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掙扎了下。
藍玉抬手,藍九巷上前給向海鬆綁。
向海揉了揉手腕,言道:“義父,我們要做大事,沒有人是萬萬不行的,可在金陵培植人手,很容易被錦衣衛發現,即便是大肆招攬義子,數量一旦多了,也容易引起皇室警覺。”
“故此,我們想要打造自己的勢力,就應該選擇一塊福澤之地,而這個地方,便是南漢國!”
藍玉瞠目:“南漢國?”
向海凝重地點頭:“沒錯,南漢國如今看似穩定,可是義父有所不知,那裏的吏治依舊存在不少......
夜風捲着細雪撲打在梁國公府高牆上的琉璃瓦上,簌簌作響,像無數指甲刮過青磚。後園梅枝橫斜,暗香浮沉,卻壓不住廊下三人喉頭滾動的乾澀。
蔣懷策袖口微顫,指節捏得發白:“梁國公,孫臨戎若咬死不鬆口,倒也罷了;可他若供出飽腹樓那日言語——哪怕只一句‘動作大些’,刑部、都察院順藤摸瓜,查到我們曾共飲三巡、同議南漢事……這‘知情不報’四字,就夠剝掉我們身上三道官袍。”
袁蕩額頭沁出細汗,在炭盆映照下泛着油光:“更怕的是……錦衣衛已盯上孫臨戎宅邸。他書房暗格裏那本《轉口利弊手札》,我親眼見他夾進《武經總要》裏——裏頭記着咱們四人各出銀三千兩,託他‘擇機攪局’,還寫了‘南漢不除,商利盡失,勳貴空守虛名’……”
話音未落,張弛忽地膝下一軟,跪在青磚上,額頭重重磕下:“國公!小的家中老母癱瘓在牀,幼子才五歲!求您給條活路……若真株連,我願自縊於龍江碼頭,只求換家人平安!”
藍玉沒看他,只用銀箸撥了撥炭火,火星迸濺如星隕:“自縊?你死了,孫臨戎就活了?他若招,說你們是奉我命行事,你屍骨未寒,詔獄鐵鏈已纏上你妻兒腳踝。你若活,他反而不敢招——他知你活着,便是我留着的活證。懂麼?”
三人齊齊一凜。
藍玉終於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刀鋒掃過三人面門:“孫臨戎不是蠢貨,他是條狗,但狗知道咬誰、何時鬆口。他若全招,錦衣衛明日便封我梁國公府;可他若只招自己——朝廷查無可查,案子便卡在‘指揮僉事擅權妄動’這一句上。屆時,父皇震怒,削其職、流三千裏,再賜一杯鴆酒,這事就算結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案幾,聲如裂帛:“結案之後呢?南漢國使團仍在船上,黃時雪不肯登岸,金陵藩屬使臣已私議七日。朝鮮使臣昨日在會同館對王默說:‘若大明縱容暴民辱我宗藩,他日倭寇劫我商船,是否亦算‘民憤’?’安南使臣更絕,今晨遣人送孤本《佔城水道圖》至禮部,附言:‘此圖詳載瓊州至交趾海流、暗礁、潮汐,唯恐大明水師不識南洋,誤擊友邦舟楫。’——這話,是衝着誰說的?”
蔣懷策脊背一涼:“是衝着……南漢國水師。”
“正是。”藍玉冷笑,“他們怕的不是南漢國,是南漢國背後那支比大明水師更熟海路、更通番語、更敢與西洋船隊搶錨地的水師!顧正臣丁憂三年,南漢國卻擴軍至十七萬,戰艦三百餘艘,泉州、廣州、瓊州三港日夜裝卸西洋火器、波斯織錦、天竺香料——這些貨,經南漢中轉,稅入僅納三成予大明,餘者盡入其庫!而南漢國官吏,九成出自洪洞書院,所授非《大誥》《孟子》,乃《海權論》《市舶律》《航海經緯法》!”
炭火噼啪爆開一朵金花。
藍玉起身,緩步踱至窗前,推開半扇欞花窗。雪片撲入,落在他玄色蟒袍肩頭,瞬息消融:“諸位可知,上月福建佈政司密奏,南漢國在呂宋設‘閩南墾殖司’,招徠流民六萬餘,授田、發械、建學、立稅,所產稻米、蔗糖、靛藍,盡數運往泉州,再由泉州衛水師護航北上直沽。直沽倉廩之糧,三成出自呂宋。可戶部賬冊上,這筆糧稅,竟記作‘海外貢米’,免徵轉運耗損!”
袁蕩喉結上下滑動:“這……這是偷稅漏稅!”
“不。”藍玉回眸,眸中幽光如深海磷火,“這是釜底抽薪。大明漕運年耗銀二百萬兩,若南漢米糧持續北輸,十年之內,運河可廢,漕軍可裁,沿河七十二閘官吏、十二萬漕丁、數萬縴夫……皆成冗員。誰動了漕運,誰就是斷了勳貴三百年來最粗的財脈!”
張弛喃喃:“所以……必須毀了南漢國。”
“毀?”藍玉忽然低笑,笑聲森冷如鐵器相擊,“不,是要把它變成大明的刀鞘——套住顧正臣的刀,再由我們來握柄。”
他轉身,從書架暗格取出一卷牛皮紙裹着的輿圖,展開鋪於案上。圖上墨線縱橫,密密標註着南洋諸島、航線、補給點,右下角硃砂小印赫然是“洪武二十七年,欽定南漢海防圖”。
“諸位且看。”藍玉指尖劃過呂宋、蘇祿、婆羅洲,“南漢國水師強,強在其船快、炮準、人熟水性。可再強的船,也要靠岸修繕;再準的炮,也要補藥裝填;再熟水性的人,也需淡水、蔬菜、醃肉。而這些,全仰賴三處——呂宋馬尼拉港、蘇祿和樂港、婆羅洲古晉港。”
蔣懷策凝神細看,面色驟變:“這三港……皆無城牆,駐軍不過千人!”
“正因如此,才需大明水師‘協防’。”藍玉指尖重重敲在婆羅洲位置,“若朝廷以‘保障藩屬安全’爲名,派水師常駐三港,南漢國豈敢拒之?屆時,我親率水師提督銜赴任,三港軍政皆歸我節制。南漢水師所有補給、調度、出港記錄,皆須呈報於我案頭。顧正臣在洪洞守孝,他那些心腹將領,哪個敢違抗‘梁國公欽命協防’?”
袁蕩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明奪其權!”
“奪?”藍玉嗤笑,“是代管。等南漢國‘局勢穩定’,再‘依例撤防’——那時,三港已築起堅城,駐軍擴至兩萬,火器營、水雷局、造船廠皆按大明規制建成。顧正臣若想收回,便得先攻破大明水師把守的港口。他敢嗎?”
窗外雪勢漸急,風聲嗚咽如泣。
張弛忽問:“可……黃時雪在船上,湯和又在側,若她拒不接受‘協防’之議,執意回國,或轉投他國……”
藍玉緩緩捲起輿圖,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地:“所以,才需要孫臨戎‘死’得體面些。”
他喚來心腹家將,低聲吩咐:“去詔獄,告訴韓庭瑞——孫臨戎昨夜畏罪自縊,絞索斷於頸間三寸,喉骨未碎,尚能開口說話。讓他‘清醒’半個時辰,錄下供詞:‘受南漢國重金收買,假扮大明百姓,欲栽贓勳貴,挑撥宗藩’。再備好棺木、素服、祭文,就說孫臨戎忠烈殉國,爲保大明顏面吞金自盡。”
家將領命而去。
藍玉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吹開浮沫:“供詞裏,南漢國‘收買’他的銀票,就用去年秋闈會試副主考徐輝祖私印的銀號票根——那家銀號,恰在南漢國設了分號。徐輝祖與顧正臣同年登第,又曾同修《永樂大典》前身《洪武正韻》,關係匪淺。這點蛛絲,夠禮部尚書李原名寫十道彈章了。”
蔣懷策額角青筋跳動:“可徐輝祖是中山王之後,太子妃之兄……”
“所以更要小心。”藍玉啜了口茶,目光沉靜如古井,“太子若護徐輝祖,便坐實了‘徇私庇護南漢’;若懲徐輝祖,則傷了太子妃體面,動搖東宮根基。無論怎麼選,朝堂必亂。而亂中,纔是取利之時。”
話音剛落,外間傳來急促腳步聲。內侍捧着一份八百裏加急文書疾步入內,單膝跪地:“殿下口諭:父皇硃批已至!‘孫臨戎狂悖悖逆,罪不容誅。着即押赴午門,當衆梟首,懸首示衆三日。另,南漢國使團滯留龍江,有失體統。命禮部即刻遣使登船,宣讀聖諭:着南漢國使團即日入京,參與元旦大典;若仍抗旨不遵,視同叛藩,褫奪冊封,斷絕市舶!’”
滿室俱寂。
袁蕩臉色煞白:“父皇……竟未提勳貴二字?”
藍玉放下茶盞,盞底磕在紫檀案上,發出清越一聲響:“父皇當然不會提。因爲——他早知道了。”
他起身,整了整蟒袍袖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孫臨戎的供詞,今日申時已送入西宮。父皇看到的,不是‘藍玉指使’,而是‘勳貴集體焦慮轉口之利’。父皇心裏清楚,沒有我的點頭,十個孫臨戎也不敢碰南漢使團一根頭髮。可他更清楚,若此刻拿我開刀,勳貴必寒心,邊軍必動搖,北元殘部聞風而動,遼東、大寧、甘肅三鎮將帥人人自危。”
他緩步走向門口,身影被廊下燈籠拉得極長,如一道墨色刀影劈開雪幕:“所以父皇砍了孫臨戎的頭,卻留了我的冠纓。他要我親自去龍江碼頭——不是謝罪,是‘安撫’。我要當着湯和、黃時雪、任東洋的面,親手將聖諭遞過去,再親手扶黃時雪下船。我要讓所有人看見,梁國公藍玉,是大明最忠的臣,最穩的刀。”
推開門,風雪撲面。
藍玉立於階前,任雪片落滿肩頭,紋絲不動:“傳令:調神機營火銃手五百,金吾衛弓弩手三百,龍江水師戰船二十艘,辰時三刻,列陣龍江碼頭。再命教坊司樂工五十人,備《韶樂》《鹹和之曲》——既迎藩使,當以禮樂相待。”
袁蕩忍不住問:“國公,若……黃時雪仍不下船?”
藍玉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緩緩做了個手勢——五指併攏,掌心向下,輕輕一按。
那動作,像在按住一隻掙扎的鶴頸。
“那就按住。”他聲音隨風雪飄散,“按到她聽見大明鐘鼓,按到她看見父皇硃批,按到她明白,南漢國的船再快,也快不過午門的斬首鼓聲。”
雪愈密了。
同一時刻,龍江碼頭。
黃時雪獨立船頭,鬥篷翻飛如墨雲。身後甲板上,南漢國水兵列陣肅立,火銃上膛,弓弦繃緊,火把映照下,鐵甲泛着幽藍冷光。任東洋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掃過對岸黑壓壓的軍陣。
劉惟謙快步上前,低聲:“夫人,湯信國公派人送來密信——午門即將行刑,孫臨戎首級將懸於旗杆三日。另,父皇硃批已下,命我等即刻入京。”
黃時雪接過密信,拆開只掃一眼,便將其投入火把。火舌騰起,映亮她眉間一點硃砂痣:“燒了它。告訴湯和,南漢國使團不是囚徒,不必等誰來‘請’。我們自己走下船。”
劉惟謙愕然:“可聖諭……”
“聖諭?”黃時雪冷笑,抬手指向遠處南京城輪廓,“父皇的聖諭,該寫在紙上,不該寫在刀尖上。若大明真講宗藩之禮,就該派禮部尚書親至碼頭,持節而迎;若大明只認刀兵之威,那我們便以刀兵回敬!”
她轉身,朗聲道:“傳令!南漢國‘定遠號’旗艦升帆!其餘船隻,按戰陣列隊!甲板火把全燃,火銃手持銃前指,弓弩手引弦待發!”
任東洋雙目一凜,喝道:“遵令!”
剎那間,數十艘鉅艦燈火通明,宛如海上長龍睜眼。火把映紅江面,火銃寒光連成一線,箭鏃森然如林。江風獵獵,鼓聲未起,殺氣已沸。
對岸軍陣騷動。
藍玉遠遠望着那片刺目的光海,嘴角微微揚起。
他知道,黃時雪不是退讓之人。但她更知道,若真開火,便是南漢國向大明宣戰。而此刻,南漢國水師主力尚在呂宋圍剿海盜,泉州港只餘三成戰力。開戰,必敗。
所以,她在等。
等一個臺階。
等一個既能保全南漢國顏面,又不至撕破大明臉皮的臺階。
藍玉緩緩抬手,身後鼓樂齊鳴,《韶樂》悠揚響起,金吾衛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神機營火銃手垂銃致敬。
他整了整衣冠,踏着樂聲,獨自一人,一步步走向江邊。
雪落滿肩,他未拂。
江風捲起袍角,他未避。
身後千軍萬馬屏息,唯有樂聲流淌如河。
他在距船三十步處止步,深深一揖,腰彎至九十度,久久不起。
“南漢國使團聽真!”他聲音清越,穿透風雪,字字入耳,“大明洪武皇帝敕命:着南漢國使團即日入京,共慶元旦;禮部尚書張紞,親爲導引;奉天殿前,特設南漢專席,位在朝鮮、安南之上!”
船頭寂靜。
黃時雪凝視着雪中那個深深俯首的身影,目光銳利如刀。
三十步,是火銃最佳射程。
他敢站在這裏,不是不怕死。
是篤定她不敢開槍。
因爲槍聲一響,南漢國十年經營,頃刻成灰。
她慢慢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鼓樂驟停。
火把光芒晃動。
黃時雪解下鬥篷,露出內裏赤紅錦袍,袍角繡着金線日月星辰——那是南漢國國旗。
她邁步走下舷梯,足踏江岸積雪,發出細微咯吱聲。
藍玉依舊躬身。
她走到他面前,停步。
風雪撲在兩人臉上,睫毛凝霜。
黃時雪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如磬:“藍國公,你可知南漢國爲何稱‘漢’?”
藍玉未抬頭:“請夫人賜教。”
“因我南漢子民,不忘漢家衣冠;因我南漢疆土,盡是漢家故地;因我南漢文字,承自秦篆漢隸;因我南漢子弟,所誦之書,是《論語》《孟子》《春秋》!”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我們不是藩屬,是血脈同源的兄弟之國。你們削我官員,奪我商利,污我名聲,如今還要我跪着接旨——藍國公,你告訴我,這兄弟之情,是跪出來的,還是站着護出來的?”
藍玉終於抬頭。
四目相對。
風雪之中,一個蟒袍染雪,一個赤袍映火。
他沉默良久,緩緩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錦盒,打開——盒中靜靜躺着一枚銅印,印紐爲盤龍,印面鐫刻“南漢國印”四字,硃砂猶新。
“這是四年前,洪武皇帝親手所賜。”藍玉將印盒託至胸前,“陛下說,南漢國印,當與大明寶璽同存。今日,我以梁國公之名,以大明水師提督之職,以洪武二十七年南洋海防總制之銜,向夫人承諾——此印不毀,南漢不滅;此約不破,宗藩不絕。”
黃時雪凝視銅印,伸手,並未觸碰,只懸於印上三寸。
“藍國公,你既知此印分量,便該明白——南漢國不怕刀兵,只怕失信。若大明失信於南漢,南漢國便失信於天下。到那時,呂宋六萬流民,蘇祿十萬漁戶,婆羅洲三十萬墾殖民,皆將視大明爲寇仇!”
藍玉頷首:“夫人所言,字字千鈞。藍某在此立誓:凡大明水師所駐南洋諸港,必與南漢國水師共建、共守、共治;凡南漢國商船所至之處,大明市舶司不得設卡、不得加稅、不得扣押!”
黃時雪終於伸手,接過錦盒。
指尖相觸一瞬,冰涼。
她轉身,望向身後艦隊,高舉錦盒。
“降帆!收銃!熄火把!”
號令如電。
火光次第熄滅,火銃垂落,巨帆緩緩降下。
江面重歸幽暗,唯餘雪光粼粼。
黃時雪回眸,看向藍玉:“藍國公,南漢國使團,即刻入京。但有一事,請你轉告陛下——”
“南漢國,永不稱臣。”
藍玉怔住。
黃時雪已轉身,踏雪前行,赤袍翻飛如焰:“我們只稱——兄弟。”
雪愈大了。
藍玉立於原地,看着那一抹赤色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龍江碼頭盡頭。
他低頭,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裏,曾託過開國重器,握過百萬雄兵,也曾在沙場之上,碾碎過無數敵將咽喉。
可方纔,他竟不敢握住那方銅印。
風雪灌入衣領,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洪武皇帝將南漢國印交予黃時雪時說的話:
“朕觀南漢氣象,不在眼下,而在百年之後。彼時,若大明衰微,或可託付海疆於南漢。”
當時,他只當是帝王虛言。
此刻,雪落滿肩,他才真正讀懂那句話的分量。
不是託付疆土。
是託付——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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