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你是渣男啊?早就該撕你了。”
電話那邊劉藝菲的語氣軟軟的又糯糯的,就跟春天午後的風一樣,吹的心頭癢癢的。
見劉藝菲的語氣還是這麼溫柔,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嬌嗔陳凌心下大奇,這劉姑孃的...
魔都電影節第七天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梧桐葉隙,在愛馬仕旗艦店玻璃門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可這光斑再亮,也照不進此刻唐德辦公室裏那片沉得發悶的寂靜。
陳凌剛掛掉第五個電話——是光線傳媒的王長田打來的,語氣裏沒了往日的圓滑與試探,只剩一種被反覆捶打後的疲憊:“老唐,真扛不住了……今天早盤又砸下去三百點,我們幾個股東在會議室吵了半上午,有人提議直接清倉止損,也有人咬牙說‘就當買了國債’……可國債哪有這麼跌的?”
陳凌沒接話,只輕輕點了點桌面,指尖敲出三聲輕響,像三記鈍刀刮過鐵皮。他面前攤着三份打印出來的K線圖:華藝、光線、唐德。三根線條齊刷刷往下墜,但唐德那根卻在前日午盤後戛然而止,畫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平緩橫線,隨後微微上揚,收於一根極短的小陽線——那是他親自下的指令:全部平倉,一分不留,連期貨對沖倉位都清得乾乾淨淨。
窗外,電影節主會場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掌聲,大概又是哪個明星在紅毯上說了句“相信中國電影的未來”。陳凌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是嘟嘟發來的微信,只有兩行字,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
【甜甜姐說她朋友帶她炒股,賺了四千多萬。】
【範姐也說她前天就撤出來了。】
陳凌盯着那兩條消息看了足足十七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當然知道嘟嘟在想什麼——那點小心思藏得並不深,像初春剛融的溪水,底下石頭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問錢,是在問人;不是在算賬,是在找錨點。
他沒回。
十分鐘後,門被敲了三下,節奏不快不慢,像經過排練。陳凌抬眼:“進。”
推門進來的是寧皓,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額角沁着一層薄汗,手裏攥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唐探2》粗剪版分鏡表。“凌哥,第三幕追車戲的實拍素材出了點問題,威亞鋼絲反光太重,後期得重做CG,預算可能超支八十萬。”
陳凌接過分鏡表,目光掃過第47場——秦風蹲在廢棄地鐵站口,仰頭望着頭頂蛛網般的電纜,鏡頭緩緩上移,最後定格在鏽蝕的通風口鐵柵上,一縷灰白霧氣正從縫隙裏無聲滲出。這個鏡頭,是他親自改的第三稿。原劇本裏,這裏本該是唐仁打呼嚕的喜劇橋段。
“超支就超支。”陳凌合上分鏡表,“告訴特效組,把那個通風口的鏽跡做實一點,每一道裂紋都要有年份感。還有——”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寧皓左耳後一道新結的淺疤上。那是上週在橫店片場,吊威亞的升降機突然失速,寧皓撲過去把冰冰拽開時,被崩斷的纜繩擦出來的。
“告訴冰冰,明天不用來片場。讓她在家歇兩天。”
寧皓愣了下:“可後天就是殺青戲,她演的女法醫最後一場解剖戲……”
“解剖戲我來寫。”陳凌打斷他,抽出一張便籤紙,筆尖沙沙劃過紙面,字跡鋒利如刀刻,“改成她站在停屍房窗邊,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側臉模糊,但手腕上戴着一塊老式上海牌機械錶。她沒說話,只是把照片慢慢撕成兩半,一半放進證物袋,一半塞進自己口袋。鏡頭推近,證物袋標籤寫着:‘1998.03.17,海州化工廠中毒事件’。”
寧皓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補戲,是埋釘子。1998年,正是唐德父母在海州化工廠技術科工作的最後一年。那場中毒事件,當年被定性爲“操作違規”,草草結案。可陳凌書房抽屜最底層,壓着一份用透明膠帶反覆粘貼過的原始化驗單複印件——鉛、汞、苯系物三項嚴重超標,而簽字欄裏,赫然是時任廠長範樹樹的名字。
範沝沝的父親。
寧皓喉結滾動了一下,低頭應了聲“好”,轉身要走,陳凌卻又叫住他:“等等。”
“你上次說,冰冰提過想見我父母?”
寧皓腳步一頓,背影僵了半秒,才低聲道:“嗯。她說……聽說叔叔阿姨喜歡種菜,想送兩包有機種子過去。”
陳凌沒說話,只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沿。信封沒封口,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邊,上面印着褪色的“海州化工廠職工醫院”字樣。
“把這個,連同種子一起,交給冰冰。”
寧皓沒伸手去接。他盯着那信封,像盯着一枚隨時會引爆的啞彈。
“凌哥……這事,您真打算讓冰冰摻和進來?”
陳凌靠進椅背,窗外陽光終於刺破雲層,直直打在他臉上,卻照不暖他眼底那一片沉沉的暗色。
“不是讓她摻和。”他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讓她看清,什麼叫‘真相’——不是熱搜第一的,不是通稿裏寫的,是藏在二十年前一張廢紙背面,被血和汗浸透、又被時間捂出黴斑的那部分。”
寧皓沉默良久,終於伸出手,指尖觸到信封粗糙的邊沿時,微微發顫。他沒拿,只用指腹輕輕抹過那個褪色的廠名,彷彿拂去一層積塵。
“我明白了。”
門關上後,陳凌打開電腦,調出唐德賬戶後臺。資金餘額:3.72億。其中,3.6億已轉入離岸信託基金,受託方爲開曼羣島一家名爲“青松”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一欄,籤的是陳凌母親的名字。而剩餘1200萬,正靜靜躺在一個名爲“螢火”的二級子賬戶裏,戶名:嘟嘟。
他點開轉賬界面,輸入金額:12000000,收款人:嘟嘟。附言欄裏,他敲下八個字:“替你買下第一個答案。”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手機震了一下。這次是景恬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裏有商場廣播的嘈雜和白鷺清脆的笑聲。
他點開。
景恬的聲音帶着剛試完新款墨鏡的雀躍:“喂!陳凌!你猜我在LV看見誰了?馮曉剛!他居然在挑女包!還問我哪個顏色襯他老婆!我差點沒繃住笑出聲!對了——”聲音忽然壓低,像分享一個祕密,“昨天嘟嘟問我,你是不是也幫她炒了股?我就說啊,你這朋友可太神了,躲得比兔子還快!她說她也想跟你學……我說行啊,讓她先給我當三個月助理,學會了再介紹給你!”
語音結束,陳凌盯着屏幕上那個已發送成功的轉賬記錄,沒回。
他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電影節媒體中心門口排起長隊,記者們舉着長槍短炮,鏡頭齊刷刷對準一輛剛剛駛入的黑色邁巴赫。車門打開,範沝沝踩着細高跟下車,黑裙裹身,耳墜是兩粒冷冽的藍寶石,正對着鏡頭微笑。那笑容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弧度精準,眼神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清晰,但不透光。
陳凌靜靜看着。直到範沝沝被簇擁着走進大樓,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他才收回視線,拿起桌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泛黃,邊角微卷。少年時期的陳凌站在中間,左邊是扎馬尾的範沝沝,右邊是咧嘴傻笑的白鷺。三人背後,是海州化工廠大門,鏽跡斑斑的鐵門上,依稀可見褪色的“團結奮進”四個紅字。
他拇指緩緩摩挲過範沝沝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舊夢。然後,他將照片翻轉,背面一行藍墨水小字浮現出來,是十五歲的範沝沝用圓珠筆寫的,字跡稚拙卻用力:
【凌哥,等咱們長大了,一起拆了這扇破門。】
陳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陽光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地板中央,恰好覆蓋住辦公桌腿上一道新鮮的劃痕——那是三天前,他親手用裁紙刀刻下的,一個歪歪扭扭的“拆”字。
手機又震。
這次是嘟嘟。
【陳凌哥!我看到銀行短信了!!!】
【一千萬?????】
【你是不是輸錯了多一個零???】
【我真的不能收!!!】
【我連你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陳凌沒回文字。他點開微信通話,撥了過去。
嘟嘟幾乎是秒接,聲音帶着剛哭過的鼻音:“喂?陳凌哥?你真轉錯了吧?我剛纔查了三遍賬戶……”
“沒轉錯。”陳凌打斷她,語速很慢,像在教一個剛學步的孩子,“這筆錢,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
嘟嘟一愣:“借?借我幹嘛?”
“借你一雙眼睛。”陳凌望向窗外,範沝沝進入的那棟樓頂端,一面電影節旗幟正在風中獵獵招展,旗面上印着燙金的“光影十年”四個大字,“去看清一件事——二十年前,那場中毒事件裏,真正該站在被告席上的,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
“可是……”嘟嘟的聲音抖得厲害,“我什麼都不會……連股票代碼都記不全……”
“你會記得。”陳凌說,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你記得住白鷺第一次叫你‘嘟嘟姐’時的語調,記得住景恬試包時眨了幾下眼,記得住範沝沝每次說‘謝謝’時睫毛垂下的角度——這些,比K線圖重要一萬倍。”
嘟嘟沒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像一隻受驚的幼鳥在胸腔裏撲騰。
陳凌等了三秒,然後說:“明天早上九點,來唐德總部B座地下二層。電梯密碼:19980317。別告訴任何人。”
“那……那我怎麼進去?保安會攔我的……”
“不會。”陳凌的聲音終於帶上一絲極淡的溫度,像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因爲今天下午三點,我會讓整個B座的安防系統‘例行檢修’十分鐘。夠你跑完三層樓,推開最裏面那扇沒掛牌子的門。”
嘟嘟怔住。
陳凌掛了電話。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只有一份文檔,標題是《螢火計劃·第一階段》。光標在空白處閃爍,他敲下第一行字:
【目標人物:範樹樹。
關聯證據鏈:1.1998年化工廠化驗單原件(存於海州市檔案館3號庫);
2.當年事故調查組組長王建國親筆證詞(存於其子王磊手機備忘錄);
3.範沝沝初中日記本第47頁(內容涉及父親深夜焚燒文件)……】
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方,遲遲未落。
窗外,魔都電影節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把整條街道染成一片浮華的紫紅色。遠處股市收盤鐘聲隱隱傳來,沉悶,悠長,像一聲遲到了二十年的嘆息。
陳凌閉上眼。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搏動,一下,又一下,緩慢,沉重,卻無比清晰——
那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復仇。
那是爲了確認,在這片被資本與謊言反覆澆灌的土地上,是否還埋着一粒未曾腐爛的種子。
只要它還在,就有人願意彎下腰,用指甲摳開板結的泥土,用體溫焐熱凍土之下,那一點微弱卻固執的綠意。