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何攀領大軍出徵是光明正大的,但作爲祕密奇襲壽春的別動隊,杜曾等人的任命則是祕密的。
此次作戰,事關整個南方統一的成敗,也可能爆發與齊漢的初次衝突,因此劉羨非常慎重,他特地叫來劉朗,對其吩咐道:“奉藥,此次作戰,你雖名爲北路主帥,但其實只是掛名而已,萬事聽從你姑父,或是杜都尉的話即
可,切不要自作主張,自以爲是。”
劉羨其實並不想讓劉朗掛名出徵。他畢竟纔剛剛元服,雖說此前跟隨劉羨和李矩走南闖北,已經有四五年了,真正上戰場廝殺,也不過是去年的事。劉羨確實有培養劉朗的心思,但也不想揠苗助長,還是更傾向於按部就班地
積累經驗。讓他單獨帶兵出徵,怎麼也要等到二十歲以後。
但眼下爲了安定軍心,拉攏人心,除了讓他掛帥之外,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劉羨便任命劉朗爲建武將軍,傅暢兼任建武軍司,杜曾爲典軍中郎將,以負責此次戰事。
不料綠珠得到這個消息後,甚是反對,她要求劉羨收回成命,不要讓劉朗再上戰場。理由也很簡單,劉朗在去年的戰事中受了傷,此次雖不知劉羨的佈置,但也知道戰場兇險,無法確保安全。何況劉朗身份敏感,再多的功
勞,又有什麼用呢?
劉羨一時啞然,他生平只有在兩個女人面前說不出拒絕的話,其中一個是母親張希妙,另一個就是綠珠。勸說了片刻後,見綠珠執意不肯,都已經打算放棄了,不過他還是想問問劉朗的意見,就又把長子叫過來,問他想不想
留下。
元服成婚之後,劉朗現在已經身高七尺四寸,算得上一位孔武有力的青年了。他幾乎沒有做太多猶豫,就對母親說:“我既然是國家的郡公,自有保境安民的責任,怎麼能安坐後方,享用民脂民膏呢?阿母,我也不要什麼功
勞,只恨自己整日無所事事,配不上做大人的兒子。”
劉羨聞言大爲欣慰,他覺得孩子真是無愧於自己平日的言傳身教,自己此前的叮囑完全是多餘的,繼而捻鬚讚歎道:“說得好啊!男兒當爲國分憂,你能有此想法,我以你爲傲。”
綠珠聽了,良久無語,她打兒子片刻,又打量劉羨片刻,回想起劉羨剛元服見自己的樣子,嘆氣道:“唉,你確實像你父親,但上了戰場,也要學會愛惜自己。”話說到這裏,也就不再堅持了。只是連夜給他親手挑選了兩副
新的明光鎧,外加四柄好劍,兩杆好槊,以及四袋雕羽箭矢,這才放他上路。
於是劉朗、傅暢一行還是按照原本的安排出發。他們是得到何攀已經開始圍攻石城的消息後,從義安渡江北上江陵,繼而經競走揚口入江夏,最後在安陸處整頓軍隊。
此時杜曾已經先到了,雖說在漢王面前誇下了海口,其實他還是有點心虛。主要是自己去年刺傷過劉朗,故而他懷疑劉朗會暗自記仇,也懷疑軍隊中有人會給自己下絆子,在兵員後勤上缺斤少兩。因此他分外勤勉,接手過的
每一筆物資都要親自覈算,軍中的每一個人事安排都要過問,以求萬無一失。
不過這放在旁人眼裏,倒是一種優點了。這次調來出徵的人馬與骨幹,有三分之一是杜曾的老部下,剩下三分之二則是出自秦州軍與雍州軍,這些人對於頭上冒出來一個新領導,自然是有些不滿的。可和杜曾接觸下來,見他
做事如此謹慎細緻,也就有幾分佩服了。
這次配給杜曾的共有九千名輕騎,五百名甲騎,車兵一千名,馬兩萬一千匹。等劉朗抵達安陸時,基本都已經交割完畢。杜曾見到劉朗時,立刻露出一副豪爽神情,誇讚他道:“我與殿下,那是不打不相識,不意殿下如此年
輕,竟如此神勇,我還以爲是關、張復生了呢!真不愧是王上之子啊,我願爲殿下出生入死!”
劉朗本來就年輕,還不知人心深淺,對於杜曾這樣的勇將,還是以佩服居多,就拱手道:“將軍謬了,小子初次領兵,不通戰陣,還請將軍多多指教。”
見劉似乎並不記仇,杜曾大喜,當即表態道:“職責所在,這何必吩咐?混一宇內,奉還聖者,這本就是杜曾之志向!”
當日晚上,杜曾又殷切邀請劉朗一起飲宴,給劉朗頻頻敬酒,直到暢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規勸方纔作罷。
於是一行人從安陸開拔,刻意避開長江沿岸,倚靠大別山山林而走,以避免爲人發現蹤跡。等行至弋陽郡內,面對積滿落葉的山道,杜曾並沒有立刻翻山而走,而是先派人前去打聽何攀所部的進展。
兩軍此時相隔約七百裏,三日後,何攀便快馬遣使送來密信說,主力如今剛剛聯絡上揚州豪族,約定在九月辛亥起事。
杜曾算算時間,對劉朗及傅暢道:“還有差不多十三日時間,我們沒有必要走得太早,否則一旦翻山太快,爲淮北的齊人間諜發現,就大事不好了,還是保險爲上,先等上數日吧。”
杜曾已經想好了,大別山雖然地勢複雜,但並不是什麼險要之地,從他們所在的遊仙山到弋陽縣,不過三百裏路程,弋陽縣到安豐的松滋縣,也不過三百餘里,從松滋突襲壽春,那就很近了,只有兩百裏左右。以現在馬隊的
速度,大概五日就可以抵達。可若是去得早了,容易打草驚蛇,反而可能提前引起齊漢的異動。因此,杜曾打算在揚州起事之後再出發。
傅暢對此也無意見,不料卻提出反對,他道:“杜將軍,打仗還是要料敵從寬吧,我們對淮南地勢並不熟悉,怎麼能預想中間毫無差錯呢?萬一秋日下雨,道路泥濘,我們該怎麼辦?又或者,王衍聞風喪膽,不等石城陷
落,就向齊人求援又如何?我等既然身受國家重任,就應該不遺餘力。”
劉朗的這一番表態令兩人煞是詫異,杜曾聞言,還想勸一勸他,便說:“殿下說得不無道理,可若是提前走漏了風聲,總不是好事,我們到底是奇襲,不能失了這個奇字。”
劉朗聞言,沉思片刻後,想起以往李矩採用的種種戰術,還有去年在楊難敵麾下的所見所聞,很快有了一個想法,他突然道:“最近襄陽那邊不是有許多流民活軍嗎?我們可以打着活軍的名號,去向淮北的齊人遣使討要
糧食,同時也向壽春討要糧食,他們必不設防,還要反過來招納我們呢!”
此語一出,杜曾、傅暢又是一愣,因爲這已經違背了劉羨事先的安排,算是改變作戰計劃了。不過這啓發了杜曾,讓他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好想法,只要做一些改動,完全能瞞天過海。
這段時間,朝廷一直在整頓肅清境內的流賊。或可以讓一批兵馬扮作流賊,先行進入安豐,而後又以一批兵馬,作追剿之狀,完全是正常的。或可如此先讓四千兵馬進入淮南,既不打草驚蛇,又能監視周遭動向,更能藉機讓
其餘城池藉此戒嚴,清除城內的奸細,再讓大部隊扮做受流賊侵擾的百姓入城躲避。整個過程完全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無論是齊漢還是晉廷得知消息,都不會因此而詫異。
想到這一層,杜曾花了一日推敲細節,很快就定下了這個新計劃,而後全軍踏入大別山。此時正值深秋,漢軍城縱隊在深山中蜿蜒行進,秋葉滿地,鳥羣南飛,道路兩旁不時可見些許覓食的狐狸。東西兩邊的山頭並不算高,
但是綿延相連,就像是斜躺着的巨佛,又像是天然的城牆,作爲華夏南北的分界。
在這種深山之中,除去少部分前鋒探路以外,人們爲了避免被樹枝劃傷,還是採用步行的方式趕路。白日裏喫乾糧,到夜裏就幾個人靠在一起合衣而眠,杜曾本來想討好劉朗,給他安排喫些熱食,睡覺也安排專門的帳篷,不
過劉朗拒絕了,他堅持和將士們同一待遇。這是劉羨和李矩都教給他的東西,只有這樣才能讓將士上下團結服氣。
只是沒過多久,漢軍就遭遇了意外,倒不是因爲下雨,而是因爲山中確實聚集了一羣山匪馬賊,他們盤踞在山道內,直接擋住了去路。大概是因爲戰亂的緣故,這些匪寇的規模不小,有十幾部,各有幾百人,還有不少婦
孺百姓。有人眼見到漢軍開路的先鋒沒有着甲,還以爲是哪裏趕路的路人,竟直接把他們給劫了。
這算是瞌睡來了送枕頭的,杜曾得知消息,當即發大兵將其一一驅趕。山匪們哪裏會想到,深山老林裏會殺出一堆索命的惡鬼,頓時四散而走。而漢軍花了五六日時間,抓了一部分山匪,將當地的百姓婦孺盡數放走。接着,
杜曾命部下馬俊拿着山匪的繳獲扮做山匪,部下蘇溫則打着剿匪的旗號按順序出山。
這果然引得弋陽、安豐兩郡一陣動亂。但淮北與淮南得知消息,稍作一陣騷動,見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就又放鬆了警惕,正如計劃所料。
而後隱藏在山林中的漢軍扮作難民,晝伏夜出,先分批離開大別山,潛入安豐城。接着在傅暢的主使下,內各城開始戒嚴,並且審訊那些行蹤不明之人,果然搜得間諜若幹。其中有來自淮南的,也有來自大興的,出人意料
的是,竟然還有來自晉陽的,只是沒有來自平陽的。
杜曾得知消息,略有些詫異,他對劉朗道:“都聽說石勒對齊賊俯首帖耳,看來卻不是一條心啊!”不過他也不關注這個,很快又笑道:“託殿下洪福,此行的目的已經完成大半了。”
馬俊打着山匪的旗號向壽春靠攏投誠,壽春方面果然沒有懷疑,竟然封了其一個安豐太守的職位,又給了他一些糧食,打發他就停靠在芍陂北岸、沘水東岸的沙湖嘴處,監視安豐方向的漢軍。
對方的這個安排,等於是將沘水以西的防禦放空了!杜曾收到回報後大爲高興,便讓傅暢留大部部隊在安豐,而劉朗與自己則率三千騎進入松滋。他們要在松滋稍作休整,然後趁夜渡過沘水,與馬俊所部匯合,作爲前隊直抵
壽春之下,等到他們一動,暢的大軍便作爲後繼行動。那時候齊漢必定收到消息,傅暢可多立旗幟,大張旗鼓地沿江佈陣,令齊漢心生忌憚,不敢輕易深入。
如此安排完畢,杜曾、劉郎一羣人當即快速領兵趁夜趕往松滋。此時他們已經踏足到淮南平原,四周大地平坦,道路開闊,還能看見不少的水塘、稻田、村舍,都沉睡在一片靜謐的秋風之中。
天一亮,松滋城內的百姓們發現城池仍然在戒嚴狀態,而且還多了一大批人馬騎士,他們咕噥着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他們訝異地從佈告中得知,原來是漢王的長子隴西郡公到了,他們將要從這裏前去討伐壽春,一時間
羣情高漲起來,想到街道上一睹漢王長子的風采。
畢竟全城的人都知道,漢王在成爲漢王之前,就曾經做過鬆滋公。雖然劉羨從未來過鬆滋,但在太安年間,到底還曾從松滋縣內抽調了千名壯丁去參軍,一旦有陣亡,也給過家屬們不錯的撫卹。因此,聽着這些年漢王的赫赫
武功,縣人們也與有榮焉,就好像自己也打了勝仗一樣。而隴西公如今前來,自然也就是他們的公子了。於是有許多青年攔在路上,想要報名參軍。
這是很難得的景象,劉朗見此情形,頗受感動,他對杜曾說道:“杜將軍,這些都是我父王最早的子民,這次出戰,可不能讓他們看了笑話啊!”
杜曾哈哈大笑,他摸着脖頸對劉朗道:“請殿下放心,我可是拿着腦袋跟王上作得保證,又怎麼敢讓殿下丟臉呢?局勢走到現在這一步,我軍已經有八成勝算了。”
在城中休整兩日後,杜曾挑了幾名漁民作爲嚮導,領三千輕騎,於是夜渡過沘水,正式偷襲壽春。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