在帝力聖母大教堂的地基之下。一旦碑成,整個東帝汶的新生兒都將天生陰脈通透,成爲地仙府最完美的活體法器。”
普拉塔馬終於變了臉色。他猛地轉身,抓起桌上軍用電臺按下加密頻道:“立刻接通維蘭託將軍!就說……昆什猜確認玄陰門長老已在帝力,目標是聖母大教堂地基,時間是——”他頓住,看向我。
我伸出三根手指:“三日之後,新月蝕日。那是陰脈之力最盛的時辰,也是祖胎重鑄唯一的機會。”
電臺那頭傳來維蘭託將軍低沉嗓音:“普拉塔馬,讓他直接跟我說。”
我接過話筒,聲音平穩如刀切豆腐:“將軍,我需要你做三件事。第一,立刻下令封鎖帝力所有教堂工地,以‘反恐排查’名義,調集工兵部隊連夜挖掘聖母大教堂地下三層。第二,放出風聲,說軍方掌握確鑿證據,證明惠念恩纔是殺害小維蘭託的真兇,且他將在新年大醮當日,於牙加達總統府廣場當衆演示‘返魂術’,復活小維蘭託——這個消息必須傳到郭錦程耳朵裏,越快越好。第三……”我停頓兩秒,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鋼筆折斷的脆響,“請將軍親手簽署一份絕密令,授權我臨時接管東帝汶戰區所有超自然事務指揮權。簽字用的墨水,必須摻入小維蘭託棺木內取出的三滴屍油。”
話筒裏沉默長達十五秒。
然後維蘭託將軍的聲音響起,每個字都像鐵塊砸在鋼板上:“準了。但你要記住——如果小維蘭託的屍油裏驗不出陰脈真元,你的人頭,就代替它澆在聖母大教堂的地基上。”
“成交。”我掛斷電臺,望向普拉塔馬,“現在,帶我去見你的‘影隼’小組倖存者。我要從他們記憶裏,挖出洪發山堂主埋設陰脈祖胎碎片的具體位置。”
普拉塔馬深深吸氣,朝身後四人頷首。瘦高軍官立刻轉身出門,不多時領進來一個裹着毛毯的年輕人。那人雙眼呆滯,瞳孔擴散,右手小臂上纏滿浸透黑水的紗布,紗布縫隙裏隱約透出青紫色紋路,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是陰脈真元在活人體內遊走的痕跡。
我蹲下身,指尖懸停在他眉心一寸處,低聲念出一段早已失傳的梵唄古調。年輕人渾身劇震,喉嚨裏湧出非人的咯咯聲,眼角突然迸裂,流出兩行混着金屑的黑血。
“他在叫‘玄陰門’的開門咒。”我收回手,看着那黑血在地板上自動聚攏,蜿蜒成一行蝌蚪狀文字,“洪發山堂主把祖胎碎片,埋在了聖母大教堂地基正下方三十米處的西班牙殖民時期監獄遺址裏。那裏有七口枯井,井底連通着整座帝力的地下水脈。只要在新月蝕日那一刻,將七口井同時注入活人熱血,就能激活祖胎,引動地脈陰氣反哺東帝汶全境。”
瘦高軍官嘶聲道:“可那下面全是岩層!我們連鑽探設備都運不進去!”
“不需要設備。”我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黃銅羅盤。羅盤中央並非磁針,而是一截乾枯指骨,此刻正劇烈震顫,骨尖直指東南方向,“惠念恩會在新月蝕日當天,用他的分身血祭開啓地脈。而我要做的,是搶在他血祭完成前,把這截指骨,插進他分身的心臟。”
普拉塔馬盯着羅盤,忽然問:“你憑什麼認定,惠念恩的分身一定會出現在那裏?”
我笑了:“因爲他必須出現。玄陰門長老太狡猾,只肯在祖胎重鑄的最後一刻現身。而惠念恩要殺他,就必須先讓祖胎現形——所以他會用自己的分身當餌,引長老入局。這是神仙的棋局,而我們……”我望向窗外,遠處海平線上,一顆將墜未墜的孤星正泛着冷青色幽光,“只是他棋盤上,暫時還沒被喫掉的卒子。”
普拉塔馬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配槍,連同彈匣一起放在桌上:“昆什猜先生,這把槍裏,有七顆子彈。六顆鍍了銀汞,一顆淬了屍油。如果你騙我……”
“我會用這第七顆,打穿自己的天靈蓋。”我拿起槍,掂了掂分量,又放回桌上,“但上校,你該擔心的不是我騙你。是你有沒有膽子,陪我在新月蝕日那天,闖進聖母大教堂的地下水牢,親手把惠念恩的分身,按進那口噴湧陰氣的枯井裏。”
屋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軍營旗杆頂上。那面印尼國旗的陰影,正緩緩爬過我們五人的腳背,像一道無聲流淌的墨色河流。
而在這條河的盡頭,帝力聖母大教堂的尖頂,已悄然浮現出一抹幾乎不可察覺的、青灰色的霧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