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年時間悄然而過。
船艙內,周清閉目盤膝,手裏緊緊握着一枚陣紋玉核。
悟道古茶樹懸浮在他面前,氤氳的靈光如同薄霧般瀰漫開來,將整間艙室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道韻之中。
茶樹葉片輕輕顫動...
曜滄溟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喉頭猛地一滾,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不是……業火鏡!
傳說中上古焚天殿鎮壓萬靈、煉化神魂的至寶!其鏡中所蘊業火,並非尋常火焰,而是直灼因果、焚盡業障、連元神烙印都能一併熔解的寂滅之炎!千年前焚天殿覆滅時,此鏡便已不知所蹤,連曜日殿典籍都只以“失傳”二字草草帶過,誰曾想竟在此刻、在此人手中重現於世?!
“不……不可能!”他嘶聲低吼,聲音卻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這等極道器物,早該隨焚天殿一同湮滅於墟燼風暴之中——你一個地至尊都未踏足的小輩,憑什麼執掌它?!”
話音未落,鏡面豎瞳猛然一縮,一道白金色業火絲線自瞳心激射而出,快若無影,瞬間沒入曜滄溟眉心!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炸響星空!
不是肉身灼燒之痛,而是靈魂被活生生剝開、抽絲、纏繞、炙烤的劇痛!曜滄溟雙目暴突,七竅之中溢出縷縷青煙,那煙氣甫一離體,便自行燃起幽藍火苗,頃刻化爲灰燼——那是他過往千年殺戮所積攢的業力,正被業火鏡強行剝離、焚燒!
他渾身烈陽真火瘋狂亂竄,卻再難凝聚成形;周身金烏虛影悲鳴潰散,彷彿見了天敵;連那焚天烈焰漩渦也劇烈震顫,邊緣開始寸寸崩解、黯淡!
“原來如此……”景崧立於陣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曜滄溟耳中,“你當年參與圍攻焚天殿殘部,親手焚燬三十七座護法祭壇,斬殺二十八名守陣長老,奪走‘赤霄炎髓’與‘九曜焚心圖’殘卷——這些事,你可還記得?”
曜滄溟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渙散。
他當然記得!
那是他晉升地至尊大圓滿前最關鍵的一戰!那一役,他借焚天殿內亂之機率軍突襲,不僅掠奪資源,更將對方鎮派祕術《九曜焚心圖》中‘焚陽劫’一式參悟改良,融進自身功法,這纔在短短百年內連破兩重瓶頸!此事乃曜日殿絕密,連親信長老都不得與聞,此人……怎麼可能知道?!
“你……你是焚天遺脈?!”他嗓音破碎,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
景崧卻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冷峭弧度:“錯了。我不是焚天遺脈,我是……替他們收債的人。”
話音落下,他右手結印,五指翻飛如電,鏡面豎瞳隨之旋轉——
嗡!
整座羲和沐日陣轟然逆轉!
原本向外擴散的烈焰,竟被硬生生扭轉方向,如百川歸海,盡數倒灌回曜滄溟體內!
“不——!!!”
他仰天咆哮,雙手徒勞地撕扯胸口,彷彿要將那湧入體內的業火強行剜出。可火焰已非外物,而是順着血脈、骨髓、神識一路灼燒,所過之處,靈域寸寸焦黑,經絡根根斷裂,連最精純的太陽真火都被染成慘白,繼而化爲飛灰!
“噗!”他狂噴一口黑血,血霧剛一離體,便騰地燃起幽焰,瞬間蒸乾。
“爹——!!!”一號分身依舊維持着曜飛揚的僞裝,此刻卻猛地撲上前,伸手欲扶,指尖卻在距曜滄溟三寸處僵住——那裏空氣扭曲,溫度高得連靈力都爲之凝滯,稍一觸碰,便是神魂俱焚!
曜滄溟艱難地側過頭,目光掃過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瞳孔深處終於浮起一絲遲來的明悟,混雜着滔天悔恨與徹骨寒意。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不是騙他曜飛揚還活着,而是騙他……這具軀殼,早已不是他兒子。
真正曜飛揚的元神,此刻正被囚禁在雷電牢籠之中,神志模糊,氣息奄奄,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
而眼前這具“軀殼”,根本就是用意境木偶強行擬化而成的傀儡之軀!那鏽跡斑斑的斷劍,那層出不窮的符籙,那精準到毫釐的破綻捕捉……全都是爲這一刻鋪就的殺局!
他堂堂曜日殿殿主,地至尊大圓滿,竟被一個連天至尊門檻都未邁入的小輩,用幻術、詭計、借勢、算計,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生生拖入這必死之局!
“呵……呵呵……”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卻透着一股瘋魔般的暢快,“好!好一個周清!好一個……景崧!老夫縱橫星海八百餘載,今日……竟栽在你手裏!”
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周身殘存的太陽真火轟然炸開,化作萬千金烏火羽,裹挾着瀕死反撲的絕命意志,朝着景崧本尊狠狠撞去!
“同歸於盡——!!!”
景崧神色不變,左手掐訣,業火鏡鏡面陡然擴張十倍,豎瞳之中血光暴漲!
“業火封淵——啓!”
轟隆!
鏡面爆發出刺目白光,一道直徑千丈的業火漩渦憑空成型,將所有金烏火羽盡數吞沒!漩渦中心,曜滄溟的身影被硬生生拽入鏡中,身軀在白焰中寸寸溶解,元神哀嚎着被拉長、扭曲、熔鑄成一道猩紅烙印,最終嵌入鏡身古老符文之間,成爲新添的一道“罪痕”!
鏡面微微一顫,隨即恢復平靜。
唯有那道猩紅烙印,幽幽閃爍,彷彿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星空死寂。
連遠處廝殺聲都停了一瞬。
所有曜日殿修士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眼神空洞,彷彿魂魄已被方纔那一幕抽走。他們眼中的無敵殿主,那個坐鎮焚天赤金靈劍之上、俯瞰衆生的星空霸主,竟真的……隕落了?!
“殿……殿主?!”一名地至尊長老聲音發顫,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星塵無聲碎裂。
“死了……殿主真的死了……”
“不……不可能……”
有人喃喃,有人跪倒,有人面如死灰,有人轉身欲逃——可下一瞬,月神宮修士的怒吼如驚雷炸響:
“殺——!!!”
厲陽爍第一個衝出,太陰劍氣撕裂長空,直取那名失神長老咽喉!龍莎鳴元神暴漲,化作一道銀芒,悍然撞向另一人天靈蓋!酒徒生雖只剩元神,卻將全部殘存神識凝成一枚銀色道種,轟然引爆於一名至尊境修士識海之中!
“轟——!!!”
血霧炸開!
士氣此消彼長,頃刻逆轉!
曜日殿陣營徹底崩潰!
沒有指揮,沒有陣型,只有本能的奔逃與絕望的抵抗。可月神宮衆人早已殺紅了眼,太陰靈光如潮水般湧來,銀輝所至,金焰盡熄,斷肢橫飛,神魂俱滅!
景崧卻未再出手。
他靜靜懸浮於業火鏡旁,抬手輕輕拂過鏡面。那道猩紅烙印微微一跳,竟似在回應。鏡身古紋泛起溫潤光澤,彷彿飲飽鮮血的兇獸,正陷入饜足的沉眠。
他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指尖殘留着一絲業火反噬的灼痛,那是強行催動極道器物的代價。鏡中曜滄溟雖已化爲烙印,但其臨死前燃燒元神所爆發的最後一擊,依舊在鏡內掀起滔天業浪,反衝之力幾乎撕裂他的神識根基。若非悟道古茶樹在識海深處悄然釋放一縷青氣,穩住心神,此刻他怕是已神智錯亂。
“果然……極道器物,不是能隨意驅使的。”他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就在此時,一道虛弱卻帶着無限感激的銀光飄至近前——是月王座。
他胸前塌陷處依舊猙獰,腰腹間新添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跡未乾,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兩輪冷月在其中冉冉升起。
“多謝……景崧公子。”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躬身一禮,脊樑挺得筆直,“此恩此德,月神宮上下,永不敢忘。”
景崧抬手虛扶,語氣平淡:“前輩不必多禮。晚輩不過順勢而爲,借力打力罷了。真正撐住這半月靈域、護住萬千弟子的,是前輩與諸位同門的不屈之志。”
月王座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輕嘆:“順勢而爲?若非公子胸有丘壑,步步爲營,設下這連環殺局,又豈是‘順勢’二字所能涵蓋?那意境木偶,那雷電囚籠,那業火鏡……公子手段之精妙,心思之縝密,老夫平生僅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仍在追殺潰兵的月神宮修士,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更難得的是……公子明知曜滄溟已死,卻未趁勢接管戰場,更未顯露絲毫攫取權柄之意。這份定力與胸襟……”
景崧微微一笑,打斷他:“前輩謬讚。晚輩只是……不願做第二個曜滄溟罷了。”
月王座聞言,渾身一震,久久無言。
就在這時,一道流光自星空盡頭疾馳而來,速度奇快,正是閆小虎與上官梨駕馭星舟,循着傳送陣波動破空而至。船頭甲板上,兩人臉色蒼白,衣衫凌亂,顯然一路強行催動星舟,耗損極大。可當他們看清戰場中央那柄懸於虛空、鏡面幽光流轉的青銅古鏡,以及鏡旁負手而立的青衫身影時,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老四!!!”
“公子——!!!”
兩人躍下星舟,踉蹌着衝來,閆小虎一把抓住景崧手臂,聲音激動得變調:“你……你真把那老狗宰了?!我親眼看見那業火鏡把他吸進去……那鏡子……那鏡子是你家祖傳的?!”
上官梨則迅速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三粒氤氳着乳白霞光的丹藥,雙手捧到景崧面前,聲音微顫:“公子,這是‘玄陰續命丹’,是我師尊留下的最後三顆,專治神魂反噬、靈力枯竭之症,請您……務必服下!”
景崧看着兩人滿是血污卻寫滿擔憂的臉,心中微暖。他接過丹藥,並未立刻服下,反而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枚玉簡,分別遞給他們。
“這是曜滄溟所修《九曜焚心圖》殘卷,以及他煉製‘焚天赤金靈劍’的核心符陣圖譜。前者可助閆小虎參悟火系神通的至高奧義,後者……上官姑娘可藉此推演‘玄陰續命丹’的丹方,或許能補全缺失的三味主藥。”
閆小虎接過玉簡,手抖得厲害,結結巴巴:“這……這可是曜日殿不傳之祕!你……你不怕我們學壞了?”
景崧望向遠處,月神宮修士正在清理戰場,收斂同門屍骸,銀輝映照下,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面孔,像無數輪初升的冷月。
“壞東西,從來不在宗門祕典裏。”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而在人心之中。你們若心正,它便是登天之階;若心邪,縱是《道德真經》,亦能被念成屠戮咒。”
二人怔住,隨即重重點頭。
恰在此時,半月靈域深處,那座早已殘破不堪的月神宮主殿廢墟之上,一道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銀色光柱,忽然沖天而起!
光柱並不熾烈,卻彷彿穿透了億萬星辰的阻隔,直抵域外混沌!光柱中心,隱約可見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晶瑩的月白色圓珠,正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神安寧的柔和波動。
“清源月魄珠?!”月王座失聲低呼,眼中迸發出狂喜,“它……它竟還存於世?!”
景崧眸光一閃,瞬間明白。
這便是月神宮真正的鎮宮之寶,傳說中由初代宮主引九天寒月精華,歷時千年孕養而成的“清源月魄珠”。它並非戰鬥利器,卻是維繫整個月神宮靈域、滋養萬載月華、甚至……修復六色護界陣核心陣眼的唯一媒介!
當初曜日殿之所以不惜代價圍攻,表面是爲奪取礦脈,實則是爲這枚珠子!因爲唯有它,才能真正激活曜日殿藏於星海深處的“大日焚天陣”,完成最後一步的境界蛻變!
“前輩,”景崧轉向月王座,聲音清越,“護界陣,可以重啓了。”
月王座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隨即猛地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對着那道銀色光柱,發出一聲貫穿天地的長嘯:
“月神宮上下聽令——!恭迎清源月魄珠歸位!六色護界陣,即刻重啓——!!!”
嘯聲如龍吟九霄,震盪星穹!
剎那間,整片半月靈域劇烈共鳴!殘破的殿宇縫隙中,無數細若遊絲的銀色光流被喚醒,如同朝聖般,向着那道光柱蜂擁而去!光流所過之處,焦黑的地面泛起瑩潤光澤,斷裂的靈脈重新搏動,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焦糊氣息,都悄然被一股清冽的月華所滌盪!
而就在那光柱最盛之處,六道不同色澤的靈光——赤、青、黃、白、黑、紫——正以清源月魄珠爲核心,緩緩交織、盤旋、升騰!
那是……六色護界陣,復甦的徵兆!
景崧靜靜望着,眉心兩道淡藍色鯨形銘文悄然隱去。
他知道,這場風暴,暫時平息了。
可當他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那艘被幽影噬魂陣籠罩、近乎透明的星舟時,瞳孔深處,卻有一抹極淡的暗色漣漪,悄然掠過。
星舟艙內,一枚被遺忘在角落的黑色玉簡,正無聲地,散發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燼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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