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曾的追擊並非沒有道理,因爲一支軍隊破綻最大的時候,永遠是在撤退時。
所謂人之常情,無論什麼樣的軍隊,一旦脫離戰鬥,士卒們沒有了戰意,便處於最放鬆的狀態,陣型也就會隨之鬆散,哪怕統帥三令五申,也...
沘水河面並不寬,秋汛已過,水勢平緩,只餘下淺淺一層清冽的流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銀般的光。三千騎無聲列陣於西岸,馬銜枚、蹄裹布,連人呼吸都壓得極低。杜曾親自蹲在岸邊,用指尖探了探水溫,又掬起一捧潑在自己臉上,涼意直透骨髓,反倒讓他精神一振。他回頭望向劉朗——青年郡公正立在一株老柳之下,甲冑未卸,腰間佩劍垂於膝側,神色沉靜如古井無波,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灼灼發亮,映着天邊將沉未沉的殘月。
“殿下,”杜曾低聲道,“今夜若成,壽春城破不過旬日;若敗,則我等皆成淮上浮屍,再無迴旋之地。”
劉朗沒有答話,只輕輕頷首,抬手解下腰間佩劍,遞向身側副將:“此劍隨我斬過楊難敵親兵三十七人,今夜不取王衍首級,誓不還鞘。”
杜曾一怔,隨即仰頭大笑,笑聲壓得極低,卻如悶雷滾過葦叢,驚起數只宿鳥撲棱棱飛向夜空。他接過劍,反手插進泥中,拔出自己那柄環首刀,刀尖朝天一指:“好!那就讓這把刀,替殿下開路!”
話音未落,數十艘早已備好的蘆葦筏子便從上遊悄然滑下,筏上鋪滿乾草與枯枝,馬匹踏上去竟不聞一聲嘶鳴。漁夫嚮導赤腳踩水而行,用竹篙點岸,輕巧如蜻蜓掠水。第一隊輕騎登筏,第二隊緊隨其後,第三隊牽馬涉水而渡——原來杜曾早遣人探明,此處水深不過及膝,正是伏兵最易掩藏之處。三千人馬,兩個時辰內盡數渡畢,連一匹馬打了個響鼻的聲音都沒驚動對岸哨樓。
渡過沘水,便是沙湖嘴。馬俊所率假匪已在岸邊燃起三堆篝火,火堆排成三角,正是約定暗號。杜曾命人以桐油浸布,覆於馬蹄,再令前鋒散開如網,一裏一哨,專防淮南軍夜間巡營。果然未及子時,一隊壽春戍卒打着火把沿湖巡查而來,見篝火旁坐臥着百餘名衣衫襤褸、刀矛鏽蝕的“山賊”,領頭校尉只遠遠呵斥幾句,丟下兩袋粟米便揚長而去。
杜曾伏在蘆葦叢中,目送那支小隊遠去,嘴角微揚。他轉身對劉朗道:“殿下看見沒有?壽春守軍,已將我等視作疥癬之疾,而非心腹之患。王衍坐擁十萬衆,卻不知兵貴精不貴多,更不知人心潰於無形。”
劉朗未應聲,只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上面密密麻麻記着壽春城防圖——那是陸雲自建鄴密送而來,由八名死士分三批潛入,歷時四十七日才拼湊完整。圖上標註着北門甕城石基鬆動、東角樓箭垛年久失修、南水門閘槽鐵鏽蝕三分、西馬道斜坡積雨易滑……每一筆皆以硃砂細點,字跡清瘦如竹節,正是陸雲親筆。
“陸司徒說,王衍自入壽春以來,未曾親巡一次城防。”劉朗聲音低而穩,“他日日與王導、樂廣論‘玄理’,談‘有無之辯’,卻不知‘有’者,乃城垣之堅;‘無’者,乃民心之崩。”
杜曾凝神細看圖上標記,忽指北門偏西三十步處一處塌陷夯土:“此處原是太康年間修築,當年督工正是琅琊王氏族人王隆,此人貪墨工料,偷減夯層,以稻草混泥充填。若以重錘擊之,三擊必裂。殿下可知,爲何王衍偏愛重用此等人?”
劉朗抬眼:“因其善附會,能曲解經義,將腐朽說成風雅,把苟且粉飾爲通達。”
“正是!”杜曾撫掌,“所以此戰不必強攻,只需一擊——擊其軟肋,震其心膽,亂其耳目,便足矣。”
次日清晨,沙湖嘴“山賊”營地忽然喧鬧起來。馬俊帶人押着七八個“俘虜”入營,皆作晉軍裝束,口稱是安豐縣尉派來查探流寇虛實,反被擒獲。杜曾當衆“審訊”,那幾人果真招供:“壽春城內,糧秣盡屯於倉城東庫,守軍不過五百,日夜酗酒;北門守將張崇,昨夜賭錢輸盡袍甲,現正向同僚賒借;王衍昨夜召道士設壇祈福,言‘漢軍如虎,然虎畏雷’,故命全城不得擊鼓鳴金……”
消息如風般傳開。至午時,松滋方向亦有快馬馳來,報稱傅暢大軍已抵淝水西岸,樹旗千面,煙塵蔽日,齊漢大興守將疑爲漢軍主力壓境,急調龍亢駐軍南下增援,卻不知那所謂“主力”,不過是兩千輛空車拖着樹枝,在官道上反覆往返,攪起漫天黃塵。
黃昏時分,杜曾命人宰殺十頭肥羊,於營地中央架起篝火,大宴“部衆”。酒至半酣,他忽然摔杯爲號,三百弓手自蘆葦蕩中齊齊躍出,箭鏃寒光一閃,十餘名“醉漢”應聲倒地——全是壽春安插的細作,其中兩人竟是王衍親信幕僚,混在流民中刺探虛實已久。
杜曾提刀踱至一人身前,那人尚存一口氣,嘶聲道:“你……你怎知我們……”
“你們每旬三次向壽春傳遞消息,皆以魚鰾封蠟丸,藏於死魚腹中。”杜曾蹲下身,從那人耳後扯出一根極細黑線,“這線是新安郡貢品,產自歙縣織坊,去年六月起,朝廷已禁其流入淮南——你們用的,卻是上月剛制的新貨。”
那人瞳孔驟縮,終嚥氣不語。
當夜亥時,三千騎悄然離營,棄馬步行,繞過芍陂東岸沼澤,藉着星光辨認田埂小徑,直撲壽春北門。杜曾親率二百死士爲鋒,攜桐油、火硝、鐵錐、繩鉤,如鬼魅般貼着城牆根潛行。劉朗執槊在後,身邊僅餘五十親衛,人人披雙甲,揹負短弩,腰懸淬毒匕首。
壽春北門果然疏於戒備。城樓燈火昏黃,守卒倚牆瞌睡,梆子敲得有氣無力。杜曾伏在護城河邊,仰頭細察——那處塌陷夯土就在甕城西側,離地面不足三尺,表層覆着青苔,底下卻露出灰白斷茬,果如圖中所繪。
他招手喚來兩名力士,各持百斤鐵錘,又命人以溼布裹錘頭,只留三寸鐵尖裸露。待梆子聲再起,三人同時發力,鐵錘猛砸夯土裂縫——
“咚!”
第一擊,土屑簌簌而落。
“咚!”
第二擊,裂紋如蛛網蔓延。
“咚!”
第三擊,整塊夯土轟然塌陷,露出底下朽爛稻草與半腐木樁!
杜曾低吼一聲“上!”,數十條繩索甩上女牆,死士攀援而上。城頭守卒尚未驚醒,已被捂口割喉,屍體拖入暗角。不多時,甕城小門“吱呀”開啓,劉朗一馬當先,槊尖挑起火把,烈焰騰空而起,照得半邊城牆血紅如燒。
“隴西郡公在此!降者免死——!”
聲音如金石交擊,穿透夜霧,直貫壽春內城。
頃刻之間,城內火起數處——不是漢軍縱火,而是百姓聞訊自發點燃屋檐燈籠,有人撞開家門奔走相告,有人登上高牆揮舞白布,更有昔日被王衍貶黜的老吏,帶着兒孫捧出舊日官印,跪在街心高呼“漢王聖德,天命所歸”。
壽春亂了,不是兵荒馬亂,而是人心歸附之亂。
杜曾率軍直撲倉城,未遇一卒抵抗,守庫司馬竟端坐堂上,案頭攤着《莊子·齊物論》,見漢軍入內,只抬頭一笑:“王公昨日尚言‘漢軍雖至,不過幻影’,今日幻影既真,吾等豈敢違天?糧冊在此,請君自取。”
劉朗策馬穿過倉城大街,忽見前方一隊錦袍文士踉蹌而來,爲首者峨冠博帶,手持麈尾,正是中書令王導。他見劉朗甲冑鮮明、氣宇凜然,竟不驚懼,反整衣肅容,長揖到底:“郡公少年英武,可比昔年霍驃騎。王導不才,願獻印綬,乞保闔城百姓性命。”
劉朗翻身下馬,扶起王導,卻未接印,只道:“王公請起。家父有令:凡肯歸順者,不論前愆,皆予生路。然有一事需公親證——王衍何在?”
王導面露難色,遲疑片刻,終嘆道:“王公……已於半個時辰前,乘小舟出南水門,往合肥方向去了。”
劉朗面色一沉,杜曾卻冷笑:“合肥?怕是去投齊漢吧。殿下莫憂,末將早有安排。”他揮手召來一名疤面校尉,“阿鐵,你帶五百騎,沿淝水南岸疾追,不必擒人,只將沿途橋樑盡數焚燬,再於合淝驛道撒下蒺藜釘——王衍若走陸路,三日之內,寸步難行。”
校尉抱拳領命,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此時天光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劉朗立於壽春北門城樓,俯瞰全城——炊煙裊裊升起,市集已有小販擺攤,婦人提籃買菜,孩童追逐嬉戲,彷彿昨夜並無戰事。唯有城頭那面漢軍赤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旗面上“漢”字遒勁如刀,似要劈開這百年沉痾。
杜曾走到他身旁,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抹嘴笑道:“殿下,此戰已定。接下來,該去見見那位‘癡傻天子’了。”
劉朗搖頭:“不,先見一人。”
他轉身下樓,直趨府衙。守門老兵見他甲冑染血,欲攔又止,劉朗卻已踏入大堂。堂上端坐一人,青衫素淨,鬚髮斑白,膝上橫着一具焦尾琴,正閉目調絃。聽見腳步聲,那人睜開眼,目光澄澈如秋水,見是劉朗,微微頷首:“郡公來得早。”
劉朗躬身長揖:“陸司徒安好。家父常言,若無先生運籌江東,漢室難復今日氣象。”
陸雲指尖輕撥一弦,聲如清泉滴落:“王衍遁走,天子尚在宮中。殿下可知,他昨夜做了什麼?”
“請先生賜教。”
“他命人取來晉室宗廟牌位,一一擦拭,又令宮人備好素席,自己端坐正中,面前擺着一碗清水、一枚銅鏡、一卷《孝經》。”陸雲聲音平靜,“他說:‘朕雖不敏,然知天命在漢。若漢王欲取朕首,朕願引頸就戮,只求勿毀宗廟、勿辱先帝。’”
劉朗默然良久,忽問:“先生以爲,該如何處置?”
陸雲放下琴,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遞與劉朗:“這是天子親筆。他未寫降表,未寫謝罪,只抄了《尚書·湯誓》中一句:‘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他是在說,若漢王執意誅戮,他願代晉室受罰,以全宗廟體面。”
劉朗展開素箋,紙上墨跡略顯顫抖,卻一筆一劃極爲工整。他凝視良久,終於將箋紙摺好,收入懷中,對陸雲鄭重道:“先生,煩請轉告陛下——臨海郡公之封,即日擬定。臣劉朗,願親赴建鄴迎駕。”
陸雲眼中微有波瀾,緩緩點頭:“好。那王衍……”
“王衍既逃,自有國法追緝。”劉朗望向窗外初升朝陽,“但家父有言:‘誅一人易,正一國難。’王衍之罪,在誤國,在欺世,在以清談廢實務,非在私德。故此戰之後,臣欲開‘壽春講筵’,邀江東諸儒,共論‘何謂治國之本’。”
杜曾在門外聽了,忍不住插話:“殿下,講筵固好,可眼下還有件大事。”
“何事?”
“玉璽。”杜曾壓低聲音,“昨夜搜遍王府祕庫,並未尋得傳國玉璽。據王導交代,王衍離城前,曾召心腹幕僚密議,此後那幕僚便不知所蹤。而壽春宮中,玉璽存放之所,原是西閣‘紫宸軒’,可昨夜我們破門而入,只見空匣一隻,匣底壓着一張字條——”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遞給劉朗。紙上墨跡淋漓,只寫四字:
“璽在建鄴。”
劉朗盯着那四字,忽然笑了:“原來如此……王衍不是要逃,是想把火引回建鄴,逼我們在江東腹地與齊漢決戰。”
杜曾一凜:“殿下是說……他故意放出風聲,誘我軍東進?”
“不。”劉朗收起紙條,目光如電,“他是篤定我們會追——所以他把玉璽送去建鄴,只等我們踏入吳郡,便叫齊漢伏兵四起,圍我於太湖之濱。屆時,他再以‘勤王’之名,自合肥返京,挾天子以令諸侯……好一個一石三鳥。”
杜曾額頭沁出冷汗:“那……我們還追麼?”
劉朗望向北方,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追。但不走陸路,不走水道,改走海路。”
“海路?”
“不錯。”劉朗從懷中取出另一份地圖——竟是東海沿岸水文詳圖,上有密密麻麻硃砂批註,“去年李矩將軍遣船隊巡海,發現自松滋北上,可繞過長江口,直入吳淞江支流,距建鄴不過三百裏。船隊已備妥,皆是新造海鶻船,喫水淺,航速快,載兵三千,足敷一戰。”
杜曾瞠目結舌:“殿下何時……”
“自父親定下東征之策時,便已命李矩暗中籌備。”劉朗將地圖捲起,塞入杜曾手中,“杜將軍,你立刻傳令:傅暢率主力駐守壽春,安撫淮南;馬俊所部僞匪,即刻整編爲‘淮南義勇’,授旗授印;另撥五千精兵,隨我東進——此番,我要親手奪回傳國玉璽,也要讓天下人看看,漢家天命,不在長安,不在洛陽,不在建鄴,而在義安,而在民心,而在這一紙講筵的墨香之中。”
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潑灑在壽春城頭,將漢軍赤旗染成一片熔金。城下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跪拜,有人高呼“漢王萬歲”,更多的人只是靜靜佇立,仰望着那面旗幟,彷彿仰望着失而復得的歲月。
杜曾看着劉朗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渡河時,青年郡公曾指着水中倒影對他所說的話:“杜將軍,你看這水裏,旗是紅的,天是藍的,人是活的——可若水渾了,旗便成了灰的,天便成了濁的,人也就死了。所以這一仗,我們打的不是城池,是讓水清起來。”
此刻,水清了。
壽春的護城河水映着朝陽,粼粼如金,澄澈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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