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機場
灣流G280呼嘯,緩緩從跑道上起飛。
帶着祁諱,老凌,郭凡,吳驚,還有陸洋五人緩緩起飛,往西而去。
幾人要去愛爾蘭,參加小張的婚禮。
當然,女眷都沒來,路程太遠,她們...
除夕夜裏,京郊的別墅區被一層薄雪覆蓋,路燈在雪光映襯下泛着暖黃,像一串串懸在半空的糖葫蘆。祁諱裹着厚實的羊絨圍巾,站在院門口,手裏拎着剛從保溫箱裏取出的兩盒陽澄湖大閘蟹——嶽母特意囑咐他去鎮上老字號買的,說老丈人往年就愛這一口,清蒸蘸姜醋,一口蟹黃一口酒,纔算過足了年味兒。
景恬靠在他肩頭,肚子已微微隆起,毛線帽下露出一截白淨額頭,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呵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你別光顧着發呆,”她指尖戳了戳他腰側,“爸剛纔喊你進去貼春聯,說‘女婿不貼,春聯不靈’。”
祁諱笑着應了聲“哎”,把螃蟹交給迎出來的保姆,牽着景恬的手往裏走。玄關處,老丈人正踩着小凳子,一手扶梯一手舉着膠帶,仰頭比劃橫批位置,嘴裏還唸叨:“‘家和萬事興’……這‘興’字筆畫多,得往下挪半寸,不然壓不住門神——諱啊,你來瞅瞅,是不是歪了?”
祁諱仰頭一看,橫批端端正正,連一絲斜角都沒有。他卻沒拆穿,只踮腳伸手虛扶了下老丈人後背,聲音放得極軟:“爸,您站穩,我來貼。”接過膠帶時,指尖無意擦過老丈人手腕——那腕骨比前些年更細了些,青筋微凸,像一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老竹節。
貼完春聯,廚房飄來燉肉香氣。嶽母繫着印有“福”字的藍布圍裙,在竈臺前翻動砂鍋,聽見動靜回頭一笑:“諱啊,幫媽把窗花拿出來,櫃頂第二層,紅紙包着那個。”
祁諱搬來矮凳,踮腳開櫃。指尖觸到硬挺紙包的瞬間,底下竟滑出一本舊相冊——邊角磨損,封皮是褪色的墨綠絨面,燙金“1998·家庭留影”字樣早已模糊。他愣了下,沒急着遞過去,而是順勢坐在小凳上,掀開了第一頁。
泛黃紙頁上,是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老丈人穿着藏青中山裝,頭髮濃密烏黑,胸前彆着一枚小小黨徽;嶽母扎着兩條粗辮子,懷裏抱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正是幼年的景恬;而照片角落,一個穿藍布衫、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最邊上,笑容靦腆,手裏還攥着半截粉筆頭——那是剛調來縣中學教語文的年輕教師,祁諱的父親。
祁諱喉頭忽然發緊。
他沒出聲,只是把相冊輕輕合上,抱在懷裏,轉身進了客廳。老丈人正坐在藤椅上剔牙,見他進來,抬眼一掃:“喲,翻出這老古董了?”
“爸,”祁諱把相冊放在茶幾上,聲音很輕,“我爸當年……是不是在咱們縣教過書?”
老丈人剔牙的動作頓住了。他慢慢放下牙籤,用拇指搓了搓指腹,目光在相冊封皮上停了三秒,才抬起來,看向祁諱,又越過他,落在門口探頭張望的景恬身上。屋外爆竹聲忽然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玻璃上浮起一層細密水汽。
“嗯。”老丈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兩塊石頭在砂紙上緩緩磨,“教了七年。物理。後來……調走了。”
祁諱沒追問“後來”是什麼後來。他只是點點頭,伸手翻開相冊第二頁——是景恬五歲生日,站在院子裏喫蛋糕,糊了一臉奶油;第三頁,老丈人和父親並肩站在校門口合影,兩人手裏都拿着教案本,父親的手搭在老丈人肩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您還記得他嗎?”祁諱問。
老丈人沒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吹散屋裏過重的燉肉香。窗外,遠處村落零星綻開幾朵煙花,紅的、綠的、紫的,在墨藍天幕上倏然盛放又急速凋零。他盯着那抹轉瞬即逝的光,良久,才說:“記得。他上課好,學生愛聽。批作業……從來不用紅筆打叉,都是畫個小笑臉,旁邊寫‘再想想’。”
祁諱鼻尖一酸。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到四十度,父親徹夜守在牀邊,用涼毛巾一遍遍敷他額頭,嘴上唸叨着:“諱啊,等你長大,要當個能讓人信得過的人。不是靠嘴說,是靠手裏的活兒,靠心口的熱乎氣兒。”
原來父親的熱乎氣兒,早年就在這片土地上煨過別人家的孩子。
景恬不知何時坐到了祁諱身邊,悄悄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溫熱,帶着孕中特有的柔軟力道。祁諱反手回握,把相冊輕輕推到老丈人面前:“爸,這張……能讓我帶走嗎?”
老丈人低頭看着那本相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拿去吧。你爸……要是還在,該抱孫子了。”
這句話落進耳朵裏,祁諱眼眶猛地一熱。他迅速垂下眼,假裝整理相冊邊角,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把那股哽咽狠狠嚥了回去。
年夜飯擺在長條紅木桌旁。八仙桌上擺滿碗碟:醬肘子油亮透光,清蒸鱖魚擺成元寶狀,素什錦裏臥着幾顆玲瓏蝦仁,還有嶽母祕製的玫瑰腐乳,挖一勺拌飯,鹹甜微辣直衝天靈蓋。老丈人親自開了一瓶二十年汾酒,給祁諱倒了小半杯:“嚐嚐,你爸以前最愛喝這個,說烈但不上頭。”
祁諱舉起杯,指尖微顫。酒液澄澈如琥珀,入口灼燒感直抵胃底,卻奇異地熨帖了心口那點微涼。他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啞:“爸,謝謝您。”
老丈人沒接話,只端起酒杯碰了碰他杯沿,叮一聲脆響,像冰裂開一道細紋。
飯後守歲,電視裏春晚歌舞喧鬧,祁諱卻帶着景恬溜達到後院。雪停了,月光清冽,照得積雪泛着幽藍光澤。景恬扶着廊柱慢慢坐下,仰頭望着滿天星子,忽然說:“我記得小時候,爸常帶我去學校看晚自習。他批作業,我就趴在講臺上數粉筆頭……後來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教室窗戶漏風,我爸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我身上,自己凍得直搓手。”
祁諱蹲在她身側,伸手攏了攏她頸間圍巾:“他對你,一直很好。”
“對你爸也是。”景恬側過臉,月光下眸子清亮如水,“有次我爸摔傷住院,是你爸每天騎自行車三十裏路去送雞湯。回來路上輪胎爆了,推着車走回來的,鞋底都磨穿了。”
祁諱怔住。
他從未聽父親提過這事。父親只說過“老景是個實在人”,便再無下文。
景恬輕輕撫着小腹,聲音很輕:“所以啊,你別總怕爸挑你毛病。他不是挑剔你,他是……怕你不夠好,配不上我,配不上孩子,配不上他心裏那個‘祁老師’的兒子。”
祁諱喉嚨發堵,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點氣音。他伸手把景恬冰涼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十指相扣,掌心貼着掌心,暖意絲絲縷縷滲進去。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推開,老丈人披着軍大衣踱步進來,手裏拎着個搪瓷缸子,冒着熱氣。“坐這兒吹風?當心孩子着涼。”他把缸子塞進祁諱手裏,“姜棗茶,你媽煮的。趁熱喝。”
祁諱捧着缸子,暖意順着指尖爬上來。他看見老丈人抬頭望月,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皺紋舒展,像被時光溫柔撫平的紙頁。
“諱啊,”老丈人忽然開口,聲音混着呼嘯的北風,卻異常清晰,“明年孩子生下來,名字……我琢磨過了。”
祁諱心跳驟然加快。
“‘祁長津’,太硬。”老丈人頓了頓,目光落向景恬微隆的腹部,“不如叫‘祁硯’。硯臺的硯。取‘硯田耕墨,筆底生春’的意思。你爸愛寫字,你媽也愛讀書,咱們家……得有點墨氣。”
景恬眼睛一下子亮了:“硯?祁硯……好聽!”
老丈人嘴角彎了彎,沒接話,只從大衣兜裏摸出個小布包,遞給祁諱:“你爸走那年,託人捎來的。說……留給你將來的孩子。”
祁諱雙手接過,布包輕飄飄的。他解開繫繩,裏面是一方巴掌大的端硯,石質細膩如凝脂,硯池微凹處沁着淡淡墨痕,邊緣刻着兩個小字:長津。
——竟是父親當年親手所刻。
祁諱手指撫過那兩個字,指尖傳來石料微涼而堅實的觸感。二十年光陰沉甸甸壓在指腹,壓得他指尖發麻,卻壓不住眼底洶湧而上的熱浪。他深吸一口氣,雪夜清冽空氣灌入肺腑,終於把那陣酸脹壓下去,只餘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
“爸……”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這硯……”
“你爸說,硯不磨墨,墨不染硯。”老丈人望着遠處未融盡的雪,聲音低緩如敘舊事,“人活着,得有個定性。墨是黑的,硯是黑的,可磨出來的字,得是亮的。”
祁諱重重點頭,喉結劇烈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只是把硯臺緊緊攥在掌心,那方寸石料彷彿滾燙,燙得他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景恬悄悄伸過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三人靜默佇立,月光如銀,雪野無聲。遠處村落又響起零星爆竹,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像一顆顆飽滿的豆子在鐵鍋裏迸裂開來,迸出新歲的第一縷煙火氣。
初一清晨,鞭炮聲此起彼伏。祁諱陪景恬在院子裏堆雪人,老丈人破天荒拿了把小鏟子蹲在旁邊幫忙拍實雪球,嶽母則站在廊下,一邊包餃子一邊笑:“瞧瞧,一家三口,一個擀皮,一個調餡,一個捏褶兒——哎喲,這雪人耳朵怎麼捏得跟餃子褶兒似的?”
祁諱抬頭,見老丈人正笨拙地用胡蘿蔔給雪人安耳朵,動作僵硬卻無比認真。那雪人圓滾滾的,黑煤球眼睛,紅辣椒嘴巴,歪着腦袋,憨態可掬,活脫脫就是縮小版的老丈人。
他忍不住笑出聲,笑聲驚飛了檐角一隻麻雀。
手機突然震動。祁諱掏出來一看,是郭凡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圖:《流浪地球》首日票房截圖——2.3億,貓眼預測總票房78.6億。底下附言:【祁廳,開盤即漲停,建議加倉。另:餃子剛發消息,國慶檔《哪吒》預告片上線三小時破千萬播放,評論區全在@你,說‘求祁哥客串哪吒師父’。】
祁諱笑着點開評論區,果然一片“祁正國快出來捱打”、“哪吒喊你回家喫飯”、“求祁廳一句臺詞:呔!妖孽,喫俺老孫一棒——不對,是喫俺老祁一拳!”……
他笑着把手機遞給老丈人:“爸,您看,我演的電影,火了。”
老丈人湊近看了看,哼了一聲:“哦。比我當年教的物理課還火?”
“那可沒法比。”祁諱認真點頭,“物理課只能影響幾十個學生,電影……能影響幾億人。”
老丈人沒說話,只伸手,用粗糙的拇指蹭掉祁諱睫毛上沾的一小片雪花,動作輕得像拂去教案本上一點浮灰。然後,他轉身回屋,大聲喊:“老婆子!把臘肉切兩斤,給諱打包!再把那壇醃了十年的梅子酒帶上——他拍戲,得補補!”
祁諱站在雪地裏,看着老丈人寬厚卻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覺得,這京郊的雪,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景恬把手揣進他大衣口袋,仰起臉,呵出一團白霧:“老公,你說……咱們兒子以後,會不會也像你一樣,喜歡講故事?”
祁諱低頭吻了吻她額角,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間融化:“會。他得學會講兩種故事——一種講給世界聽,一種……講給家裏人聽。”
雪光映着兩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院門外那條通往村口的小路上。路盡頭,幾個同樣裹着厚棉襖的外地女婿正聚在樹下抽菸,煙霧嫋嫋升騰,與晨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祁諱知道,今年春節,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在村口遊蕩、假裝若無其事的“可疑分子”。
他是祁硯的父親。
是景恬的丈夫。
是老丈人家,真正端得起酒杯、掛得住春聯、接得住那方舊硯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