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縉、章承平離開之後,對面賣菜的老翁起身離開。
陽光在僅留了一條縫的窗戶邊等了許久,終於在一道人影移開之後,打在了地板上。
樓梯被踩得蹬蹬作響,拿着算盤的掌櫃笑得諂媚,待客人走後,便將一張紙條交給了夥計。
船從小碼頭離開,進入秦淮河。
各路消息在光與影之間走過。
劉倩兒安靜聽完之後,輕聲道:“向海竟然點了解縉的額頭,這個粗魯的行爲,可不像是格物學院書生的舉動,他縱是與哥哥決裂爲敵,也不會做出這種地......
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卻足以撬開一具具血肉之軀的嘴。
韓庭瑞親自坐鎮鎮撫司大牢,鐵鏈垂地之聲、水火棍擊打皮肉之悶響、斷骨錯位之脆音,混着濃烈的血腥與汗餿味,在幽暗地牢裏蒸騰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溼熱。他沒讓錦衣衛用刑師,而是將三十七名被擒者分作七組,每組五至六人,關入不同刑房,再命人將其中一人拖出,當着其餘人面施以“竹籤釘指”——細竹削尖,自指甲縫中緩緩旋入,皮肉翻卷,血珠沁出如豆,那慘叫聲尚未撕裂喉嚨,便被塞入破布,只剩喉管震動的嗚咽。
第五組裏,一個叫趙老蔫的漢子只撐了半炷香,便嘶聲哭嚎:“我說!我說!是……是徐指揮使的親兵營!是徐指揮使叫我們來的!他說只要鬧得夠大,南漢國就待不下去,朝廷就得收拾他們!還說……還說事後每人十兩銀子,另賞三十石米!”
徐指揮使——徐大寬。
韓庭瑞瞳孔驟縮,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墨硯震跳,墨汁濺上袖口,如一朵猝然綻開的黑梅。
他未立即傳喚徐大寬,反將趙老蔫單獨押入密室,又召來兩名老錦衣,一個通曉軍中暗語、一個精擅辨音識人,三人輪番盤詰,問徐大寬何時授意、於何處授意、如何聯絡、所言原話爲何、銀米從何支取、有無文書憑據、同謀者幾人、各擔何職……
趙老蔫渾身抖如篩糠,牙關咯咯作響,卻不敢撒謊半句——他親眼見過前日夜裏,徐大寬親信校尉周瘸子在龍江碼頭東側廢棄鹽倉內點驗木棍三十餘根,每根丈二,頭裹麻布浸油,專爲砸船不傷人命所備;他也親耳聽見周瘸子對衆人訓話:“信國公最重規矩,南漢國若敢違逆,自有王法處置。你們只管砸,只管喊,莫留手,更莫留名。事成之後,徐指揮使自會替你們向兵部報‘護駕有功’,升職加餉,不在話下。”
韓庭瑞聽罷,面沉如鐵,提筆疾書三道手令:一令鎮撫司即刻封鎖會同館西跨院,查抄徐大寬私宅;二令錦衣衛北鎮撫司調出近三個月所有關於徐大寬出入宮禁、遞呈奏本、與勳貴往來之記錄;三令南京都督府右都督湯和親信幕僚馮百齡攜密函速赴武英殿,不得經由通政司,須由東華門直入,面呈太子朱標。
馮百齡腳不沾地奔至武英殿時,朱標正立於一幅巨幅《西洋海圖》前,指尖停在錫蘭山國與南漢城之間那條被硃砂圈出的航線上,久久未動。他身後,張紞、楊靖、李原名三人垂首而立,氣氛凝滯如鉛。
馮百齡單膝跪地,雙手奉上密函,聲音壓得極低:“殿下,韓千戶已審明主謀,系會同館副使徐大寬指使,其親兵營三十一名士卒充作暴徒,另勾結商販錢三黑、王豆萁等六人煽動民情,僞託‘爲民請命’之名,行毀藩構陷之實。徐大寬供稱,此事得靖海侯吳良之子吳忠默許,且曾於臘月初八夜,在吳府後園涼亭內,與吳忠、定遠侯王弼之侄王珏、永昌侯藍玉義子藍晟共飲,議定‘以民亂逼朝議,以朝議促徵伐,以徵伐收轉口’。”
朱標接過密函,未拆,只將其緩緩按在掌心,指節泛白。
殿內死寂。
張紞額角滲出細汗,喉結上下滾動,卻不敢言語。
楊靖眉峯陡然豎起,眼底寒光迸射:“吳忠?王珏?藍晟?好,好得很。靖海侯雖已故去,定遠侯久病不出,永昌侯遠鎮雲南,可他們的兒子、侄子、義子,倒一個個活泛起來了。”
李原名低聲補充:“吳忠今歲任南京戶部郎中,主管市舶司稅銀稽覈;王珏爲應天府巡檢司僉事,專司金陵城防調度;藍晟則在水軍左衛任千戶,轄龍江水寨三艘福船、十二艘哨船,恰是南漢國船隊泊靠之處的直接守備。”
朱標終於抬眸,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楊靖臉上:“楊尚書,你剛纔說,最大可能,便是勳貴所爲。如今,最大可能,成了鐵證。”
他將密函輕輕置於案上,未啓封,卻似已閱盡其中血墨:“傳孤口諭,即刻鎖拿徐大寬、錢三黑、王豆萁、周瘸子等四十一人,押入詔獄,嚴加看管,不得走漏風聲,不得私下審訊,不得探視——除孤與信國公外,任何人不得接觸。”
“另,着禮部尚書張紞即刻擬旨,申斥會同館失察之罪,革除徐大寬一切官職,永不敘用;着兵部尚書楊靖徹查水軍左衛、應天府巡檢司、南京戶部市舶司三處近三個月所有調動、錢糧、人事往來,凡涉吳忠、王珏、藍晟者,一律封檔待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韓宜可率十三道監察御史,即日起進駐會同館、龍江碼頭、南漢國泊船處,設臨時察院,二十四時辰輪值,凡有異動,即刻飛報東宮。”
張紞面色灰敗,嘴脣微顫,終是領命而出。
楊靖抱拳,肅然道:“臣,遵旨。”
朱標卻忽而轉向李原名:“李卿,南漢國使團尚在船上,黃時雪放話不下船。她不是賭氣,是等一個交代。你即刻備下四色厚禮——東山雲霧茶二百斤、徽州澄心堂紙五百刀、松江三梭布三百匹、金陵官窯青釉纏枝蓮紋瓷一百套,另附孤親書手札一封,不談是非,不議曲直,只言‘天寒風烈,舟楫勞頓,願南漢使節安泰,靜候元正’。遣禮部右侍郎鄭賜,攜禮登船,面交黃夫人,並代孤轉告:‘南漢國之誠,孤知之;南漢國之難,孤見之;南漢國之重,孤不敢輕之。’”
李原名躬身:“臣,即刻去辦。”
待三人退出,朱標緩步踱至窗前。窗外雪勢未歇,紛紛揚揚,將武英殿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他望着遠處長江方向,聲音輕得近乎嘆息:“父皇常說,洪武之治,首在肅貪,次在固藩。貪可除,藩卻難固。今日之亂,非因南漢國太強,實因大明之內,有人早已忘了藩屬二字,重過君臣之義。”
他忽然抬手,摘下腰間一枚青玉螭龍佩,那是馬皇後親賜,玉質溫潤,雕工精細,龍目含威而不怒。他凝視片刻,竟將其輕輕置於案角,又取出一方素絹,蘸墨揮毫,寫下十六字:
**“藩爲屏翰,非爲囊橐;國之重器,豈容私慾?”**
墨跡未乾,殿外傳來一聲急促通報:“啓稟殿下,南漢國使團副使任東洋,求見。”
朱標目光微凝,稍頓,道:“請。”
任東洋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玄色雲紋常服,束髮無冠,腰懸一柄短劍,劍鞘烏木包銅,鞘尾刻着“東風港戍”四字小篆。他步入殿中,未行大禮,只抱拳躬身,聲音清越如金石相擊:“任東洋,代南漢國攝政王顧正臣,叩見太子殿下。”
朱標抬手虛扶:“任副使免禮。孤聞南漢國使團滯留江上,風雪交加,舟中寒甚,特遣禮部送暖,不知可曾接洽?”
任東洋直起身,目光澄澈:“鄭侍郎已至,禮單、手札,黃夫人皆已親閱。然黃夫人有言:禮可受,字可讀,然南漢國使團不下船,非爲爭一時之氣,實爲守一國之綱。”
“哦?”朱標神色不動,“何綱?”
“宗藩之綱。”任東洋朗聲道,“南漢國奉大明爲宗主,承天命而立,守藩籬而治。宗主之責,在護藩、信藩、容藩;藩國之責,在敬宗、奉宗、安宗。今有奸佞,假民意之名,行構陷之實,辱我使節,污我國體,此非百姓之過,乃宗主朝堂之失察、失防、失斷!若宗主不能正其本源,斬其毒蔓,則藩國縱有萬般赤誠,亦將寒心於風雪之中!”
殿內侍從皆屏息,連炭盆中銀霜炭爆裂之聲都清晰可聞。
朱標靜靜聽着,末了,竟微微頷首:“任副使所言,字字如刀,刺中要害。孤,受教了。”
他轉身自御案後取出一卷黃綾,展開,竟是剛剛寫就的硃批詔書——非爲聖旨,卻蓋有東宮印璽,墨跡猶新:
**“茲諭:凡涉龍江碼頭暴亂之案,無論官紳軍民,但涉構陷南漢國、挑撥宗藩關係、損毀大明國體者,不論親疏,不避權貴,必究其源、窮其流、斷其根、絕其脈。此諭頒行天下,永爲鐵律。”**
朱標親手將詔書遞予任東洋:“此詔不發邸報,不入通政司,不存內閣,唯送南漢國使團,由黃夫人親啓。望轉告攝政王——大明東宮,尚有一雙眼睛,看得見忠奸,分得清黑白,守得住綱常。”
任東洋雙手接過,低頭凝視詔書,良久,方鄭重收入懷中,再拜:“南漢國,謝殿下明鑑。”
他退至殿門,忽而停步,未回頭,只道:“殿下,黃夫人另有一言,請殿下務必記下——南漢國不懼戰,不畏死,唯懼不信;不貪利,不爭名,唯爭一‘正’字。若大明一日尚存此‘正’,南漢國一日爲藩;若大明失此‘正’,南漢國寧蹈東海,不折脊樑。”
言畢,推門而出。
風雪撲入殿中,吹得詔書一角獵獵翻飛。
朱標佇立原地,任寒風拂面,衣袍鼓盪。他望着任東洋背影消失於雪幕深處,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如磐石墜地:“傳信國公湯和,孤要見他。告訴他,孤想聽聽,當年顧正臣在鳳陽教孤讀書時,曾說過一句什麼話。”
半個時辰後,湯和踏雪而來,鬢角霜色比往日更重。他未帶隨從,只攜一柄舊鐵劍,劍鞘斑駁,劍柄纏着褪色紅綢。
朱標未問案情,只問:“湯公,您還記得顧正臣在鳳陽時,對孤說過的話麼?”
湯和解下鐵劍,置於案上,右手撫過劍鞘上一道深痕,緩緩道:“記得。那時他剛教完《孟子》,孤問他:‘若天下無道,君子當如何?’他答:‘守道如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殉。然守城非爲困守,亦非爲待援,而是爲身後萬千百姓,多留一刻太平,多存一分火種。故君子之守,不在高牆,而在人心;不在刀兵,而在正氣。’”
朱標閉目,復又睜開,眸中已有決斷:“湯公,明日元正大典,南漢國使團若仍不下船,孤便親赴龍江碼頭,登船拜見黃夫人。”
湯和一怔,隨即深深拱手:“殿下此舉,勝過千道詔書,萬件厚禮。”
朱標搖頭:“不,湯公錯了。孤去,不是爲了安撫,不是爲了示恩,而是爲了告訴天下人——南漢國使團之所以留在船上,不是因爲大明無力庇護,而是因爲大明,尚有太子願意親赴風雪,只爲迎回一個‘正’字。”
雪,愈緊了。
龍江碼頭,南漢國旗艦“伏羲號”甲板之上,黃時雪獨立船首,披着一件銀狐鬥篷,髮髻高挽,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間,映着雪光,清冷如霜。她身後,任東洋、劉惟謙、王默三人肅立,無人言語。
遠處,一艘快船破浪而來,船頭立着鄭賜,手中高舉禮單與手札。
黃時雪未看,只凝望金陵城方向,良久,輕聲道:“風雪愈烈,人心愈明。”
劉惟謙低聲問:“夫人,若太子真來,我們……”
黃時雪脣角微揚,目光如刃,切開風雪:“若太子真來,便開艙門,鋪紅氈,設香案,以藩國最高禮,迎宗主儲君登船——不是迎他爲監國之君,而是迎他爲‘守正’之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如雷貫耳:“告訴船上所有人,明日元正,若太子登船,南漢國便在甲板上,當着大明文武百官、各國使節之面,向大明,獻上一份國書。”
“國書不表忠心,不頌功德,只寫八個字——”
“**正道不孤,南漢在側。**”
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未化,晶瑩剔透。
甲板之下,六千南漢水師將士靜默如鐵,手中火銃槍管泛着幽冷寒光;船艙深處,十二門仿製佛郎機炮已裝填完畢,炮口悄然調轉,齊齊對準金陵城方向——不是威脅,而是守護。
風雪中,伏羲號桅杆頂上,那面日月星辰紅旗獵獵招展,旗面雖被雪浸溼,卻愈發鮮紅如血。
船舷一側,一塊新鑿的船板上,四個隸書大字墨跡淋漓,尚未乾透:
**“風雪不移”**
風雪不移,人心不移,正道不移。
伏羲號靜靜泊在江心,像一座浮在冰河上的孤城,沉默,卻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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