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燦這番話,孫玉蘭手中的茶壺微微一頓,滾燙的茶湯在杯口輕輕晃了晃,險些濺出幾滴。
她心頭忽然像被撥開了一層霧,有種豁然開朗的通透感。
沒錯,如果加盟商聽完1+1+9+N後轉頭就走,那就...
“爸,七叔,弟弟,陳先生,新年好。”
王燦聲音清朗,不疾不徐,目光逐一掠過四人,最後在陳景明臉上稍作停頓——那眼神沒有敵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禮貌性打量,像一位剛進門的晚輩,在不動聲色中完成對全場的初步測繪。
江亦辰聽見“弟弟”二字,終於從PSP屏幕上抬起眼皮,斜睨了王燦一眼,又低頭繼續按着方向鍵,嘴裏嘟囔了一句:“哦,來了個搶戲的。”
江父江振國端坐不動,只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幾上一隻青瓷小盞,釉面溫潤,卻掩不住指節處隱約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粉筆留下的印記,也是他作爲申音大學物理系退休教授最沉默的勳章。
七叔江振海則笑得爽朗,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金錶帶,腕骨粗大:“哎喲,亦雪這孩子,可算把人帶回來了!早聽說你成績拔尖,還搞投資?嘖嘖,年輕有爲啊!”他邊說邊伸手想拍王燦肩膀,王燦卻極自然地側身半步,順勢將手中另一份禮盒遞過去:“七叔,聽亦雪提過您愛喝茶,特意選了武夷山的老樅水仙,火功足,耐泡,回甘長。”
江振海一怔,手懸在半空,隨即哈哈一笑,接過來時指尖用力捏了捏盒蓋:“好小子,懂行!”
陳景明卻始終沒起身。他雙腿交疊,右手食指輕輕叩擊膝頭,金絲鏡片後的眼神冷而靜,像兩枚淬過冰的釘子,釘在王燦腕錶上——那是一塊百達翡麗5196J,白金錶殼,錶盤素淨得近乎寡淡,但江振海剛纔那句“搞投資”,已替他點破了分量。
陳景明忽然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王同學是申音金融系的?”
“不,數學系,輔脩金融工程。”王燦答得乾脆,甚至往前半步,主動將手腕抬高兩寸,讓那枚錶盤在客廳暖光下泛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銀弧,“不過陳先生既然提到投資,倒讓我想起件事——前天在陸家嘴參加一個閉門沙龍,主講人是中金資本新上任的合夥人,恰好聊到跨境併購裏估值模型的本土化適配問題。他說,現在太多海歸喜歡套用LBO模型做國企混改,結果折現率設得太高,反而把真實資產價值壓低了三成。”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陳景明:“陳先生供職的華晟資本,去年剛牽頭重組了浙南一家光伏設備廠,聽說估值用了2.8倍EV/EBITDA,比行業均值低0.7。我當時就想,要是能和您當面請教,說不定能補上模型裏那個‘政策預期衰減係數’的空白。”
空氣凝了半秒。
江振海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根本聽不懂什麼EV/EBITDA,但“華晟資本”“光伏重組”這幾個詞像石子砸進他耳朵裏,嗡嗡作響。
陳景明叩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再戴回去時,眼底那層薄冰裂開一道細紋:“你關注華晟的項目?”
“不是關注,是學習。”王燦嘴角微揚,“畢竟未來兩年,我打算主攻產業併購方向。而您做的,是國內少有的、真正把財務模型和地方政績考覈邏輯揉在一起的案例。”
這話一出,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吳美芳都掀開了眼皮。她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熱氣氤氳中,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王燦臉上——不是看他的衣着,不是看他的手錶,而是看他眉骨下方那道淺淺的、因常年熬夜而生的淡青陰影,以及左眼尾那粒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像一道伏筆,等了二十年才被翻出來。
就在這時,廚房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勺碰碗沿聲。
吳美芳放下茶盞,起身道:“飯菜好了,都來喫飯吧。”
她沒看任何人,卻在經過王燦身邊時,指尖極輕地拂過他左手無名指根——那裏空着,沒有戒指,也沒有任何佩戴痕跡。
江亦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太熟悉母親這個動作了。小時候每次她考滿分回家,吳美芳都會這樣碰一下她的手背,那是確認,也是默許。
飯廳不大,圓桌鋪着靛青刺繡桌布,八道菜,三葷五素,中間一隻紫砂燉盅,熱氣嫋嫋。
吳美芳親自給每人盛湯,到王燦面前時,勺子懸停片刻,舀起一勺滾燙的菌菇雞湯,湯麪浮着幾星金黃油花:“嚐嚐這個,亦雪小時候咳嗽,我就天天給她燉這個。她說……你最近也在調理身體?”
王燦一怔,下意識看向江亦雪。
她正低頭夾一筷清炒蘆筍,耳根泛起薄紅,睫毛飛快顫了兩下。
——昨天凌晨三點,他發微信問她“家裏有沒有艾灸儀”,因爲連續兩週夢見自己站在申音老教學樓頂,看着2012年夏可微墜樓的方向,冷汗浸透睡衣。江亦雪秒回:“我媽書房第三格,黑檀木盒子,針包裏有說明書。”
原來她連這種細節都記着。
“謝謝伯母。”王燦雙手接過湯碗,指尖觸到碗壁溫度,竟覺得比湯更燙,“亦雪確實幫了我很多。”
“哦?”吳美芳拉長調子,舀湯的手勢卻穩如磐石,“怎麼幫的?”
“教我解偏微分方程。”王燦喝了一口湯,鮮得舌根發麻,“還有……教我別總盯着手機看。”
江亦雪差點被蘆筍嗆住。
她猛地抬頭,撞上王燦的眼睛。
他眼裏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鄭重的坦蕩。
像在說: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飯桌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一線。
江振國忽然開口:“小王,聽說你數學系的?”
“是。”
“去年全國大學生數學競賽,決賽題最後一道非線性規劃,你解法裏用的那個鬆弛變量替換,很特別。”老人抬眼,目光如尺,“我批卷時看過你的卷子。”
王燦脊背瞬間繃直。
他幾乎忘了,這位退休教授,曾是全國數競命題組顧問。
“我……只是試了試。”
“試?”江振國哼了一聲,夾起一塊醬鴨腿放他碗裏,“試出個最優解,還比標準答案少兩步推導。你倒是謙虛。”
江振海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忍不住插話:“哥,啥最優解?”
“你閉嘴。”江振國眼皮都沒抬,“小王,我書房有本《凸優化》,德文原版,第三章有個習題,用次梯度法證明收斂性。明天上午十點,來我家,解給我看。”
這不是考驗。
這是認了。
江亦雪手裏的筷子“嗒”一聲輕響。
她看着父親,嘴脣微張,卻沒發出聲音——她從未見過父親對誰說“明天上午十點”。
陳景明終於放下筷子。他抽出一張餐巾紙,慢條斯理擦了擦嘴角,忽然對吳美芳道:“吳姨,我下午還有個會,先告辭。”
吳美芳頷首:“路上小心。”
她甚至沒多留一句客套話。
陳景明起身時,西裝下襬掃過椅背,那條晃眼的愛馬仕皮帶扣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經過王燦身邊,腳步微頓,壓低嗓音:“王同學,華晟下季度要發一支新能源產業基金,LP名單裏有申音教育基金會。你若真懂併購,不如……來華晟實習?”
這是退讓,也是試探。
王燦笑了笑:“謝謝陳先生。不過我剛和亦雪商量好,春節後要去硅谷,和斯坦福的AI團隊合作一個量化風控模型。”
陳景明瞳孔一縮。
王燦沒給他追問的機會,轉頭對江亦雪笑道:“對了教授,你說過要借我那本《隨機過程在金融中的應用》,封面有點舊,但你批註寫得比原文還密。”
江亦雪怔住。
那本書,她根本沒借過任何人。
它此刻正躺在她臥室書架第三排,書頁間還夾着一枚乾枯的銀杏葉——那是去年深秋,她獨自去復旦旁聽講座時,在銀杏大道上撿的。
她喉頭微動,忽然明白王燦爲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爲那場講座的主講人,是她導師。
而那天,她穿着米白色風衣,站在銀杏樹影裏接電話,聽筒裏傳來王燦的聲音:“教授,我剛剛在圖書館查到您發的那篇關於跳擴散模型的論文,第三頁公式推導,有個小錯誤……”
她當時以爲他在開玩笑。
可現在,她看着王燦垂眸喝湯的側臉,看着他喉結隨着吞嚥輕輕滑動,看着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極淡的、月牙形的舊疤。
她曾在三亞雙人尾波衝浪時,親眼看見這道疤被海水浸泡後泛起微紅。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婚姻就像一場賭局,押上全部籌碼,卻不知莊家是誰。”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早已悄悄掀開她的底牌,記住了她所有暗碼,卻仍願意坐在賭桌對面,對她微笑。
飯畢,江亦辰打着飽嗝癱回沙發,繼續戳PSP。
江振海被哥哥一個眼神釘在原地,硬是沒敢開口問“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
吳美芳端來一盤洗好的草莓,紅豔豔堆在白瓷碟裏。她將碟子推到王燦面前,指尖在碟沿輕輕一叩:“亦雪說,你愛喫這個。”
江亦雪猛地抬頭:“媽,我沒……”
“你沒說。”吳美芳打斷她,目光卻始終停在王燦臉上,“可你上週三,把草莓醬抹在吐司上,拍照發朋友圈,定位在‘申音後門早餐鋪’。照片裏,吐司邊角沾着一點醬汁——和今天這盤草莓,是同一產地。”
王燦怔住。
他當然記得。
那是他重生後第一次見江亦雪,在她辦公室門口堵住她,遞上一盒手作草莓醬。她當時挑眉:“學生送老師禮物,不合規矩。”
他笑:“教授,這醬裏加了您上次課上講的‘李雅普諾夫穩定性條件’——熬製溫度必須嚴格控制在82℃,差一度,果膠就失效。”
她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眼角彎成月牙。
原來她連這個都記着。
吳美芳忽然起身,走向陽臺。玻璃門拉開時,冬日陽光潑進來,將她鬢角的銀絲照得發亮。她背對着衆人,聲音很輕:“亦雪,去把你書架上那本藍皮筆記本拿來。”
江亦雪臉色霎時蒼白。
那本筆記,記錄着她所有未公開的研究構想,包括一個尚未命名的新型波動率預測模型。她從未示人。
她幾乎是踉蹌着跑向書房。
五分鐘後,她捧着一本磨損嚴重的牛皮紙筆記本回來,封面上用鋼筆寫着三個字:《晨昏線》。
吳美芳接過筆記,沒翻開,只是用掌心緩緩摩挲着封面,像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這名字,是你十二歲那年取的。”她終於轉身,眼眶微紅,“那年你爸病重,你在醫院守夜,窗外月亮升起來,照在ICU門上,一半明一半暗。你指着那道線說,媽,人生就像晨昏線,永遠在明與暗之間移動,可只要還在移動,就還沒到盡頭。”
江亦雪的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筆記本封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王燦靜靜看着。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吳美芳非要女兒二十九歲前結婚。
不是迷信,不是攀比。
是因爲她知道丈夫當年確診時,江亦雪正讀高二,她獨自在醫院樓梯間啃冷饅頭,一邊背《離騷》,一邊算化療方案成功率。
她怕女兒再走一遍自己的路。
怕她聰明得太早,懂事得太狠,把全世界扛在肩上,卻忘了有人願意替她託住墜落的軌跡。
吳美芳將筆記本遞還給江亦雪,目光卻轉向王燦:“小王,你相信命運嗎?”
王燦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江亦雪攥着筆記本的手背上。
她的手在抖,指尖冰涼。
他掌心溫熱,紋路清晰,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我不信命運。”他聲音很輕,卻讓滿室寂靜,“但我信,有些相遇,是時光提前寫好的伏筆。”
江亦雪猛地吸了一口氣,眼淚洶湧而出。
她沒抽手,反而將五指張開,與他嚴絲合縫地交扣在一起。
那隻曾寫出無數艱深公式的右手,此刻正緊緊攥着一個男孩的手。
而那個男孩腕上的百達翡麗,秒針正悄然走過十二點。
像一道無聲的宣判。
——賭局開始。
——莊家,是他。
——籌碼,是餘生。
窗外,申海初春的風拂過梧桐新芽,沙沙作響。
屋內,八隻碗碟靜靜擱在餐桌,湯碗裏最後一點熱氣,正緩緩升騰、消散,最終融入整座城市的呼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