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恬和祁諱搬進醫院的同時,《復聯4》的宣傳愈發強勢。
去年,他們喫過《我不是藥神》的虧,今年說什麼也不敢輕視華夏電影。
萬一又殺出一個《我不是藥神》呢?
別說什麼華夏電影市場的淡季...
祁諱點開微博,首頁已經徹底淪陷。
熱搜前十,七個和“知網”有關——#翟天林知網事件#、#博士後不知知網#、#北大光華回應#、#知網查重系統崩了#、#高校連夜升級查重規則#、#畢業論文查重率上調至0.5%#、#原來我們都在裸考#。
第八條是#長津湖殺青#,第九條是#祁諱軍旗蒸饅頭#,第十條赫然是#景恬孕檢報告流出#——後面跟着一個猩紅的“爆”字,還加了個官方認證的小藍勾。
祁諱手指一頓,點進去。
不是正規醫院的報告單截圖,而是某母嬰論壇裏一張帶水印的轉發圖,標題寫着《驚!知名演員景恬疑似二胎,B超單顯示雙胎囊》,底下跟帖三千多條,有科普雙胎囊未必是雙胞胎的,有扒出她三個月前在橫店拍戲時走路總扶腰的,更有甚者,翻出她上個月出席品牌活動時穿的那件高腰闊腿褲,說“這褶皺走向,根本不是修身款能撐出來的”。
祁諱眉頭皺緊,立刻給景恬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
“喂?”她的聲音有點啞,帶着剛睡醒的鼻音,背景裏隱約有輕柔的鋼琴聲。
“看到熱搜沒?”
“嗯……看到了。”她頓了頓,語氣很淡,“我讓陳舒刪了,他沒刪乾淨。”
“不是他刪不乾淨。”祁諱低聲說,“是有人存心要放出來。水印都帶了‘星瀾醫療’的LOGO,那是私立高端婦產醫院,普通人根本掛不上號。能拿到內部報告的人,要麼在裏面,要麼……跟裏面的人有長期合作。”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你是不是……想多了?”她輕輕嘆了口氣,“我現在挺好的,醫生說胎心穩,孕吐也過了。就是最近老做夢,夢見雪,夢見你穿着棉襖站在雪地裏喊我名字,喊得特別大聲,可我怎麼跑都追不上。”
祁諱喉結動了動,沒接這話,只問:“裴榮海呢?”
“昨天下午來過一趟,坐了半小時,沒說話,走的時候把保溫桶留這兒了。”她笑了一下,“燉的山藥排骨湯,油都撇乾淨了,連薑絲都挑出來了。”
祁諱心裏一軟,又一沉。
裴榮海那個暴脾氣,能親手熬湯、親手挑薑絲,說明真急了。
但更說明——他怕。
怕景恬這一胎出事,怕輿論壓垮她情緒,怕她一個人扛不住。
“我今晚回京。”祁諱說。
“別。”她聲音忽然繃緊,“劇組剛收工,你累成那樣,回來幹嗎?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待着。”
“我能待着,不代表我想待着。”祁諱笑了笑,語氣卻沒半分玩笑,“再說,《長津湖》剛殺青,下一部《高山下的花環》劇本我都看完了,導演組催我三次了,說就等我點頭。我不回去,他們連開機儀式都不敢辦。”
她沒再攔。
兩人沉默片刻,她忽然問:“你當時……真不知道翟天林是博士後?”
祁諱笑了:“我當然知道。”
“那你爲什麼還那麼問?”
“因爲我知道他答不上來。”祁諱聲音低下去,像雪落進炭火裏,輕,卻有迴響,“他拿的是‘產業經濟學’博士,北大光華的博士後流動站,研究方向是‘區域金融政策與資本市場聯動’。這種人,論文發表在《經濟研究》《管理世界》,引用率破千,但知網……他根本不需要用。”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所以你是在……釣魚?”
“不。”祁諱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遠處山脊被夕照染成鐵鏽色,像一截冷卻的彈殼,“我是試火。試一試,現在這個圈子裏,還有多少人,嘴上掛着‘學術’‘博士’‘導師’,背地裏連自己領域最基礎的文獻平臺都認不全。知網只是切口,背後是整個評價體系的塌方。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停頓兩秒,聲音更輕:“可偏偏,他是第一個,在微博之夜,當着全國直播鏡頭,被當場拆穿的。”
景恬久久沒說話。
良久,她才喃喃道:“所以……他涼得這麼快,不是因爲你,是因爲他自己早就在懸崖邊了。”
“對。”祁諱望着手機屏幕右上角跳動的時間:19:23,“他不是掉下去的,是他腳下的冰層,早就裂了。我只是……輕輕推了一把風。”
當晚十一點十七分,祁諱的航班落地首都機場T3航站樓。
沒有助理接機,沒有粉絲圍堵——劇組殺青後他直接飛京,行程沒對外公佈。他戴着黑色漁夫帽和銀框平光鏡,拖着一隻磨舊的軍綠色行李箱,混在歸家的人流裏,像一滴水融進大海。
取完行李,他沒打車,而是步行穿過到達廳西側通道,拐進一條幽暗的員工通道。那裏常年沒監控,只有應急燈泛着微弱綠光。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聊天窗口,發去一條語音:
“東西到了嗎?”
三秒後,回覆彈出,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份蓋着鮮紅公章的《學位授予決定》掃描件,落款單位:北京大學研究生院。時間:2018年6月。申請人姓名欄寫着“翟天林”,專業欄寫着“產業經濟學”,導師欄空着,而最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經覈查,該生未通過博士學位論文答辯,不予授予博士學位。”
祁諱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點開相冊,翻出另一張圖——是白天劇組殺青時,炊事班長舉着那塊藍布蒸饅頭的照片。布角邊緣,隱約可見幾道褪色金線繡成的鷹徽殘影。
他把兩張圖並排發進同一個羣聊,配文只有四個字:
“布,是真的。”
羣裏沒人回話。
五分鐘後,一個新消息跳出,來自一個備註爲【檔案室·老周】的賬號:
【已轉交。附言:他當年那篇《東北老工業基地振興路徑研究》,導師署名是假的。真正的指導老師,三年前因學術不端被撤職。】
祁諱關掉手機,推開通往停車場的防火門。
冷風捲着雪粒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指尖觸到帽檐下微微滲汗的額角。
停車場空曠寂靜,只有頂燈投下慘白光暈。他走到B2區第三排,停在一亮着雙閃的黑色奔馳GLS旁。車窗降下,露出景恬的臉。
她沒化妝,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頸間一條細細的鉑金鍊子,墜着一枚小小的銀杏葉吊墜——是他去年冬天在銀杏大道上撿的,熔了重做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祁諱拉開副駕門,把箱子塞進後座。
“猜的。”她繫好安全帶,啓動車子,“你說過,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不走正門。”
車子緩緩駛出地庫,匯入夜色。
街道兩旁霓虹閃爍,廣告屏上正輪播《長津湖》預告片最後定格畫面:祁諱飾演的連長陸洋爲,撕開北極熊團軍旗一角,裹住凍硬的饅頭,咬下第一口。鏡頭特寫他皸裂的嘴脣,呼出的白氣在寒夜裏凝成一小團雲。
景恬沒看屏幕,只盯着前方路況,忽然開口:“今天下午,中宣部文藝局來了個電話。”
祁諱側過臉:“說什麼?”
“問你有沒有興趣參與‘新時代主旋律影視創作人才庫’首批入庫工作。”她嘴角微揚,“還說,《高山下的花環》如果立項,可以列爲‘重點扶持項目’,資金、檔期、審查綠色通道,全開。”
祁諱沒應聲。
她看了他一眼,又補充:“但他們也提了條件。”
“什麼條件?”
“要求你親自監製所有歷史顧問團隊,確保每一個軍事細節、每一句臺詞、每一件道具,都有據可查,有源可溯。”她頓了頓,“尤其強調——‘絕不允許出現第二個‘知網’式硬傷’。”
祁諱終於笑了,笑聲很低,卻像冰層乍裂:“他們這是把我當校對員使呢。”
“不。”景恬踩下剎車,等一個紅燈,“他們把你當標尺。”
紅燈變綠。
車子重新起步,駛過長安街。
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車窗,在她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忽然說:“其實那天在微博之夜,你問完第二遍‘知網’,我就看見翟天林左手小指在抖。”
祁諱轉頭看她。
“不是害怕,是習慣性抽搐。”她聲音很輕,“他讀博期間,導師天天讓他凌晨三點改PPT,改到小指神經受損,後來做手術植入了微型電極片。每次情緒劇烈波動,那根手指就會不受控地跳。”
祁諱怔住。
“所以他不是裝的。”景恬望着前方,眼神很遠,“他是真的……忘了。”
車內一時只剩空調送風的微響。
祁諱慢慢解下安全帶,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景恬單手接過,拆開。
裏面是一疊A4紙,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抬頭赫然是《2023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申報書(初稿)》,申報人欄空白,課題名稱欄寫着:
【戰時基層部隊知識結構與信息傳遞機制研究——以長津湖戰役志願軍第27軍爲例】
附件目錄裏,第一條便是:【原始檔案清單(含中央檔案館、解放軍檔案館、朝鮮戰爭博物館三方授權調閱函)】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指尖微顫。
“你什麼時候寫的?”她聲音啞了。
“拍戲間隙。”祁諱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陸洋爲的原型,27軍79師235團3營營長,真實姓名叫李昌言。他今年九十五歲,住在威海。上個月,我飛過去陪他住了三天。他給我看他珍藏的筆記本,裏面記着每場戰鬥前,炊事班用繳獲的美軍罐頭盒煮麪條,戰士們怎麼用刺刀刮掉罐頭內壁殘留的肉汁;記着通信兵怎麼用繳獲的日軍電臺零件,拼出一臺勉強能用的發報機;記着他們怎麼把《論持久戰》手抄本一頁頁縫進棉襖夾層,傳遍整個連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這些事,比任何特效都真實。比任何臺詞都有力。可它們不在教科書裏,不在熱搜上,甚至……不在知網上。”
景恬沒說話,只是把那疊紙緊緊按在胸口。
車子駛過復興門橋,遠處央視大樓燈火通明。
她忽然問:“如果……有一天,你也被人指着鼻子問‘你知道XX嗎’,你會怎麼答?”
祁諱沉默很久,才說:“我會先確認,那個‘XX’,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東西。”
她點點頭,沒再問。
車流如河,載着他們穿過整座城市的心臟。
次日清晨六點,祁諱出現在北京電影學院資料館地下二層。
這裏沒有窗戶,恆溫恆溼,空氣裏浮動着紙張與膠片混合的微塵氣息。管理員是個戴圓眼鏡的老教授,見他來了,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灰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卷泛黃的16mm膠片盒。
“1951年1月,志願軍文工團前線慰問實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原片損毀嚴重,我們花了七年修復,目前僅存十二分鐘。你確定要看?”
“確定。”祁諱戴上白手套,接過膠片盒。
老教授猶豫一下,還是說:“其中有一段……是您父親參演的。”
祁諱動作一頓。
老教授指向膠片盒側面一行鉛筆小字:“編號07-3,鏡頭44秒處。他當時是文工團團員,拉二胡。”
祁諱沒說話,抱着膠片盒走進放映室。
厚重的隔音門合攏,世界瞬間沉入黑暗。
機器嗡鳴響起,膠片轉動,斑駁光影在幕布上跳躍、抖動、漸漸清晰——
雪地,篝火,一羣裹着破棉襖的年輕人圍坐一圈。火光映着凍紅的臉頰,有人敲搪瓷缸,有人拍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唱《我的祖國》。
鏡頭緩緩掃過,掠過一張張年輕的臉。
然後,在火堆右後方,一個穿深藍色棉襖的少年側影一閃而過。他微微低頭,雙手搭在膝上,懷裏橫着一把漆色剝落的二胡。火光跳動在他睫毛上,像兩排細小的金箔。
畫面只有三秒。
祁諱沒眨眼。
他看着那三秒,直到膠片盡頭發出“咔噠”一聲脆響,銀幕重歸黑暗。
放映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坐在黑暗裏,很久沒動。
直到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老教授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小祁啊……你爸那年,從朝鮮回來,帶回來一本《志願軍戰地日記》,扉頁上寫着‘贈予未來的導演’。我們一直沒找到收件人。前兩天,它自己……出現在資料館捐贈名錄裏了。”
祁諱慢慢起身,拉開放映室門。
晨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向走廊盡頭那扇蒙着薄霧的玻璃窗。
窗外,玉蘭樹枯枝上,竟悄然爆出幾點慘白的苞芽。
像未拆封的子彈,靜靜臥在槍膛裏。
等待擊發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