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庭漢裔 > 第七十九章 二戰蘇峻

前文有言,因兵力不足的緣故,漢軍在壽春的營壘並未連成一片,而是分成數部,星散在周遭,以此佔據險要,相互照應。而齊軍現在偷襲的地方,乃是淝水東面的漢軍營壘,即張啓與李興所部。

他們兩部約有萬人,在...

杜弢辭去三州都督之職的次日清晨,義安城東校場便已旌旗獵獵,鼓聲如雷。三千名自襄陽、漢東新募的流民士卒,裹着粗布戰袍,赤足立於晨霜未消的泥地上,脊背挺直,目光灼灼。他們之中,有曾在陳留被石勒鐵騎踏碎田畝的老農,有從洛陽南奔途中失散妻兒的匠戶子弟,有曾爲乞活軍中火頭軍卻能挽強弓百步穿楊的少年,亦有逃籍避役十年、聞漢王“免三年口賦、授永業田五十畝”而冒死渡江的河內豪俠。他們衣衫襤褸,面帶風霜,卻無一人低頭——因昨日黃昏,漢王親至營門,解下腰間佩劍,親手交予一名十七歲的潁川少年,命其執劍立於陣前,號曰“誓劍士”。那少年雙手顫抖,卻將劍柄攥得指節發白,直至掌心滲出血絲,仍不肯鬆開。

劉羨並未登臺點將,只披素色深衣,緩步穿行於方陣之間。他身後隨行者唯盧志與郗鑑二人,再無儀仗。他每至一列,便停步問姓名、鄉里、家中尚有幾口人、可識字否、願以何技報國。有答“識《孝經》半卷”的,他點頭記下;有答“會修車輪、能辨馬病”的,他即令記入軍械司名冊;有答“父兄皆死於胡兵刀下,唯求一槊”的,他默然良久,解下自己左臂護腕,親手繫於那人腕上,道:“此非賞,是託。”那人當場伏地慟哭,引得整列士卒齊聲低吼,聲如沉雷滾過原野。

正午時分,新軍大典正式開啓。李矩奉命宣讀《建武新軍律》,其首條赫然鐫於青銅巨鼎之上,由四名力士抬至陣前:“凡我新軍士卒,不隸士籍,不世襲役,不屯田輸公,但以戰功定品階、授田宅、賜勳爵、蔭子孫。戰歿者,撫卹三倍於生者;傷殘者,授田加倍,子嗣入太學免試;斬將奪旗者,即授關內侯,食邑千戶,子孫承襲。”話音未落,校場四周忽有數百老卒齊聲應和,乃是此前隨劉羨轉戰巴蜀、漢中的老兵,皆已解甲歸田,今聞新律,竟自發披甲而來,持矛列陣於新軍之後。爲首者鬚髮皆白,左眼蒙黑布,右臂僅餘半截,卻是當年在梓潼血戰斷臂的霍彪。他拄矛而立,聲音嘶啞如裂帛:“某霍彪,梓潼人。十五歲從軍,三十載未嘗一日休戰。今見新軍,方知吾輩未死盡也!”

此語如驚雷炸響,新軍之中,無數人熱淚縱橫。一名來自弘農的漢子突然高舉雙臂,仰天長嘯:“願效死!”——隨即整片校場如沸水翻騰,“願效死”之聲此起彼伏,竟連綿不絕,震得校場邊古槐枝頭積雪簌簌而落。

劉羨肅立不動,待聲浪稍歇,方徐徐開口:“爾等既願效死,孤便許爾等不死之權。”他轉身指向盧志手中捧着的一卷竹簡,“此乃《新軍功格》,自今日起,軍中設功曹署,專錄戰功,月考季評,不假手於主將,不參雜於私情。每一戰畢,士卒可自呈戰果,同伍互證,隊正複覈,功曹勘驗,三日之內張榜公示。若有不公,可越級直訴於孤。孤在此立誓:若有一人蒙冤,孤自削冠謝罪;若有一榜虛妄,孤焚此簡以明心。”

言罷,他竟真的取火箸燃起一簇青焰,將竹簡一角燎着。火舌舔舐簡牘,墨跡焦卷,青煙嫋嫋升空。滿場寂然,唯餘火噼啪作響。待火勢將熄,他親手將殘簡投入鼎中,灰燼旋即被鼓風機吹起,如黑蝶紛飛,飄向新軍陣列上方。

這一日,新軍未習陣法,未練刀槍,唯在烈日下靜立三個時辰,聽劉羨親授《周禮·夏官》中“以軍禮同邦國”之章,又聽盧志詳解“軍功非爲私利,實爲公器”之理。散營之際,劉羨命人擡出數十口大缸,缸中盛滿溫酒,酒面浮着新摘的茱萸葉與桂枝。他率先舀起一碗,飲盡,碗底朝天示衆,而後將碗擲於地上,砰然碎裂。新軍將士依序上前,各飲一碗,碎碗之聲連成一片,如春冰乍裂,清越激越。

是夜,劉羨未回王府,徑直宿于軍營帳中。帳內無榻無褥,唯鋪一層乾草,上覆舊氈。郗鑑勸曰:“殿下貴體,豈宜委身泥塵?”劉羨笑指帳外篝火:“景文當日亦曾臥薪於湘東破廟,張奕改造拍杆之初,亦常露宿船艙三月。孤若不能與士卒同寒暑,何以令其赴湯蹈火?”言畢,竟自解外袍,疊作枕,合衣而臥。郗鑑默然,解下自己貂裘,輕輕覆於其身。帳外巡夜士卒經過,見帳簾微掀,燭光搖曳中,漢王側影映於帳布,眉宇舒展,呼吸勻長,竟似久困得安。

三日後,杜弢攜杜弘、張奕、王真等人至營中視師。彼時新軍正操演“五兵輪替陣”,以十人爲一伍,弓手射畢即退,戟手前突,盾手蹲踞,矛手斜刺,刀手劈砍,五兵流轉如環無端。杜弢觀之良久,忽對張奕道:“汝昔日在湘江造拍杆,所重者非石之重,乃擊之準、發之速、收之便。今觀此陣,亦重節奏不重蠻力。”張奕拊掌歎服:“將軍慧眼!此陣確仿水戰節拍而設——弓如浪湧,戟如潮推,盾如礁峙,矛如漩渦,刀如白浪拍岸!”

杜弢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竟不顧尊卑,拉住劉羨衣袖急問:“殿下,此陣可否擴至千人?若配以車陣與火攻,能否用於山地攻堅?”劉羨尚未答,王真已搶步上前,指着遠處山勢道:“將軍有所不知,交州九真郡多喀斯特地貌,洞穴縱橫,賊寇藏於石罅,官軍屢攻不克。若以小隊輪替,逐洞清剿,再以火油灌注……”話未說完,杜弢已轉身命杜弘:“速取九真輿圖來!”杜弘應聲而去,片刻後攤開一幅羊皮地圖,其上山川走勢、洞穴標記、水道走向,竟比朝廷兵部所藏更詳盡三分。劉羨細看之下,見圖角硃砂小字批註密密麻麻,皆爲杜弢親筆,諸如“此處石質鬆脆,可掘地道”、“此澗冬涸夏漲,宜設伏”、“此洞暗通三處,須以煙燻”雲雲。他心中一動,忽想起一事,轉向郗鑑道:“子信,你南徵之時,可曾見杜將軍隨身攜帶此圖?”郗鑑搖頭:“未曾。此圖當是其幕僚所繪,將軍不過常置案頭耳。”劉羨頷首不語,目光卻久久停駐圖上一處硃砂圈點——那正是桂林賊盤踞的摩天嶺,而圈旁小字赫然是:“嶺北松林,夜燃可僞作千軍舉火。”

翌日辰時,劉羨召集羣臣於祕書省。衆人以爲必議新軍調度,孰料他竟取出一封密奏,乃豫州刺史李矩所呈,內容竟是彈劾司隸校尉杜弢“私結荊楚流民,聚衆逾萬,形跡可疑,恐有異圖”。奏章措辭嚴謹,引據《漢律·盜律》《賊律》多條,末尾更附有數名“證人”畫押,皆稱親眼見杜弢於義安西市廣散錢帛,招募亡命。殿內一時鴉雀無聲。李矩面色沉靜,目光坦蕩;李盛微微頷首,似早知情;周顗捻鬚不語,眼神卻暗含審視;唯有盧志羽扇輕搖,嘴角噙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劉羨將奏章置於案上,緩緩道:“諸公以爲如何?”李盛當即出列:“殿下,杜弢雖辭三州,然其部曲精銳盡在左右,新募流民又多爲其舊部所領,此誠肘腋之患!臣請即刻解其兵權,移鎮長安,以杜後患。”話音未落,門外忽有軍士高呼:“報——杜將軍求見!言有要事,須面陳殿下!”

劉羨抬手止住羣臣議論,朗聲道:“宣。”門簾掀處,杜弢一身素甲,未佩劍,未着冠,只束髮以青布,足踏草履,雙手捧一木匣,昂然步入。他徑直至殿中,未向劉羨叩拜,反將木匣高舉過頂,朗聲道:“臣杜弢,昨夜徹查西市錢帛散佚之事,今查明真相,特來繳令!”說罷,匣蓋掀開——內中並非金銀,而是厚厚一疊紙契,最上一張墨跡猶新,赫然是李矩親筆簽押的“豫州流民安輯使”印信,其下則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七名流民姓名、籍貫、所授田畝數、耕牛分配明細,末尾還有李矩硃砂批註:“此三百二十七戶,原屬杜弢將軍舊部,今依殿下新律,撥入豫州屯田,望司隸校尉協查戶籍,以免重複授田。”

滿殿震驚。李矩臉色驟變,身形微晃。杜弢卻看也不看他,轉向劉羨,聲音清越如金石相擊:“殿下,臣之所爲,非爲結黨,實爲理亂。豫州新墾之地,亟需熟諳農事者指導;而臣部下流民,多有耕種經驗卻無田可耕。臣散錢帛,並非招攬亡命,實乃代購耒耜、耕牛、籽種,助其安家落戶。此三百二十七戶,皆已簽下‘永業田契’,願世代爲漢民,永不逃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盛等人,“至於所謂‘證人’,臣已查明,乃西市牙行賈人趙五,受人唆使,僞作目擊。趙五現已被臣縛送廷尉,其供詞在此。”說着,又從懷中取出一紙,正是趙五按了血指印的供狀。

劉羨接過兩份文書,只略掃一眼,便擲於案上,發出沉悶一聲。他起身,踱至杜弢面前,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肩甲,鎧甲鏗然作響。“景文,”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孤初見你時,只覺你謙抑守禮;今日方知,你胸中有丘壑,腹內有甲兵,更難得者,是這份不欺暗室的肝膽。”他環視羣臣,目光如電,“李矩奏章,孤已閱。其中所言,半爲實情,半爲誤察。李矩憂國之心可嘉,然未查實情,便率爾上奏,有違大臣之體。杜弢所行,雖未先報備,然事急從權,且處處契合新律,更有補國政之功。”他稍作停頓,語氣陡然轉厲,“自今日起,凡軍政大事,須經尚書檯、祕書省、功曹署三方聯署方可施行。李矩罰俸三月,閉門思過;杜弢加授‘平南校尉’銜,專理流民屯墾與新軍編練,有權調用三州倉儲!”

散朝之後,盧志獨留殿中。劉羨摒退左右,取出昨夜杜弢所獻九真輿圖,指着摩天嶺硃砂圈點處問道:“子道,你昨日便知此事?”盧志微笑:“臣不知杜將軍有此圖,但知其必有此圖。昔日吳起治西河,必先繪山川險隘;岳飛守鄂州,帳中懸圖數十幅,無一不標敵我動靜。杜弢若無此心,焉能平定三州?”他頓了頓,羽扇輕點圖上一處,“殿下可曾留意,此圈旁小字‘夜燃可僞作千軍舉火’,與前日新軍篝火碎碗之儀,何其神似?”

劉羨怔住,良久,忽仰天大笑,笑聲酣暢淋漓,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他抓起案上一柄未開鋒的儀仗劍,劍鞘輕敲銅壺滴漏,鐺——鐺——鐺——三聲清越,恰如新軍碎碗之響。“子道,”他眼中光芒灼灼,“孤欲以杜弢爲帥,王真爲先鋒,張奕督火器,杜弘統舟師,六月出師,直取桂林。此戰不爲耀武,而爲立信——信新軍之能,信功格之公,信孤與將士,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窗外,初夏的陽光正穿透雲層,慷慨傾瀉於義安宮闕之上,將新鑄的銅雀檐角染成一片熔金。遠處校場方向,隱隱傳來新軍操演的號子聲,雄渾而整齊,一聲,兩聲,三聲……漸次升騰,終匯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浩浩湯湯,直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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