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從軍賦 > 第1393章殿下不想殺了他?

“什麼?人跑了?半路遇到一夥人截住了你們?”

“對!那夥人雖然人數不多,可戰力強悍,卑職等血戰一場,敵軍先退,我們見追之不及,這才撤了回來。”

爾朱屠眉頭緊皺,他的腦子已經有些亂了。

逃走的到底是什麼人?如果是胡兵,他們哪來的本事將這麼多人手藏在京畿周圍?

今夜到底有幾方勢力參與此事?他怎麼感覺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跪在地上的甲士沉聲說道:

“但卑職等在追擊途中似乎發現對面隊伍裏護着兩個女子,不像是年輕......

“滾開!這是三皇子府的車駕,爾等賤民也敢阻攔?!”許韋怒喝,聲音如炸雷般劈開夜色,手中馬鞭一抖,鞭梢在半空甩出清脆爆響。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退讓,而是十幾道黑影自街角、牆頭、屋脊無聲翻落,動作整齊得如同一人所爲。他們未着甲冑,只穿墨色勁裝,面覆玄鐵鬼面,額心嵌一枚暗紅硃砂痣——那是東宮六率中最爲隱祕的“赤瞳衛”,專司暗殺、緝捕與滅口,只聽太子親令,連大理寺卿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爲首者身形瘦削,左手纏着烏黑繃帶,右手卻握着一柄無鞘短劍,劍身泛着幽藍冷光,顯然淬過劇毒。

“許參軍,別來無恙。”他開口,聲線平滑如刀刃刮過冰面,“我家殿下有請洛先生,赴東宮一敘。”

許韋臉色驟變,手已按上腰間橫刀刀柄,卻未拔出——他認得這人。此人姓謝,名硯,原是東宮典儀署錄事,三年前因查賬牽連貪墨案被罷黜,自此杳無音信。誰也沒想到,他竟成了赤瞳衛統領!

“謝硯?你沒死?!”許韋失聲低吼。

謝硯脣角微揚,露出半截慘白牙齒:“死?我還活着,活得比誰都清醒。倒是你們……”他目光掠過車廂縫隙,直刺洛羽所在,“以爲藏得深,便無人知曉你們在千荒道做的那些事?”

車廂內,洛羽緩緩睜開眼,眸底寒光一閃即逝,彷彿剛剛睡醒,又似從未閤眼。

他掀開車簾,迎着冷風,平靜一笑:“謝統領好記性。不過——”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車轅,“我若不去呢?”

謝硯不答,只將短劍斜指地面,手腕一旋,劍尖倏然挑起一縷青煙——那煙色極淡,近乎透明,卻帶着甜腥之氣。許韋瞳孔驟縮:“蝕骨香?!”

話音未落,街旁兩棵槐樹突然簌簌抖動,樹冠中竟垂下數十根細如髮絲的銀線,縱橫交錯,在月光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中懸着三枚青銅鈴鐺,此刻正微微震顫,卻未發出一絲聲響——那是“噤聲鈴”,一旦鈴響,十裏之內,活物盡斃於耳膜爆裂之間。

這是赤瞳衛最兇戾的伏殺陣,名曰“啞雀”。

洛羽卻笑了,笑得極輕,極淡,像風拂過枯枝:“爾朱屠倒是下了血本。可惜……”

他忽地抬手,不是拔刀,不是結印,只是並指朝天一劃。

“咔嚓——”

一道無聲驚雷劈落,正中街心青石板!

石板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整條長街,碎石翻飛,塵霧騰起。而那張銀線密網,竟在雷光掠過的剎那齊齊崩斷!三枚噤聲鈴同時炸裂,化作齏粉隨風而散。

謝硯面色大變,猛然後躍三步,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湧上的血氣。他身後十二名赤瞳衛齊齊悶哼,面罩下滲出血絲——他們與鈴鐺心神相連,鈴毀則神傷!

“你……”謝硯喘息未定,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你怎麼可能破得了啞雀?!”

洛羽已緩步下車,黑氅隨風輕揚,袖口露出一截纏滿硃砂符紙的左腕。他腳下踩着尚未熄滅的雷痕,足底青磚焦黑龜裂,卻不見半分灼燙。

“啞雀需以‘子午陰火’引動,再借槐木百年陰氣凝網。”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點評一道茶湯,“可你們不知,槐木最畏雷煞,尤其……是被‘縛龍釘’鎮過七日的槐木。”

謝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兩側槐樹樹幹——果然,在離地三尺處,各有一枚拇指粗的青銅釘深深楔入樹身,釘首刻着扭曲龍紋,隱隱泛着暗金光澤。

那是燕國皇陵守陵人才能動用的禁器,早已失傳百年!

“你……早就知道我們會在此設伏?”謝硯聲音嘶啞。

“不。”洛羽搖頭,目光掃過街角瓦檐,“我只是知道,爾朱屠最怕我活着見到爾朱律。所以只要我進了薊城,他必會派人盯着我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指尖輕點自己眉心,“我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兒。”

謝硯呼吸一窒。

“程老大人府邸後巷,每日寅時三刻,必有輛青布小轎出城,轎伕左耳缺一塊肉,右袖繡一隻倒飛的鶴。”洛羽緩緩道,“那轎裏坐的,是東宮派去淨業寺報信的密使。他今日申時剛走,酉時我便見到了爾朱律。”

謝硯臉色灰敗如紙。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在演戲。

洛羽根本沒信爾朱律半句真話——所謂“證據在手”,所謂“孃親被困”,所謂“三日後共赴淨業寺”……全是餌。

爾朱律想用他當刀,劈開東宮;爾朱屠想用他當餌,釣出爾朱律;而洛羽,只是將計就計,順着兩人的鉤線,反向摸到了魚鰓。

“謝統領,替我轉告太子。”洛羽轉身踏上馬車踏板,語氣溫和如舊,“三天後,我不去淨業寺。但我會去東宮,親手取他腰間那枚‘承乾玉珏’。”

承乾玉珏,乃先帝賜予太子的信物,象徵監國之權。若失此珏,便是明證其心懷叵測、圖謀不軌。

謝硯僵立原地,看着馬車緩緩駛離,忽然嘶聲問:“你……到底是誰?!”

洛羽未回頭,只留一句清越話語隨風飄來:

“我是那個,被你們抓走孃親的人。”

車輪聲漸遠,街道重歸死寂。謝硯低頭看向自己左手繃帶——那下面,是一截被生生斬斷的尾指。三年前,他奉命查抄一戶商賈家產,搜出三封爾朱屠寫給王崇貴的密信,信中提及“洛氏婦人已押抵薊城,靜候發落”。他欲呈報御史臺,當晚便遭人截殺,尾指被削,密信焚燬,全家七口盡數暴斃於火海。

他活下來,只爲等一個人。

一個能撕開這層黑幕的人。

今夜,他終於等到了。

……

同一時刻,翠屏山·淨業寺

後院佛堂深處,地磚被悄然撬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燭火搖曳,映照着階壁上斑駁血字:“丙戌年冬,洛氏婦二人,囚於此。”

石階盡頭,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密室。四壁嵌銅管,管中水聲汩汩,乃是引山泉降溫之用;屋頂懸三盞琉璃燈,燈油混了安神香料,令人久居昏沉。

密室中央,並排擺着兩張矮榻。

左側榻上,女子約莫四十許歲,素衣荊釵,鬢角微霜,閉目靜臥,呼吸微弱卻平穩——正是洛羽生母,柳氏。

右側榻上,另一女子披着薄裘,半倚半坐,手中攥着一卷殘破《金剛經》,指尖在“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上反覆摩挲。她眉目清絕,雖容顏憔悴,眼波卻澄澈如初雪融水——正是洛羽繼母,沈氏。

沈氏忽然抬眼,望向密室一角陰影:“來了?”

陰影中,一人緩步踱出,青衫素淨,手持一柄竹骨摺扇,面上覆着半張銀質面具,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

“沈夫人好耳力。”那人輕搖摺扇,“數月不見,夫人竟還記得我的腳步聲。”

沈氏淡淡一笑:“風先生教過羽兒‘聽息辨勢’,我閒來無事,便也學了幾分。你踏階時左足虛浮三分,右足沉實七分,分明是練過‘踏雪無痕’,卻故意壓重右腳——怕我聽不出你身上帶了殺氣。”

風先生怔住,扇子停在半空:“夫人……竟是個中高手。”

“我不是。”沈氏合上經卷,“我只是個等兒子回家的母親。”

風先生沉默片刻,忽而收扇躬身:“夫人,洛兄已入薊城。三日後,他不來淨業寺。”

沈氏睫毛微顫:“那他去哪兒?”

“東宮。”

沈氏久久不語,良久,才輕聲道:“他要玉石俱焚?”

“不。”風先生搖頭,“他是要去取一樣東西——能讓爾朱屠萬劫不復的東西。”

沈氏終於抬眸,直視風先生雙眼:“什麼東西?”

風先生嘴角微揚,一字一頓:

“承乾玉珏。”

密室外,山風忽起,吹得古寺檐角銅鈴叮咚作響。沈氏閉上眼,一滴淚順頰滑落,墜在《金剛經》殘頁上,洇開一點深色水痕。

而此刻,薊城東宮深處,爾朱屠正跪坐於祖宗牌位之前,面前檀香嫋嫋,手中卻捏着一封密報。

紙頁邊緣已被揉得發毛——那是謝硯剛送來的急報:

【洛羽識破啞雀,反制赤瞳衛十二人。其身負雷法,通曉皇陵祕器,疑似與三十年前‘玄機閣’餘孽有關。另,其已知密使赴淨業寺之事。】

爾朱屠盯着“玄機閣”三字,手指驟然收緊,紙頁嘩啦一聲撕裂。

三十年前,玄機閣主洛昭陽攜《天工樞要》叛逃乾國,被大燕列爲欽犯,滿門抄斬。唯其幼子失蹤,至今未獲。

爾朱屠緩緩起身,走向東宮密庫。

庫門開啓,銅鎖落地之聲沉悶如鼓。

他推開第三重暗格,取出一方紫檀木匣。匣蓋掀開,內襯明黃錦緞,靜靜躺着一枚溫潤玉珏——正面雕九龍盤雲,背面刻“承乾”二字,底部一行小篆:“御賜東宮,代天監國”。

爾朱屠指尖撫過玉珏邊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去年冬至,洛羽初入薊城,在東宮賞梅宴上,曾“無意”撞翻酒樽,濺溼他袍角。他當時只覺少年莽撞,未曾多想。

如今想來,那一撞,那抹酒漬,那瞬間貼近的距離……

爾朱屠猛地攥緊玉珏,指節泛白。

原來那時,他就已經在量這玉珏的尺寸。

原來他一直在等這個時機。

爾朱屠仰頭,望着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喉結滾動,低笑出聲:“好……好一個洛羽。”

笑聲未落,窗外忽有鴉羣驚飛,黑壓壓掠過宮牆,翅影如墨潑灑於月色之下。

他鬆開手,任玉珏落回錦緞,轉身喚道:“傳令赤瞳衛——即刻封鎖東宮所有門戶。調‘玄甲騎’三百,埋伏於宮門內外。再遣快馬,通知爾朱律……就說——”

他頓了頓,眼神幽暗如古井:

“他那位‘風先生’,怕是要提前登臺唱戲了。”

話音落,檐角銅鈴再度響起,這一次,音調古怪,竟似嗚咽。

而就在同一瞬,薊城南郊,一座廢棄的陶窯深處,洛羽正俯身吹熄最後一支蠟燭。

窯內漆黑如墨,唯餘他眼底兩點寒星。

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銅小印——印文模糊,卻依稀可辨“玄機”二字。

印側,一行蠅頭小楷:

【天工樞要·鑰印·丙戌年冬,昭陽授羽】

窯外,朔風捲起枯葉,打着旋兒撲向遠方。

那方向,正是東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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