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寒門輔臣 > 第三千四百零八章 沒那麼簡單

向海坐在通濟門外的一處酒樓裏,目光陰翳地看着路邊行人。

一個年輕人提着蓑笠走了過來,旁若無人地坐在了向海一旁,招呼來小二說了幾句。

很快,一盤花生米與一壺酒便擺在桌上。

解縉拿起筷子,夾起黃生米,咀嚼了幾口,咯嘣幾聲,滿口香,意猶未盡地開口:“從洪武十六年大遠航結束算起,馬上滿九年,可這花生還是貴得很啊,一碟子竟要價一百二十文錢,不如那土豆,一碟子只需要十文。”

“可不得不說,這花生米下酒,實在絕......

湯和的聲音並不高,卻如重錘砸在每一塊青石板上,震得碼頭上殘雪簌簌抖落。他緩步向前,靴底踏過血漬,未沾半分泥濘,只留下淺淺一道印痕。身後劉惟謙、王科、黃時雪等人皆靜默而立,連風都似屏息,西風捲起他灰褐錦袍下襬,露出內襯一角暗金雲紋——那是洪武元年欽賜的“輔國信公”袍服,十年未換,針腳細密如初,金線沉斂不耀,卻比任何朱緋蟒袍更叫人脊背發涼。

孫臨戎額角滲汗,單膝已不由自主跪了下去,聲音發緊:“信國公明鑑!末將……末將實不知使團有您照拂,一時誤判,誤判啊!”

“誤判?”湯和嗤笑一聲,抬腳踩住地上一截斷棍,微微一碾,木屑飛濺,“三百京軍,五百棍棒,圍毆藩屬國使臣,這叫誤判?你孫家祖上三代爲軍戶,你爹隨太祖破陳友諒時斷過左臂,你叔父在鄱陽湖火攻中燒瞎雙眼,你孫家的忠烈碑還立在雞鳴山下——可今日,你帶兵來打南漢國的人,是替誰出這口氣?”

孫臨戎渾身劇顫,喉結上下滾動,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湯和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暴徒,又掠過那些斷了腿、折了臂、口鼻流血的漢子,眼神漸冷:“王大使。”

王默一個激靈,連忙趨前:“下官在!”

“這三十人,持械聚衆,衝擊會同館轄下使團,按《大明律·名例律》第二十七條,‘凡聚衆毆人,傷者杖一百,折肢體者絞’;若所毆爲外藩使臣,則依《大明會典·禮部·朝貢篇》第七款,‘擅擊使臣者,斬,籍沒其家,親族連坐’——你可記得?”

王默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躬身道:“下官……不敢忘。”

“那便記牢了。”湯和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切向孫臨戎,“孫指揮僉事,本公不治你縱兵之罪,但此三十人,即刻押入鎮撫司詔獄,由錦衣衛主審。若查出有人授意、煽動、資財、藏匿,無論官民,一律梟首示衆,三族流放遼東。你——親自督刑。”

孫臨戎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終是重重叩首:“遵命!”

湯和不再看他,徑直走到黃時雪面前,深深一揖,動作莊重,毫無倨傲:“老夫失察,致夫人受驚。南漢國自開國以來,修水利、墾荒田、鑄農具、設格物分院、編《海疆圖志》,三年間墾田增二十萬頃,糧儲足支十年,火器列裝水陸兩軍逾八千具。如此藩國,非但未擾邊關,反助我大明肅清倭寇五十餘股,護我商船二百餘艘,免遭劫掠於琉球以東。這般忠義之邦,豈容宵小以‘賊寇’污衊?”

黃時雪眼眶微熱,卻未落淚,只鄭重還禮:“信國公言重。南漢國所作所爲,不過恪守臣節,仰慕天朝教化,願爲大明東南海疆之屏藩。今日之辱,若非信國公親至,恐將釀成不可收拾之局。”

湯和頷首,忽而側身,對劉惟謙道:“劉大人,勞煩你即刻擬一道手諭,以太子監國名義,發往禮部、鴻臚寺、會同館、禁衛府、鎮撫司五處——自即日起,凡南漢國使臣出入金陵各門、各館、各院,不得盤查、不得滯留、不得索要文書憑引,遇事當以‘特等使團’視之,一切供給,依親王規格。若有違者,不論品級,杖四十,罷官,永不敘用。”

劉惟謙肅然拱手:“下官即刻去辦。”

湯和又轉向王默:“王大使,你既掌會同館,便須記住一句話:藩屬之誠,不在表章之繁,而在危難之際,是否敢爲大明擋刀。南漢國,已擋過刀了。你們的差事,不是看他們送了多少馬匹、多少人蔘,而是看他們是否真把大明,當成了宗主,當成了家。”

王默額頭汗珠滾落,重重磕下頭去:“下官……銘記肺腑!”

話音未落,碼頭遠處煙塵再起。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甲冑鮮明,馬銜枚,蹄裹布,無聲如影,卻氣勢如雷。爲首者銀盔素甲,腰懸雙刀,勒馬於十步之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啓稟信國公!東廠提督紀綱奉太子鈞旨,星夜兼程,呈遞緊急密報!”

湯和眉頭微蹙,接過密函,指尖一挑,火漆崩裂,抽出一張薄箋,只掃一眼,神色驟然陰沉如鐵。

他緩緩將箋紙折起,收入袖中,卻未宣讀,只對紀綱道:“你帶二十廠衛,即刻接管龍江碼頭西側棧道至會同館沿途防務。自今日起,凡南漢國使團出入,廠衛隨行,寸步不離。若有一人受傷、一物遺失、一句惡言入耳——唯你是問。”

紀綱躬身領命,起身時眸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孫臨戎、掃過癱軟在地的暴徒、掃過圍觀百姓,最後落在黃時雪身上,略一停頓,隨即垂眸,再無多餘神色。

湯和這才轉向黃時雪,聲音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夫人,老夫方纔接到密報——臘月初七,朝鮮使團王子李芳雨於會同館後巷,私會中山國副使鄭弘遠,二人密談逾兩個時辰。次日,帖木兒國使臣阿卜杜拉亦遣心腹,攜重金拜訪鄭弘遠宅邸。而就在今日清晨,南漢國駐京使館東牆根下,被人埋下一包火藥,引信已被剪斷,幸爲守夜巡卒發覺,未及引爆。”

黃時雪瞳孔驟縮,任東洋與林時序幾乎同時跨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湯和卻抬手止住二人,目光如古井深潭:“此事尚未聲張。老夫已命廠衛封鎖消息,掘出火藥,收繳證物。但老夫想問夫人一句——南漢國近來,可有使臣被尾隨、被窺探、被投書恐嚇?”

黃時雪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寒光凜冽:“有。臘月十一,我使團醫官趙明德赴太醫院取方劑,歸途經三山街,被兩輛馬車前後夾擊,險些墜河。臘月十三,使館文書周文炳赴應天府衙遞呈文書,回程時發現身後有三人尾隨,形跡可疑。臘月十四,使館廚房採買僕役李四,在集慶門菜市被人塞入一包混有砒霜的粗鹽……”

她頓了頓,聲音冷如玄鐵:“我們未報,因怕擾了金陵歲末安寧。更因——我們信大明。”

湯和久久未語,只將右手緩緩抬起,覆於左胸之上,那裏,一枚銅錢大小的舊疤隱隱浮現——那是至正二十七年,他在平江城下爲救朱元璋,被張士誠軍弩箭所傷,箭鏃深入三寸,至今每逢陰雨,仍隱隱作痛。

“夫人信大明,大明,就絕不能負夫人。”他聲音低沉,卻如金石擲地,“老夫明日便入東宮,請太子親下詔書,擢南漢國爲‘東南海疆屏藩’,賜金印、玉冊、虎符一對,準其自設水師巡檢司,於泉州、潮州、瓊州三地設港駐軍,歲撥軍費十萬石米、五萬貫錢,由戶部直供,不經地方。”

黃時雪呼吸一滯,眼眶終是紅了。

這已非尋常藩屬待遇。

這是將南漢國,真正納入大明海防體系,視其爲臂膀,而非附庸。

湯和卻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徐大寬、高堅等人:“諸位也聽好了——自今日起,南漢國使團一切事務,會同館不得自行裁斷,須先報備信國公府,再由老夫稟明太子。若有怠慢、推諉、搪塞者,不必等鎮撫司來拿,老夫親率親兵,登門問話。”

衆人齊聲應諾,聲如悶雷。

此時,碼頭遠處鐘聲悠悠響起,乃雞鳴寺報時——申時三刻。

暮色漸濃,寒氣愈重,可人心卻似被一簇火種點燃。

湯和忽而解下腰間佩刀,遞給任東洋:“此刀,名‘斷嶽’,洪武元年,太祖親手所賜。今贈予任將軍——不是賞你勇武,而是謝你護得南漢國使團周全。南漢國若失一人,老夫愧對太祖,愧對太子,更愧對這萬里海疆!”

任東洋雙手接過,刀鞘冰涼,卻似有烈焰灼手。他單膝跪地,橫刀於胸前,聲音嘶啞卻如金鐵交鳴:“末將任東洋,以項上人頭擔保——自今日起,南漢國使團若少一根頭髮,末將自刎謝罪!”

湯和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又看向林時序:“林先生精於格物,尤擅火器演算。老夫已向太子舉薦,聘你爲格物學院‘火器監副使’,專司南漢國學士入院考覈、課程編訂、火器工坊督導三事。薪俸,照國子監祭酒例,另加海疆津貼每月二十兩。”

林時序怔住,隨即深深一揖:“承蒙厚愛,林某……肝腦塗地!”

湯和含笑點頭,最後望向黃時雪:“夫人,老夫尚有一事相託。”

“請講。”

“南漢國冶煉之術,精妙絕倫。老夫欲請夫人允準,由工部尚書薛祥牽頭,率工匠三十人,赴南漢國觀摩冶煉流程,尤其——是你們新近試煉成功的‘百鍊疊鋼’法。此法若真如傳言所言,可使刀刃鋒利逾常鋼三倍,韌度倍增,且成本僅增一成……那大明百萬將士,便有望人人佩上真正利刃。”

黃時雪凝視湯和良久,終是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冬雪初霽,清冽而篤定:“信國公放心。南漢國冶煉之法,本就脫胎於大明《天工開物》殘卷,得顧正臣先生親授原理。我們早已備好全套圖譜、工尺、火候訣要,只待大明匠人蒞臨。且——我南漢國冶鐵工坊,願與大明工部共建‘東南海疆聯合冶坊’,圖紙共享,工匠互派,所得利銀,三七分成,大明七,南漢三。”

湯和大笑,笑聲震得檐角殘雪簌簌而落:“好!好一個三七分成!老夫這就修書一封,明日一併呈於東宮——這聯合冶坊,就建在泉州灣!”

話音未落,碼頭東側,一支浩蕩船隊破浪而來。

船頭高懸日月星辰紅旗,旗面獵獵,映着最後一抹斜陽,金紅交織,恍若熔金潑灑於蒼茫江面。

船上甲板上,數百人齊刷刷立正,軍容整肅,鎧甲泛着幽藍冷光——正是南漢國水師“靖海營”精銳,奉命護送使團後續人員與物資抵京!

爲首一員將領,銀甲紅袍,腰挎長銃,策馬踏浪而行,躍上碼頭石階,單膝跪於黃時雪面前,聲如洪鐘:“靖海營左都尉沈驍,率兩千水師將士,奉王命護送南漢國‘觀禮使團’入京!末將參見黃夫人!南漢國,萬世永昌!”

黃時雪抬手虛扶,目光掃過沈驍身後那一排排挺立如松的年輕水師將士,他們臉上不見風霜疲憊,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與驕傲。

她忽然明白,爲何湯和能毫不猶豫說出“南漢國已不容小覷”。

不是因爲火器,不是因爲冶煉,甚至不是因爲那支訓練有素的水師。

而是因爲——這支隊伍裏,每一個年輕人眼中,都燃燒着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確信。

確信自己所屬的國家,值得爲之流血;確信自己效忠的宗主,值得爲之俯首;確信腳下這片土地,終將與萬里之外的金陵,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她緩緩抬手,指向遠處雞鳴山巔那座巍峨宮闕,聲音清越,穿透寒風:“沈都尉,帶你的將士們,隨我去會同館。明日巳時,我們將一同前往奉天殿,向皇帝陛下、向監國太子,獻上南漢國新鑄‘萬壽鼎’一座,鼎內銘文——‘山河同契,日月共昭’。”

沈驍霍然起身,抽出腰間長銃,朝天一舉,厲聲高呼:“山河同契——”

兩千水師將士齊聲應和,聲震雲霄:“——日月共昭!”

聲浪滾滾,撞向長江,撞向鐘山,撞向奉天殿飛檐翹角上的銅鈴。

叮——

一聲清越長鳴,響徹金陵。

此時,朱標正立於奉天殿東暖閣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尚未拆封的密摺。窗外雪光映亮他眉宇間的沉毅,案頭,一份剛剛擬就的《南漢國屏藩章程》墨跡未乾。

他輕輕放下密摺,推開窗。

西風撲面,帶着江雪的凜冽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望着龍江碼頭方向,彷彿能看到那面獵獵飄揚的日月星辰紅旗。

良久,他低聲自語,如嘆息,如誓言:

“顧正臣啊顧正臣,你當年在南漢國種下的那粒火種,如今……真燒起來了。”

暖閣內,炭火噼啪輕響,映紅了案頭那份章程首頁上,朱標親筆所書的八個大字:

【屏藩如臂,海疆如脊,一體同脈,永世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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